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故事的主人是我的外公和外婆,写这片文章的是我的舅舅,外公和外婆的在天之灵会保佑我的。
我与父亲母亲
1964年农历10月16,一个月圆的夜晚,一颗明亮的流星在天空中划出一条曲线,这时,一个小龙子在中国北方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诞生了,那就是我,母亲属龙,我也属龙,那一年父亲39岁,母亲36岁。今年我已39岁了,突然想起了父亲、母亲,尽管母亲辞世仅仅三年多,父亲离我而去还不足两年,但平时我已很少想起他们,甚至记不清他们确切的祭日,也很少在梦中与他们相见。我不知为什么,或许我与父母尘缘已断,完成了作为他们儿子的使命;或许父母仍然关爱着我,不愿打扰我平静、幸福、快乐的生活;或许他们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很幸福,得到了先他们而去,我哥哥的关心照顾吧;或许他们仍像生前一样体贴、赡养我的爷爷、奶奶而无暇顾及我吧。这些只有等到我与他们相会时才能得到答案。
父亲出生在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弟兄四个,父亲行大。姊妹可能是三个,我不太清楚,因为我的姑姑们去世都很早,我一个也没见过。据父亲讲,我爷爷嗜酒而不勤于农活,每年雇佣长工耕种几十亩土地和十几亩菜园,秋收的时候爷爷都不去照看一下。别人告诉父亲,秋天收获粮食的时候,长工们白天把粮食放到别人家地里,晚上再偷偷摸摸地搬回自己家,因此父亲中断了在私塾学校的学习,尽管他学习成绩名列前茅,那一年父亲13岁。从那时起,父亲挑起了农耕劳作的重担,每天起早贪黑,精心打理这几十亩田地。一天晚上,当身体还不及辘辘高的父亲打水浇灌菜园时,由于过度疲劳,手一软,辘辘松开了,飞转的辘辘打在了父亲的头顶,顿时鲜血直流,父亲晕到在地,久久不能站起来。直到父亲老了的时候,仍能清楚地看到他头顶上的疤痕。
爷爷只知道每天到镇上喝酒,可以说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由于不善管理和操持农活,基本上年年入不敷出,因此每年都要变卖一部分土地换取一些花用钱。到“土地改革”定成分时,爷爷家的土地已经很少,仅比贫农略强,给爷爷家定为下中农。值得庆幸的是,坏事有时也可变为好事,因此,文革期间我们没有受到地、富、反、坏家庭所受到的欺辱之苦。
爷爷大名刘玉,当我们大些的时候听到关于爷爷的一个段子在村中流传:一天,爷爷从镇上提着酒壶走在回家的路上,别人心急如焚地告诉他说:“刘玉大爷,不得了了,你快点回家吧,你家房子着火了”。爷爷不紧不慢地嘿嘿一笑说:“着啥急呀,反正房子已经着火了,歇一会儿,抽袋烟再走”,由此可见爷爷的“胸怀”。当我们问起父亲是否确有其事,父亲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母亲在不到17虚岁时嫁到了父亲家,母亲一生很悲惨,只是到了晚年得到了一点点幸福。母亲出生在一个十分贫穷的家庭,我的外公、外婆十分勤劳,但只因生了三个女儿,家里生活一直很苦。过度的劳累使外公、外婆早早地离开了人世,我从未见过他们。因为在母亲7岁时外公去世了,在母亲17岁时外婆也去世了。母亲排行老二,三姐妹相依为命,待到出嫁的年龄,母亲草草地嫁到了一个贫穷且有诸多封建礼教的家庭,从这时起开始了她不幸的家庭生活。
奶奶是个满脑子封建礼教的太太,对待自己的儿媳就像对待一个丫环。由于父亲行大,母亲是爷爷家的第一个儿媳,所有的家务活都落在了母亲身上,一日三餐,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终日难得安闲。母亲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爷爷、奶奶的房间,倒掉他们的尿盆,然后开始准备早饭。做好饭后要给每一位家庭成员盛到碗里,然后才能吃饭,甚至要等到别人吃完后自己才能吃。冬天要给爷爷、奶奶准备一盆炭火用于取暖,不时还要给奶奶装好并点燃一袋烟,夏天要给奶奶煽扇子。母亲很少说起爷爷,或许爷爷还比较善良吧。我只从照片上见过爷爷,他在1960年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去世。
奶奶十分刁蛮,稍有不如意,对母亲非打即骂。母亲是旧社会长大的人,家里又没有亲人撑腰,只能逆来顺受。奶奶面相确实较凶,当我记事时,奶奶已瘫在了床上,1971年奶奶去世。
母亲除了受奶奶的气外,还受姑姑们的气。据母亲讲,一次我最小的姑姑回娘家,母亲不知道而未能远迎,姑姑大发雷霆,除大骂一通外,还一巴掌打在了母亲的脸上。
母亲结婚时,住的是爷爷家唯一的一幢砖瓦房,几年后,二叔、三叔相继结婚,为了给小叔们让出好房,母亲只好搬进了破旧的土坯茅草房,一直住到了1975年,我就出生在这间简陋的茅草房中。
