相信每一位到云南少数民族地区的人都会为那些民间歌舞倾倒。人们都会加入到那圆圈的舞阵中纵情忘怀,唱着跳着拍着手,纵然是舞步凌乱,荒腔野板,却尽情地释放了那种不可多得的激情和欢乐。其实这是真正的云南印象。它不是舞台上的,也不是表演性的,没有功利,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它是发自内心的一种互动、投入和放纵。它是得意忘形的,是忘乎所以的,是无拘无束的,是身心无以言说的快乐。这大约是歌舞最本真的状态,我们回到了人之初的境界。
我也相信多数人并不懂这些歌舞究竟是什么?它的名字、特点是什么?
我参加过无数这样的歌舞,在佤山,在贡山,在独龙江,在大理,在长湖,在德宏,在版纳,在楚雄,在巍山,在迪庆,在兰坪,在泸沽湖,木鼓,三弦,口弦,芦笙、月琴,竹笛,胡琴,唢呐,让我情思飘浮,情意绵绵。远古时代对狩猎、征战、采集、放牧、农耕以及祭祀的模拟,变成了今天自娱性的歌舞,还有多少远古的影子,又有多少今日的倩影?
我在民间民族的歌舞中徜徉,极力想溶进这歌舞的旋律,我舞步凌乱,拍手跺脚,跟着歌调,想追寻祖先在历史中的脚步,我总是不得要领,在篝火熊熊的光影中看见的是今天的面孔,只有那些飞舞而上的青烟和烟尘飘上墨黑的天幕,在隐隐约约的山脉中似乎藏匿着无尽的人影,还有飞禽走兽,在寒冷的夜色中注视着我们,注视着光明和温暖,听着从古至今一脉相传的音响,于是古今飘浮,沧桑游移,弥漫于无形,跳动舞动的思绪,就这么缠绕着我。
据我所知,峨山这些彝族民间歌舞主要是这么几种:
跳乐,花鼓舞,烟盒舞,阿乖乐。
最大众化的是跳乐,也叫大娱乐,那就是平时我们外地人参加的那种围着篝火,围成圆圈的歌舞。这种舞,人数、场地、时间不限,一般是有人领舞,领舞者弹着四弦边跳边唱,跳乐调很多,我见过的曲谱有:《石榴花开朵朵美》、《三月樱桃红又红》、《想你想你真想你》、《大树枝上一窝雀》、《两个喜鹊串梅花》等等,数不胜数,涉及生活的方方面面。过去是用彝语唱,现在改为汉话唱了,只是一般人可能听不懂。这种跳法遍及云南,不仅彝族,就连白族、纳西族等民族中都盛行这种歌舞形式,只是叫法不同而已,如有“打歌”、“左脚舞”、“踏歌”、“跳芦笙”等名称。据考证,“打歌”系“踏歌”转音而来。早在汉唐之际,“踏歌”就曾是中原及南方民间十分活跃的民俗性歌舞。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的铜鼓形贮贝器上所铸的“滇族羽舞”和江川李家山出土的18个垂尾人连臂环舞的铜扣饰,以及凝固在云南沧源等地崖画上的舞蹈图纹,其舞蹈图案都与彝族的“打歌”形象相同。
花鼓舞如前所述,它不像“跳乐”人人都会,需经师傅传授动作套路和表演程序,必须专门学习才能掌握。跳时由一名叫“龙头”的师傅持箐鸡尾龙头领舞。它有专用的表演道具:一是自备花鼓,旧时用核桃树挖空树心再蒙上牛皮或羊皮,用红、黄、绿等颜色的布带系于鼓上,布带上缀一面小圆镜,舞者左手持一条白毛巾,右手持鼓棒,鼓背挎左边腰部。花鼓两头稍小,直径约23公分,中部稍大,鼓身约长40公分。二是箐鸡尾(也称龙头),用根约60公分长的木棒,顶端雕成龙头,插上箐鸡的羽毛,再绑上各种颜色的彩带。舞者左或右手持龙头和一条白毛巾,起领舞、指挥作用。三是要伴奏乐器。主要有大锣、小锣、,大钹、小钹,有时也配大鼓。四是服饰,峨山彝族服饰有纳苏服饰、聂苏服饰、聂苏花腰服饰、山苏服饰等。花鼓舞多以纳苏服饰为主,女子为白色衬衣,外衣为藏青色或黑色布料缝制的右衽短襟衣,三角围腰,上绣花草、小鸟等精美图案。中年妇女多用粉红色或白色帕子裹头,姑娘戴绣花喜鹊帽,帽边缀有银制小泡等装饰品。男子内穿白色衬衣,外套多为黑色的对襟小褂,穿宽边纽裆裤。
烟盒舞亦然,要学习后才会其技艺。手弹烟盒,节奏热烈,步伐稳柔,动感活泼,套路较多。上个世纪90年代初,李剑峰根据小街雨来救村的烟盒舞,改编加工编创了《烟盒胡琴调》,让烟盒舞走上了舞台。1993年参加云南省的民间民族艺术展演获一等奖,1994年参加全国第四届群星奖比赛获铜奖,1997年代表云南参加了第五届中国艺术节演出,1999年代表中国参加第六届亚洲艺术节演出,据说是参加演出团体中最小级别的单位——一个县级文工团。这个节目还走出国门,出演到泰国、新加坡等地。
