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那些孤独面孔
作者:来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6e11ce9010008fg.html  发布时间:2008-11-12

洁净的生命总是独自精彩
 

回望八十年代市井生命的孤独/(彝族诗人)沙马

 

    一个年代有一个年代的孤独。
    孤独是人类共同创造的境界,也是人们苦苦探索而力求摆脱的精神困境。有人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要说,孤独的人是无奈的,有时也是可爱的!
    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八十年代后期,年少的我曾在一小城逗留一段时日,闲散无事之时,喜欢四处走动,结识了各色人等,增加了一些阅历。
    曾随意在笔记本上涂抹那时遇见的孤独者,因年少无知,只是胡乱素描而已。不是为人树碑立传,只求自己在岁月流逝后还能清晰地记得他们——
    人生多艰,命运无常,不知这些人如今可好?
    旧笔记薄翻出来,摘录片断,以博诸位看官一笑。

 
      A、阿野
   阿野君,年少精瘦,寡言,先时在一建筑公司当瓦工,夜夜苦读后,获一函授文凭;在报刊上发了些杂文散文“豆腐块”,小有名气。后进机关以工代干,住宿于公司八楼。
   此君头发蓬乱,眼光忧郁迷茫。寒冬腊月,站在厕所水管下淋浴,见者无不牙齿发颤;他却紧闭双目,悠然不动声色。有时,夜里坐于楼道一隅,冥思苦想。楼道暗淡无光,过往人见一模糊黑物。只有双眼烁烁闪动,顿然吓得半死,惊呼有鬼。待打来手电,见他木然坐着,深怀歉意;众人奈何不得,摇头而散。时日一久,人皆避他。他则独坐小屋,研读易经、八卦、老庄,也读叔本华、苏珊.郎格和帕斯卡尔,常常足不出户。一次,单位节日休假,他五天不见出门,邻居夫妇细心,怕他生病,推门来瞧:只见他抱一束红玫瑰和一本厚书,独自大哭不止,令好心人骇然。
   听说阿野君身世不幸,孩提时,父亲死于车祸,母亲改嫁远走。外婆养育他,靠捡破烂度日。外婆离世后,他休学自立。四处干苦活,能糊口,便躲进图书馆苦读。久而久之,喜独处。
   久居一起的隔邻,见他老大不小,劝他找个女子成家。生活也有个照应。而他却无此意,他说:“爱情这玩意,犹如佛家禅语,难以言说,一说就错——”听者觉得莫名其妙,讪笑两声走开。奇怪的是,总有一些或娇娜或质朴或妩媚的女孩,迈着款款莲步,光顾他杂乱的小屋,惹得同性既羡慕又嫉妒。有的女孩走了还会再来,有的却再也不来了;总之,没有一个与他挽臂而行,来去之间,他依然独自一人。
   一段日子,省上一大型刊物,发表了他的一篇长文《面对世界:孤独和悲剧的文化根源探寻》,反响甚为强烈,读者来信犹如雪片。
    人们议论开了:“嘿嘿,日逑怪,孤独也会出名堂!
 
        B、小眉
   小眉出身寒微,却喜欢花草。少女时,在席棚边养了许多花木,给贫寒之家添一丝生气。父母戏称她为“花痴”。
   一次,家中闹火灾,她被烧伤,幸被一司机所救。治疗及时,只在右手留下疤痕。为谢恩情,美丽的小眉自愿嫁给救命恩人。一年之后,生下一女,唤莹莹。
   小眉有洁癖,喜独处。年幼时,与父母四处奔波,皆因身心疲惫,后怕喧嚣外界,爱宁静淡泊,日久不变。婚后,闲时将屋中收拾得一尘不染,用心培植了水仙、芍药、玫瑰、雪里红等各种花草,且常相对发痴发呆。
   可夫君一回,一身污秽,酒气烟味让她作呕。她为人之妻,温柔无比,不但不加责怪,反而好生服侍,如水柔情,至切至深。
   夫出远门拉货,她把孩儿送到婆家,自己独处,细心养花。夫回来,要她陪看电影、跳舞、串门,她说外面喧嚣杂乱,家中亲亲爱爱多好。夫却生气,披衣而出不归。久了,各自忙碌,相互有些冷漠。
   夫常常夜不归宿,她不想问。后听说夫的车常有一妖媚女子相伴。且夫君麻将成瘾,好赌成性,她不语。后又听说,夫跟一待业女子同居,到医院打下胎儿,她好苦痛。待夫回来,款款情深投他怀中,含泪亲他,夫却嫌烦,又踢门而去。一日,公安局传话:夫因看黄色录像,与女人群乱,已被拘留。需交下罚款,才可放人。小眉差点气绝,将私房钱拿去交了。夫出来后,跪她面前,痛哭流泣,愿改前非。她加倍爱他。
   不想,狗难改吃屎路。夫又出去打麻将投赌,且赌瘾渐大,每月将工资输个精光,还负债甚多。夜里又去鬼混。偶尔回家,反而嫌她。
   一日,夫吐出震惊之言:离婚!
   夜里,小眉辗转反侧,苦思冥想,泪湿枕边:生为人妻,一片爱意;洁身自好,却如此不顺。思之再三,决定离异。办完手续,商议财产之事。她烧好菜肴,化上浓妆,小鸟依人,为郎君斟酒,。待他酒足,她却嘤而泣,柔肠寸断,吻君额头后,飘然出门而去。
    自此之后,小眉独居单位,不与人往来,只是屋中花香四溢。有人说:那花是泪浇出来的。
 