母亲没有上过一天学,不识字,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名字,身份证上只好用刘氏代替,好在父母都姓刘。母亲甚至不认识钱,只好用红、绿颜色加以区分。母亲很少用钱,即使我参加工作后常给父母些钱用,母亲也很少花钱,用手绢把钱包得紧紧的,但母亲对她唯一的孙子确实很大方,每当我们春节回家时,母亲常给孙子买些零食,她特别喜欢这个孙子,因为孙子小时候是她一手带大的。
二婶、三婶娶进家门后,家庭关系更为复杂。据说二婶年轻时是她们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三婶是她们村里的小学教师,二人皆能言善辩,娘家也都人丁兴旺,在别人看来她们的长相也略胜母亲一筹,奶奶不敢轻易触怒她们。母亲软弱且不善言辞,人口多了,负担更重了,但绝大部分家务活仍由母亲一个人承担,因为她是老大,别人是新媳妇。母亲还常常遭到妯娌们的冷嘲热讽,她以泪洗面,却从不知反抗。父亲具有典型的大男子主义思想,不知疼爱母亲,更不为母亲撑腰。
我不知母亲过了多少年这样的日子,因为那时候我还在遥远的天空,尚未降临人世。当我记事时,我们已是七口之家了。那时我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七口人住在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破草房中,由于土炕太小,七口人只好分别把头朝向两个方向,也就是一部分人的头挨着另一部分人的脚,才能勉强睡下。那时虽然我不太懂事,但已有了深刻的记忆。大姐大我13岁,大哥大我10岁,二姐大我8岁,三姐大我2岁,当我七、八岁时,在农村大姐、大哥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
那时候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我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整日的红薯、玉米、白菜,还常常吃不饱。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就会吃了上顿没下顿。时至今日,我仍拒绝吃红薯和玉米,有时看到妻、儿津津有味地吃着烤红薯和煮玉米时,我都觉得很好笑。
儿女们大了,越发显得房子狭小,给哥哥提亲的人,都因无房而作罢。为了尽早地盖上新房,母亲省吃俭用,但三、四年的时间才攒满一缸稻谷。为了节省粮食,又填饱儿女们的肚子,父亲买来了大量的红萝卜,一大锅萝卜添加少许大米,就算是“改善生活”。我不能用汉字准确写出这种饭的名字,但我知道家乡土话中的读音。我年龄最小,又是个男孩,母亲分外照顾我,她用筷子把自己碗中的米粒挑给我,把我碗中的萝卜倒到她的碗中。30年过去了,我忘掉了许多事情,但我仍能清晰地记得母亲那时动作的细节,刻骨铭心,终生难忘,多么伟大的母亲啊。现在我已衣食无忧了,我偶尔还让妻子给我做一顿这种饭,选用上等的大米,红萝卜换成了羊肉,加少许胡萝卜和洋葱,多少有一点像新疆的手抓饭,但味道远不如母亲那时做的香,只是为了追寻久远的记忆,凭吊在另一个世界的母亲。
那时的生活虽然很艰难,但母亲心中充满了希望。母亲在苦海中长大,已习惯吃苦。母亲勤劳节俭,大姐常说“母亲一把土都是好的”。不论寒冬酷暑,母亲每天早早起床,为我们准备一锅稀稀的玉米粥,从未间断过一次。这对我有深刻的影响,因此,无论多晚睡觉,我每天早晨6点准时起床,为我儿子准备早餐,两年来从未间断过。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72年的夏天,灾难降临到我家,再一次降临到多灾多难的母亲头上。18岁的哥哥突然得了一场大病,且再也没能好起来,住院治疗半个月后与世长辞。
哥哥是个优秀的孩子,个子很高,浓眉大眼,长相英俊,十分帅气。人很聪明,学习成绩也好,心灵手巧,写得一手好字,会刻印章,能用荆条编织各种筐篓。他常常帮助村里人刻章和编织家什,村里人都很喜欢他。哥哥各方面都比我优秀,唯一的不足是不善言谈,在这一点上我比他略强。哥哥是村里少有的几个高中毕业生之一,1971年毕业后回村务农,任队里的记工员。他勤劳肯干,任劳任怨,很受村民的赏识。1972年的麦收季节,由于过度劳累,他晕倒在麦场上。回家休息两天,家里人并未太在意,认为躺两天就好了,谁知如此健壮的年轻小伙子会得如此重病。哥哥一直高烧不退,身体虚弱无力,只好镇里的医院治疗。医生确诊为“肝昏迷”,病情发作时疼得他死去活来,叫喊声惊动了整个医院,医生只好叫来七、八个小伙子按住他,才能输液治疗。一个星期后病情未见好转,父亲托在县公安局刑警队工作的表兄找来救护车,把哥哥送到县医院治疗,这一去哥哥再也没能活着回来。待到他回来时,他的躯体和灵魂已浓缩在一个小方盒子中了,尽管那时还允许土葬。
父亲那时在县建筑公司做瓦工,通过表兄的关系让医生给哥哥用了当时最好成的进口药。每只3元多,每天要用4只,但仍未能挽救哥哥的生命。为哥哥治病,家里总共花了173块钱,这在那时已是一个天文数字,因为当时每个劳动力干一天农活,只能挣到约合1角钱的工分。父亲在建筑公司,每天也仅能挣到8角7分钱,还要上缴生产队4角钱。
我长大后,曾专门查过“肝昏迷”这种病,它是因为血液中的氨含量过高,导致肝脏中毒引起的。我很少听说谁得过这种病,也不知道现在“肝昏迷”是否还是不治之症?