阿乖乐人们陌生些。阿乖乐也是载歌载舞,小三弦伴奏,围圈歌舞,圈子顺时针转动,不过阿乖乐是歌多,舞少,同上述的舞相反,以唱为主。唱时男女对歌,即兴填词。一人领,众人衬腔。这就有些像我们熟知的刘三姐对歌那样,有时一对唱就是几个钟头。我从县图书馆查到两本的小册子,是1986年和1987年——1990年的两辑油印本。是创作节目的自选音乐集。上面收集了上百首歌曲。后来又查到一本峨山民间音乐资料第一辑,1985年10月整理成册的,收有山歌、小调、风俗歌、叙事歌和跳乐调57首。
我们都熟知云南彝族有一首歌很出名的酒歌,人说是最霸道的歌,可以同那首新疆民歌比美。新疆民歌是:如果你要嫁人就一定要嫁给我,不仅如此,还要带着你的妹妹和财产一起来。而这首彝族歌是这样唱的:阿老表,端酒喝,阿表妹,端酒喝。喜欢你也要喝,不喜欢也要喝,管你喜欢不喜欢也要喝。那么我们听听峨山彝族的这首阿乖乐吧:
大田栽秧团团栽(阿乖乐),小田栽秧桂花香(阿苏热)
人人都说青菜青(阿乖乐),青菜不如小哥亲(阿苏热)
人人都说白菜白(阿乖乐),白菜没有小妹白(阿功热)
这首阿乖乐不再霸道了,多么抒情,多么有亲和力啊。
小小蜜蜂来采花,来到花园花不开,
等到花开来采花,不知花儿可好采,
不跳不跳叫我跳,跳跳今晚不跳了,
不来不来叫我来,来来今晚不来了。
清清白白,来去自由,随心随意,我山我水,山青水柔呢。
小哥亲,小妹白,成了今天酒歌中的代表作,来峨山的人没有没听过这首歌的,小哥和小妹自有柔情也有刚烈呢。
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有一对小哥和小妹在对歌中成了恋人,演绎了一曲缠绵悲壮的传奇。那一年大西山祭火对歌,新平、双柏和峨山三县的人都来了,家家户户都住满了人,住不下的都在山上过夜,三弦声和歌声此起彼伏,整整持续了三天两夜。小妹是新化人,在对歌中认识了这位小哥。歌曲调子是有规律的,歌词则是即兴编唱。也许是小哥的歌才好罢,两人对歌对得难解难分。这就对出了感情来。我敢肯定,新化的小妹一定是民歌那热烈的情绪和大胆的歌词所熏陶出来的人,她一定活在歌声所笼罩的生活中,敢想敢爱,敢于追求。据在场的人说,唱得老是好听了。对歌成了情歌。用歌声表达爱情,交流情感,用歌代言,可能是我们今天的外人不能领略和享有的。而过去情歌培养的爱情已渐行渐远,变得陌生而不可想象。两人唱得情投意合,开始了恋爱。
三天后他们分了手。
可是小妹回到家,这桩爱恋遭到了父母的坚决反对。
第二年,两人再次在大西山相会,互用歌声倾述衷肠,那种刻骨铭心的思念和爱情,再次爆发在如述如泣的歌声中。
这一次两人对唱了很久很久,当时的县民族宗教局局长赵明鼎曾用那种最简单的录音机录下了他们这场旷世情歌。我说它是旷世情歌,是因为这歌声最终导致了一场悲剧——对爱情而言,却是一个最让人惊骇和惊艳的正剧。两人最终在歌中达成了最后的决心,在现实的无奈中,他们走出歌,走向了结局——双双在水库投水殉情!
赵明鼎至今还保留着那盒绝唱。
但因为时间太久,当初的磁带已粘绞在一起,无法梳理,无缘再听到当年的歌声了。我的惊喜变成了失望,变成了无以言说的失落和惆怅。
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它是唯美的,也是现实的,多少年后它就成了一段传奇。想象的空白处是人生无法弥合的万千遗憾。我们听到了断裂声,却无言面对断裂的生命。生命总是在意想不到的绝处逢生,听到纯美的情感呼唤,听到死去的灵魂的呢喃,化为普世的千年相思。我相信,听到这一传奇的人,谁的心里不会响起这首永恒的、撼人心灵的歌呢?它传之久远,弥久重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