         C、亚薇
    少女亚薇,家居闹市,其娇容妩媚,眸子迷离,楚楚可人。性情却孤傲冷漠,人称“冷美人”。
    亚薇高中毕业后,在一公司打字,深居闺中,喜静与孤寂。每夜净身素手,
    描眉涂唇后,点一支兰草馨香,便独坐小屋,读李清照.李白.爱伦坡.叔本华等大师的作品,也读席慕容.沈花末的诗歌,常常留连在“七里香”和“水仙的心情”之中,为“那辜负了的/岂仅是迟迟的春日/那忘记了的/又岂是你我的面容/那奔腾着向眼前涌来的/是尘封的日尘封的夜/尘封的年华和秋草”和“今生一无所有,也在/一无所求”等美丽的诗句落泪。
    有时,也沉浸在肖邦的浪漫的钢琴曲中,感受音乐温柔的安慰。
    先时,一女友常来相伴,偶尔也进舞厅,却不与男士共舞。吃不到葡萄则说酸,男士们见如此丽人,却邀不动,脸面难堪,私下小议:“八成是同性恋。”后来,舞场也不进了。再后来,女友找了恋人,她独处无依。父母各有其事,也随她便了。
    夜间,常有一班小哥们在窗下吹口哨和逗闹,也有痴情者徘徊翘首。她却紧闭淡蓝色纱帘,心绪平静在屋里夜读,大热天也不拉帘开窗。
    时光如水。恍然间,四年过去,亚薇依旧独往独来,柔情沉默。父母谈及她的终身大事,她泪水盈盈,默然不语。父母叹息一声,也不语。原来,亚微小时候活泼可爱,父母怕她变坏,不许她与伙伴玩耍。父母上班将她锁于家中。她只能与玩具为伴,后迷上童话。可世态炎凉,人情险恶,与童话世界相去甚远,使她惊愕不已。久而久之,更加烦厌外面世界,只好独居闺中,洁身自好,与自己交谈。
    一日,亚微与友人郊游踏青,看远山迷蒙,草色忧郁,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同幻梦,心绪甚是低落。晚上,独自步入舞厅,听听“梦开始的地方”、“假如我真的一无所有”等歌曲。不想,几位翩翩少年来邀舞,拒绝后,仍纠缠不休。亚薇漠然相对,却遭恶语中伤:“我操,跟哥们装啥贵族?咬人的狗不叫,偷人的女不笑!”
    亚微听得清楚,心中绞痛,急奔出舞厅,外面小雨淅沥。在雨中,难分她脸颊淌下的是泪水,还是雨水。
 
        D、伶儿
    伶儿瘦弱,在中学就读。远处看她,小小女孩一个,羊角辫上扎有花结,从街上走过,如花飘移。进得家门,爷爷惊呼:“哟,伶儿像只红蜻蜓。”伶儿回话:“若是蜻蜓多好!”
    家中三代,伶儿最小,因而妈妈爱,外公宠,外婆疼。按常理,伶儿真幸运。但小女孩常常独坐阳台,泪眼蒙蒙。有时,莫名叹出一口气来:“唉——”韵味甚长。她心之所思,自然无人能解。
    一日,逢伶儿生日,长辈同学,共聚一室,为之庆贺,其乐融融。待吹灭腊烛,“唉——”一声长叹,众人愕然相视,尽皆无语。灯亮,见伶儿脸上泪珠串串,气氛顿然沉闷,闹个不欢而散。
    其实,出此尴尬,伶儿并非故意,确是心有所痛,自然表露而已。在校园,伶儿很少与同学共欢,别人打闹之际,她独自伫立操场或树下阅读。回到家中,为让长辈开心,脸上堆起笑意,轻风翩翩。躲进小屋,却愁肠百结,烦忧顿生。伶儿自个也不解何故?
    伶儿朦胧记得,三岁时,一男子冲入家门,打妈一耳光,摔门而去。母女相拥,犹如在无边黑夜浮游。伶儿懂事后,别人问起爸爸,她不言。母亲常拿出一男人的照片,恨恨地瞧,从咀骂到狂吼,而后嚎啕不止。久而久之,母亲眼光呆滞,面色憔悴。伶儿心疼妈妈,从不问及爸爸的事。只是梦里,常有一男人自称爸,背着伶儿,奔跑雨中,笑声洒遍山野。醒后,想起没留记忆的爸,便失落万分。
    有时,伶儿站立楼顶,看远处白云浮动,飞鸟穿梭,便独自私语。想远山无数,天有多高,路有多远。远山远水间,肯定有个叫白马王子的男孩,会来带她,到远方的城堡。也许,那个男孩正在路上;也许,他已从此地走过……想久了,心便痛,泪便流下来。
    伶儿想,她肯定会离开这儿,到那远方。
八十年代.《向日葵》.面孔
记忆.刻痕/(彝族诗人)沙马
 
明亮的时刻
仿佛人世间的沉默是一种定数
青石板、剥蚀的土墙和砂砾
藏不住远嫁少女的一捧泪珠
 
异常浓烈的日光,暴虐地
炙烤着那些孱弱的肩膀和悔悟
算命的瞎子竹杆指向异乡
手牵马绳的少年一步步走向荒芜
 
大地明亮的时刻,草絮飞舞
看不见粮食闪射的光芒
却遇上了羊皮纸上渐渐阴郁的头颅
抚摸伤疤的过路人
一个人坐在地上痛哭

干净的秋天
在秋天,觅食的鸟群像洒落的米粒
鸣叫声无意识地撞击着空寂的山寨
木屋边,我的年老的阿妈
把补了又补的衣裳轻轻抖开
小心地晾晒
 
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秋天里
她没有收获到什么,却依然忙里忙外
亲戚来串门,她爽朗的笑声
像露水中新鲜的苦菜
 
风越过秋天的高原
阿妈的手抬在额头,瞧一瞧山外
恍惚看到年少的我,挎着书包
从远处的山路上回来
八十年代.商业区.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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