哥哥住院期间,由父亲、母亲和我的一个堂兄在县医院陪护,县城距我家50里,这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我那时还小,正在上小学一年级,大姐在小学当老师,还要照顾弟弟、妹妹,也只好留在家里。哥哥去世后,母亲不愿相信,也不接受这个事实。母亲精神几乎完全崩溃了,逢人便说我不相信国振(我哥哥的名字)死了,他那么结实的小伙子怎么会突然死了哪?母亲白天黑夜地哭泣,她不愿让村里人听到,因此常常凌晨三、四点钟一个人跑到村外放声痛哭。她已不能像以前一样按时给我们做饭,当我们回家时,我们要到高我们一头的庄稼地里四处寻找母亲,然后把母亲劝回甚至拽回家,天天如此。母亲为此哭坏了双眼,到老年时眼睛还不住的流泪。
哥哥去世后,村里人都很悲伤,有人说哥哥的名字不好,不应叫国振;有人说在哥哥去世前曾梦见奶奶在前面走,我哥哥在后面跟着,因为奶奶先哥哥一年去世,所以人们说是因为奶奶太喜欢哥哥了,就把他带走了。的确奶奶生前最疼爱的就是我哥哥,尽管她有5个孙子,5个孙女;也有人说哥哥太优秀了,过于完美,老天爷不忍心让一个优秀的人在人间遭罪,提前把他接入了天堂,这正是应了那句古话“好人没长寿,祸害一千年”。哥哥走后,村里有些家长骂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时常说,“你怎么不替人家国振死了”,可见哥哥在村民中的威望,尽管他生命很短暂。我很奇怪为什么好人不能长寿,因此我不敢太优秀了,实际上我在村民中的印象中是个“坏孩子”,至少不是像哥哥一样优秀的孩子。
哥哥去世后的1976年,唐山发生了大地震,死亡人数超过了24万,死伤者也运到了我们那个小镇医院,路边排满了帐篷,伤者无数,死者就草草地埋在了河边、沟旁。母亲看到这些,心中平静了许多,也不再整日哭泣,渐渐开始了正常的生活。
经过多年的省吃俭用,1975年父亲开始操持盖新房。父亲是十里八村小有名气的瓦工,人很聪明,被村里人戏称为“小诸葛”,这一“称号”是我在工作后才知道的。父亲在建筑方面很有经验,能一个人干的活,父亲就自己干,我们几个孩子打下手,万不得已时才找几个人帮忙。那时我还在上小学,却要爬上高高的脚手架,搬砖运瓦。由于家庭条件差,材料准备不充分,常常是缺东少西。父亲为了购买水泥,曾骑车到150里外的大黑汀水库,并与当天返回。最惨的是房子盖起来了,尚不知瓦在哪里,急得父亲四处求人。天无绝人之路,在一个远方表亲的帮助下,瓦的问题解决了,新房终于盖了起来,就是现在仍矗立在我家老宅内空空荡荡的四间瓦房。
新房建成后不到一年,就赶上了唐山大地震,房子还算坚固,只倒了一面山墙。地震发生在1976年7月28日凌晨3:24分,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由于天气闷热,我和父亲单独住在东屋的床上,母亲和两个姐姐住在西屋(此时大姐已出嫁)。地震发生时我刚刚撒尿回来,听到父亲的喊声,我迅速跑到了院子中。父亲叫醒我后,便急忙去喊住在西屋的母亲和姐姐。那时我不知什么是地震,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感到大地颤动得很厉害,难以站稳,因此只好蹲在地上。母亲出来后没有找到我,他冒着生命危险,立即冲进东屋找我。这时东屋的山墙已开始倒塌,石块砸在我和父亲的床上,撞击出闪亮的火花。母亲发现我没在床上,就跑到了屋外,这时家人已找到了惊魂未定的我。天亮时我们发现我和父亲的床上已堆满了石块,放在床边的一个暖瓶已被砸得粉碎。我躲过了这一劫,家人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现在看来也算应验了这句话。
房子盖好后家里的生活更加艰难,每到“集日”,父亲都要用干建筑活临时挣来的钱去买一些粮食,才能使家人不致挨饿。1976年中国的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粮食奇缺,粮价极高。我曾和父亲一起去买粮,白玉米0.42元一斤,到目前为止仍是一个空前或许绝后的价格。父亲每天挣0 87元,扣掉上缴生产队的0.4元,还不能买一斤玉米。好在很快熬到了1978年,农村实行了土地承包责任制,父亲也可以自由地到外面打工挣钱,家里的生活逐渐好转,这时家里已经有了一辆新的自行车和一台收音机。
在农村父亲是个能人,也算见过世面。他曾在北京、天津、沈阳、营口、唐山、承德等地打过工,父亲应该是现在打工者的老前辈。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很少在生产队干农活,因为他有一手很好的瓦工手艺,那时会一门手艺是一件特别风光的事,几乎每家每户都要求到父亲帮忙盖房、砌墙、垒灶台等。
上世纪80年代初,我家的生活进入了黄金时期,家中有了一定的积蓄,父亲的存折上已经有了3000多元钱,成为当时农村少有的富裕户。1982年我考上大学时,父亲甚至不太愿意让我去,他想让我留在他身边,跟他学一手令人羡慕的瓦工手艺。由于家庭条件好,我上高中时已陆续有人给我介绍女朋友,还有一些人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我。在上大学这件事上我没有完全听从父亲,反而是没有文化的母亲想的长远,她说这是我脱离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繁重劳动的唯一机会。母亲饱受农村生活之苦,她不愿自己的儿子再走这样的路,尽管她不知城市的生活如何。后来母亲来城市帮我带孩子,她对城市生活有了肤浅的了解,回到老家对其他人说:“还是国庆他们好,什么活都不干就拿钱”。母亲只知道体力劳动是干活,不知脑力劳动为何物,当然,我们的工作的确也十分清闲。
我仰慕军人,考大学时我想报考军校,但父母都极力反对。他们认为军人有危险,为了打消他们的顾虑,我只好放弃,至今仍有所遗憾。现在我经常给儿子灌输参军当兵的思想,希望他能报考军校,成为一名军人,我认为男人应该先去当兵。不能报考军校,我就选择了当时挣钱颇多的地质专业,为的是能更好地赡养父母,其实按我高出重点本科线30分的高考成绩,可以选自一个稍好些的大学。我自认为不太笨,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想象力丰富,感召力极强,IQ高出当时同龄的农村孩子很多,上高中前一直属调皮捣蛋之流,但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小学三年级时写的一篇作文,曾被老师误认为是在同一学校当老师的大姐写的,可见当时文笔不错。曾在一篇题为《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的作文中写过颇具文革色彩的“诗句”:“钻天杨、北京杨,棵棵小树向太阳”,猜想是描写植树造林的作文,引得同学们争相模仿。上高中后我似乎变了一个人,把充沛的精力都用到了学习上,很少玩乐,人也变得寡言少语,甚至有些羞涩,在同一所中学当老师的姨嫂评价说,我“像大姑娘似的”。我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入这所中学的,中学期间出尽了风头,高中二年级时已不知第二的滋味,招致至少两个漂亮女生的暗恋。每当向儿子津津乐道地炫耀这些时,儿子不屑一顾地说我们是一帮“乌合之众”。
我上大学期间是家里生活条件最好的时期,但我依旧节俭。1986年毕业后,我分配到了现在的单位,1986年元旦结识了同年进入单位工作的妻子。这是我第一次正式的恋爱,虽然初中和高中阶段都有女同学暗恋我,但我那时不屑一顾。大学期间也有人给介绍过女朋友,并曾追求过在另一所大学读书的初中同学,但因种种原因很快结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在农村赡养父母一般都是儿子的事,因此有多子多福的说法。我大学毕业时,父母已到花甲之年,且我又是家里唯一的男孩,我深知自己责任的重大,我要挑起为父母养老送终的担子。在选择恋人时,我并不十分注重外表,除了两人要有感情和互相吸引外,我附加了一些条件:首先对方要有稳定的正式工作,其次对方父母要生活在城市并且也有工作,以免日后双方父母都需要照顾,而不能很好地在经济上照顾自己的父母。妻子符合我的要求,于是我们恋爱了。我与妻子的第一次交谈,是由我介绍自己的家庭开始的,我把真实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妻子,并对妻子说,婚后我们必须很好地赡养和照顾父母。妻子具有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她对我说:“那个人没有父母,没有我们的父母,就没有优秀的你和善良的我,赡养父母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妻子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我十分感激妻子,因为任何事情都是知易行难。
经过两年多温馨、浪漫的恋爱,我们于1988年10月1日结婚。筒子楼内的新房布置得很简单,没有时髦的家具和电器,却充满了喜庆气氛,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有举行婚礼,但妻子毫无怨言。1987年7月,正当我们热恋的时候,我被单位选派参加中央讲师团,到云南省红河州绿春哈尼族彝族自治县,这个偏远、贫穷的中越边境少数民族地区支教一年。这一年里,我们书信来往频繁,几乎每隔一天一封信,甚至天天能收到来信,写信、读信成了我那时主要的业余生活。时至今日,我们仍保存着见证我们爱情的两大捆信件。我们的爱情经受了时间和空间的考验,超越了时空,是灵与肉的完美结合。
由于父母年事已高,急于抱孙子,因此我结婚很早,结婚时尚不满24周岁,蜜月中妻子就怀孕了,1988年8月11日,我们可爱的儿子降临了人世。母亲有传宗接代的陈旧思想,她十分想有个孙子,续写香火的“重任”只能由我来完成。母亲曾说如果妻子生个女孩,她就不来伺候月子。我也曾跟妻子开玩笑说,如果生个千金,我们就离婚。多年后,妻子对我们母子的这番话还“耿耿于怀”,有了儿子后,时常拿此话“攻击”我。尽管是我的一句漫不经心的玩笑话,但也多少反映出我喜爱儿子、了却父母心愿的情结。妻子说那时她心理压力很大,她也愿意为我家生个儿子,但我交给她一项她自己无法控制的艰巨任务。
刚结婚时,我们的工资都很低,那时商品奇缺,物价很高,正是1988年中国通货膨胀率最高的时候。冬天妻子要买9毛钱一个的西红柿,我都有些舍不得,妻子现在提起此事时对我说:“如果我不吃那么多西红柿,你能有这么漂亮的大儿子”。儿子的确皮肤很白,也很漂亮。
怀孕时妻子反应相当厉害,一直到儿子出生前,她还在恶心、呕吐,但我那时并不知道关心、照顾妻子,因为我一直被父母和姐姐们关心、爱护着,从不知关心、照顾他人,包括怀孕时候的妻子。好在妻子在家行大,勤劳能干,在照顾自己的同时,还要照顾我。妻子长得不很漂亮,但我觉得妻子怀孕挺着大肚子时特别美。有人说女人出浴时最美,我不敢苟同,我认为女人出浴最性感,而女人最美是在她怀孕的时候。我与妻子在同一幢大楼上班,如同形影相随,下班后,我陪怀孕的妻子散步,并顺便买些菜回来,心里总是美滋滋的。
妻子怀孕八、九个月时做了一次B超,医生告诉说妻子怀的是个男孩,我很高兴。由于没有记清楚确切的怀孕日期,因此不知准确的临产期。第二次做B超时,医生说胎盘已有钙化点,我们担心时间长了儿子会有闪失,就做了剖腹产。至今我也不清楚儿子是早出生了半个月,还是晚出生了半个月,但我自认为是晚出生了,故给儿子起的乳名为刘超。
剖腹产需要全身麻醉,手术前医生告诉我,全身麻醉有多少万分之一的生命危险,需要家属签字。我当时一个人在场,用颤抖的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时自己的名字系着两个人的性命。妻子进入手术室后,我焦急地等在门外。由于事先托人找了一个经验颇丰、技术娴熟的女医生,手术十分顺利。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护士出来说:“男孩,8斤2两”,几个简单的字让我十分激动、温暖,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手术后住院七天,我承担了照顾妻子和儿子的全部事情,不舍昼夜,十分疲劳,十分幸福,从此我既为人子,又为人父了。
儿子很白、很胖,煞是招人喜爱,出生七天后,才勉强睁开一只眼睛看看这陌生的世界。13个月时,儿子学会了走路,在此之前他绝大部分时间在睡觉,我们叫他“刘迷糊”。儿子很乖,从来不哭不闹,那时住筒子楼,好多人不知道我家有个小婴儿。儿子很少尿床,仅有两次“打屎腻”,几乎没生过病,因此带起来很省心。母亲那时帮我们带孩子,十多平米的房间,放了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婴儿床。中间用布帘子将母亲和我们分开,就这样母亲一直照看孙子,到他一岁半上幼儿园时才离开。母亲不会用液化气炉灶,但常帮我们洗洗涮涮,甚至包括我们的内衣内裤。儿子学会走路后,一反其迷糊状态,甚是活动、顽皮。母亲体态瘦小,年龄已过60岁,照看起孙子来已很吃力,且家中尚有父亲需要照顾,因此我们把儿子送到了幼儿园。开始时母亲十分挂念亲手带大的孙子,每天要到幼儿园窗外听听孙子是否在哭闹,渐渐地儿子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母亲这才返回老家。
母亲由于多年的劳累和艰苦生活,积劳成疾,身体一直不太好。遭遇一次煤气中毒后,身体每况愈下,脑CT显示母亲有轻微的脑血栓,并且大脑已明显萎缩,母亲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却依然给父亲做饭,一辈子了,已形成了条件反射,但所做饭菜非糊即生。一次出门后竟找不到回家的路,急得家人四处寻找,一直到深夜,才被好心人送回。我把母亲接到我这里治疗了一段时间,这时我已搬进了单元房。母亲常常大小便失禁,且四肢无力,我和妻子悉心地照顾母亲。由于正直盛夏,房间内十分炎热,母亲怕热,我迅即装上了空调。母亲病情稍有好转,父亲就把母亲接了回去。母亲此时已很少说话,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甚至不知我和姐姐们的名字,但能知道我是她的儿子,唯一能记住的就是父亲的名字,母亲和父亲一起生活了56年,父亲已成了母亲生命的一部分。母亲愿意住在我这里,临走时说的一句话就是,“这一走再来就难了”。坚强的母亲此时已感到自己的无奈。母亲回去后,身体并未见多大好转,因此母亲没能再来涿州,这是母亲的遗憾,更是我内心深处永久的遗憾。
受母亲伺候一辈子的父亲,这时开始照顾痴呆的母亲。父亲买了一个三轮车,每天带着母亲到处转转,也常去姐姐家,因为姐姐家离我家都很近。姐姐们也常来看望父亲、母亲,唯有我一年才回去看望父母一两次。一天母亲病重住进了医院,待我当天急忙赶到医院时,母亲已昏迷不醒,听到我的喊声,只是吃力地微微地睁开眼睛,轻声地“嗯”了一声。我给母亲用了最好的退烧药,90元一支,每天4—6支,几天后,母亲仍然高烧不退。母亲的口、舌开始干裂,我们只好不停地用棉球湿润母亲的喉舌,用酒精和水擦拭母亲的身体进行物理降温,但都无济于事。医生开始让我们准备后事,按照农村的习俗,老人一定要寿终正寝,因此我们把母亲接回家继续输液治疗。此时儿女们全部守在母亲的身旁,我用力按摩母亲的肢体,以使其血液流畅,因为此时母亲的下肢已开始变紫,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我意识到母亲就要离我们而去了,泪水夺眶而出。一声哽咽之后,母亲停止了呼吸,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就这样母亲走完了她悲惨的一生,从此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母亲走了,我们强忍悲痛,按照农村的习俗为母亲操办了颇我体面的葬礼。当时我抱着母亲的骨灰走回家时,我已哭得浑身无力,几乎要瘫在地上。我哭得很伤心,母亲一辈子太苦了,诸多不幸落在了母亲一个人头上。母亲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匆匆地走了,我觉得自己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我感到十分愧疚。村民们看到我很伤心,就对我说:“你已经做得跟不错了,别人家的儿子还能怎样”。但我仍不能解脱和原谅自己,我感到了自己的无能。老人常说,73岁、84岁是人生的两个坎,母亲没能迈过人生73岁的坎。母亲,我们多么希望能再多照顾您几年啊。同年著名的喜剧小品演员赵丽蓉也去世了,年龄也是73岁,并且她是我们唐山老乡,这时我才意识到不仅我多灾多难的母亲会过早地辞世,其他人也不能摆脱死亡的命运。
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不识字,但很有思想,有时说话甚至很有哲理。小时候我很调皮,缺点也不少,母亲总是说“树大自直”,反映了她“无为而治”的思想。母亲常说“人嘴两张皮”,说明人们看待事情只重结果,“胜者王侯败者贼”。母亲常规劝父亲要省吃俭用,多积攒些钱,免得将来有病时既要子女照顾,又要子女花钱。她疼爱自己的子女,特别是疼爱我。母亲也谆谆告诫我,要勤俭持家,免得将来给他们办理后事时过于简朴而被村人讥笑。我告诉母亲,我已为此做了充分的准备,并每月寄钱给父母,但母亲仍舍不得花用。母亲常说“好儿不用多,一个顶十个”。我为父母所做得一切足以令村人羡慕,母亲为此感到十高兴,尽管后来所做的许多事情仅具象征意义,我想母亲的在天灵也会为此感到欣慰。
母亲走后,父亲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父亲在春节和其它时候偶尔来涿州,但由于我们住房面积过于狭小,且父亲不习惯城市的拘谨生活,因此父亲每次住在这里的时间很短。少时夫妻老来伴,两个人的世界突然失去了一半,父亲感到很不适应,孤独、寂寞缠绕着父亲。父亲不太会照顾自己,并且生活起居很不规律,因此健康的身体变得每况愈下。
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春节,我让父亲来涿州与我们一起过节。父亲带了许多没有注水的猪肉和自己家养的鸡,因此我在父亲到北京转车时去接他。母亲去世仅仅半年多,父亲苍老了许多,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父亲本来脾气较燥,母亲走后,父亲变得容易激动并难于控制自己。父亲习惯了农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不适应城市的生活习惯和节奏,不愿受到任何约束,听不进我的劝告,甚至有些逆反心理,我真正体会到了人们常说的“老小孩”。父亲在涿州没住多久,我让父亲元宵节看完花灯在走,但父亲执意不肯久留,于是春节刚过我把父亲送回了老家。这一年父亲自己单独生活,经常去姐姐家吃饭,但却从不住在姐姐家。姐姐们也常去看望父亲,也常让放假的子女们陪伴父亲。
据父亲讲,一天夜里,门铃总是响起,父亲问话,但无人应答,连续响了几次之后,父亲叫醒了几个熟睡中的孩子,到院子大门外查看,但空无一人。父亲感到奇怪,第二天父亲想起这一天是他和母亲的结婚纪念日。母亲仍然惦念着父亲,她在这一天回来看望父亲,两个世界的亲人只能以这种方式相会。
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春节,我和儿子回老家陪父亲过春节,这是结婚十几年来妻子第一次没与我一同回老家。妻子晕车,每次乘车都呕吐得很厉害,但她每年春节都坚持与我一起回老家过年。父亲春节前病了,春节期间一直躺在炕上。我和儿子要回涿州时,父亲老泪纵横地说:“你们走吧”。我知道父亲舍不得让我们走,但我又不能久留。我们走后,二姐把父亲接到了她家,父亲有二姐一家人照顾,我也总算放心了许多。
2002年4月的一天中午,父亲吃饭时突然晕倒在炕上,并且浑身抽搐,二姐一家人急忙找来面包车,把父亲送到了镇医院。当我接到电话时,我正在北京地质资料馆查资料,我立即乘车由北京直接赶到了医院。傍晚时分我见到了急救中的父亲。父亲已不再抽搐,但嘴里仍放着一个橡胶棒,以防抽搐时咬伤舌头。父亲昏迷不醒,听不见我的喊声,我站在父亲的床边,默默地注视着父亲,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是好。父亲呼吸时缓时急,且常有中断。天黑时父亲呼吸中断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感到大事不妙,经医生同意后,我们把父亲用担架抬回了家。虽然继续输液和输氧治疗,但家人已开始准备后事。由于导尿管堵塞和连续不断地输液,父亲肚子胀得十分厉害,并撕心裂肺地喊叫。我们找来乡村医生,但他无可奈何。我急得团团转,只好拔下引流袋,用自己的嘴去吸导尿管,但仍无济于事,最后拔掉了导尿管上的一个塞子,尿是能排出了,但导尿管却不能固定了。
镇医院不能做CT,医生凭经验判断父亲是脑溢血,因此用了许多降颅内压的药物。化验结果表明,父亲血糖、尿糖都很高,患了严重的糖尿病。不知什么原因,第二天早晨,父亲睁开了眼睛,并能艰难地说上一两个字。我不忍心父亲在不明病因的情况下故去,找来救护车把父亲送到县里的医院做脑CT。检查结果表明,父亲大脑一切正常,排除了脑溢血的可能。为了方便地照顾父亲,我们又把父亲接回到镇医院,按糖尿病继续治疗。几天以后,父亲血糖不降反升,且病情无好转的迹象,我决定把父亲送到县医院治疗。父亲的病很严重,经全面检查后,父亲住进了抢救室。此时的父亲,鼻子里插着氧气管,下面插着导尿管,手和脚同时输着两种不同的药物,一台仪器24小时监测父亲的心率、脉搏、血压和呼吸。几天以后父亲的病情略有好转,但时好时坏。父亲经常憋得喘不过气来,这时候父亲大汗淋漓,表情十分痛苦,医生只好加注大剂量的利尿剂以缓解父亲的痛苦,但起不到任何治疗作用,反而对肾脏有很大影响。父亲的心脏本来就不太好,这次由于糖尿病引起了多脏器衰竭,心脏病更加严重,但父亲醒来时,头脑很清醒,说话也很正常。
一天,父亲突然十分精神,并要求坐起来,我把病床摇起来,让父亲斜靠在床上。父亲说他的病好了,提出要回家,我让父亲在耐心地等几天。我和父亲交谈起来,除了不知道自己发病的情况,父亲能记起以前的任何事情,思维也很正常。我告诉父亲病愈后要注意身体、饮食和起居,父亲愉快地答应了。我告诉父亲等到房子面积大了,我把他接来住,父亲欣慰地笑了。此时父亲随和、平静、愉快,我很高兴,以为父亲的病真的好转了,但后来我知道这是人们所说的“回光返照”。父亲的这种状态只持续了半天时间,后来病情就更加严重了。
父亲患的是糖尿病,只能吃些小米粥,父亲偶尔也让我买些炒菜,父亲吃的很少,但一日三餐不误。每次饭前半小时,护士要在父亲的肚脐旁注射一针胰岛素,以防止饭后血糖升高。护士一天三次扎破父亲的手指,测量血糖的高低,以确定所用胰岛素的剂量。每当打针和刺破手指时,父亲都很痛苦。这时父亲的生命以完全靠药物维持,从未间断过输液,液体中加入了人体所需的钾、钠等各种离子以保持生理平衡。
随后的几天,父亲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病情发作时憋得更加厉害,甚至会大声叫喊起来。每当这时我的心和父亲一样的剧痛,但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父亲头脑不再像前些天一样清晰,开始说一些“胡话”。父亲连续两天两夜不怎么闭眼,目光明亮、有神,眼球不停地转动,根本不象病人暗淡的目光。我强迫父亲闭上眼睛休息,但一两分钟后,父亲就又睁开了令我惊异,甚至令我毛骨耸然的眼睛,还好夜里二姐也在医院里。父亲自言自语说:“咳,那个二小子太惨了”,我和二姐问哪个二小子,父亲便不再说话。这时我感到情况的可怕,我意识到父亲此时已经开始穿梭于阴阳两界,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们。父亲不愿闭上眼睛,或许他不忍看到在那个世界里受苦受难的人们,或许他不愿离我们而去,这些我都无从知道了。
父亲醒来时已很狂燥,坚决要回家,我劝他时,父亲就对我大发脾气。父亲开始拔掉氧气管,我猜想父亲已意识到他该“回家”了。由于我的谦恭、礼貌,半个月的时间我和医生和护士混得很熟,医生问我总共花了多少钱,当我告诉他后,医生说:“差不多了,该你做的你已经都做了,你做好思想准备吧”,我知道父亲的生命已无法挽回了。当我去办出院手续时,父亲的病再一次发作,这次父亲没能喊出声来,脸色煞白,汗水湿透了衣服,表情异常痛苦。我不忍再如此痛苦地延续父亲的生命,因此把父亲接回了家。黄昏时分,父亲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平静了许多,并能和前来探望的人说上几句话。父亲要吃麻花,三姐骑车跑了五里路去买,事后三姐说,她已意识到这是对父亲的临终关怀了。父亲让我把麻花泡上水,并加少许醋,但他仅仅吃了一两口。父亲一直很安详,子女们都守在旁边。天黑以后,父亲呼吸略显急促,没有大声的喊叫,没有痛苦的表情,头稍稍一歪,就这样父亲静静地走了,走得十分自然、安详。
父亲走了,与母亲团聚去了。我痛苦、悲伤、心碎,但似乎比母亲去世时稍好些,因为我已经历过一次死亡,对死亡不再陌生和恐惧,此外,父亲一生比母亲幸福,对我的影响也小于母亲。父亲去世后,我们按农村的习俗为父亲举行了葬礼,把父亲安葬在母亲的身旁。
父亲的去世给我带来了无限的伤感。我们家庭彻底解体了,这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没有了父爱和母爱,我才感到自己已长大成人。失去了最爱我的人和我最爱的人,我头脑变得十分空虚,好像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因为自我懂事起,我就是为父母活着。突然没有了牵挂、思念和关爱,我不知该做些什么,我不再追求什么,不再努力奋斗,不再奔波劳累,没有了激情和斗志,好像自己突然老了许多。
我曾打算买车、买房,为的是让父母看到我生活得愉快,也让父母能够享受一番。奔波奋斗多年之后,当我能够做到这一切时,父母已不能看到了,因此我对此失去了兴趣,这是我永久的遗憾,或许有一天我会开车为父母扫墓,毕竟我已在1996年就考取了驾照。
父母走了,我才真正脱离了农村,由一个地道的农民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父母在,不远游”。父母健在时,我人在城市,心在农村,尽管我只在农村生活了18年,而在城市里生活了21年,但骨子里仍是个农民。现在我努力全方位改变自己,使自己由农村走向城市,我开始学习善待自己,善待妻子和儿子,尽管我做得远不如他人,但已逐渐改变。
从父亲去世到现在我只回过两次家。一次是迁坟,村里的墓地在“引滦入津”的河堤旁,为了加固大坝,所有的坟都要迁移。我们请风水先生看过之后,选择一个午夜,找来村里的20多个人帮忙迁坟。父亲去世刚过半年,棺木完好无损,但母亲的棺木已有破损,因此我又为母亲重新购买了一口新棺木。漆黑寒冷的夜晚,我跳下深深的墓穴,戴着事先准备好的“红手套”,抱起母亲棺木内的衣物和骨灰,重新放到新的棺木中,衣物有些潮湿,但尚完好,我似乎抱住了母亲冰冷的身体,和另一个世界的母亲又一次亲近,我的心得在颤栗,浑身发冷,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感觉。我是第一个用新棺木迁坟的人,而大部分家庭只用一个小木箱代替,但我不能再委屈母亲。
第二次回家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为父母的新墓立了一个石碑,并添了新土。这两次回家,我住在姐姐家,没有去我家的老宅看一看,只是在看望二叔二婶时从大门外经过。院子很大,约一亩,房子虽已破旧,但院墙很新。大门上我亲手贴的春联犹在,但红色已变成了白色,我不情愿踏进我生长于此并给我快乐的院落,因为已是人去房空,没有了先前的温馨。
父母确实很疼爱我,虽然他们的医疗费和办理后事的费用,对农村家庭来说已经很多,但远小于我为此准备的数额,因此当姐姐们要分担些费用时,我坚决不肯。姐姐们为这个家庭做出了很大牺牲和贡献,在父母年事已高时支撑起了这个家庭,实际上承担了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大姐初中毕业开始教小学,二姐小学三年级时辍学,开始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三姐为照顾父母嫁在了隔路相望的邻村。她们为此付出了很多,失去了很多。我是对家庭贡献最小的一个,对父母的照顾也最少。姐姐们除了照顾父母外,对我也格外关心。我是在父母和姐姐们的溺爱中长大的,上大学前我没做过任何家务,没洗过一次碗筷,没洗过一件衣服,甚至没洗过自己的内衣,因此我不太懂得体贴、照顾他人。至今姐姐们仍把我当孩子看待,我衷心地感谢她们。父母在世时,我没给姐姐们买过任何东西。姐姐们家庭都很和睦、幸福,生活条件也不错,但毕竟不如我。父母走后,我象征性地给姐姐们点钱,但她们都不要。关于姐姐们的贡献在我很小的时候已有记忆,至今十分清晰,我把这些记忆留在我的心里,有机会再做整理。
现在我偶尔梦见父母,但次数很少。我曾梦见父亲春节时,在院子里和我们一起放鞭炮,父亲大约60多岁的模样,人很精神,衣着整洁,十分快乐。我曾梦见母亲,盘着发髻,穿着崭新的斜襟衣服,和母亲50多岁时的穿着打扮一样。我也梦见过父亲身体仍很虚弱,梦见母亲一个人在家的情况。我不知父母现在的生活情况,只想由衷地问一声“爸爸、妈妈,你们在那边生活的还好吗”?
去年由于非典,我没能在父亲去世一周年、母亲去世三周年时回去看望父母,只是夜幕降临时,在十字路口,和妻子一起点燃买来的七彩纸和冥币。当我们点燃时,纸灰打着旋飘了起来,飞得很高,渐渐地向家乡的方向飘去,似乎真的有灵,捎去了我对父母的思念和关爱。爸爸、妈妈,你们安息吧,我们生活得都很幸福,我想你们一定生活的也很好,因为苍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我永远不会淡忘我的记忆,当我与你们相会的时候,我会很好地孝敬你们,报答这一世父母对我的恩情,在此儿子给你们磕头了。
2004.3.17
于涿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