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想,童年时光对于一个人的影响肯定是深刻的。
孩提时,在南高原的山岗上,几乎每一个夜晚,我都是在阿妈的口弦声陪伴下睡眠的。那美妙的声音,让我的思绪绚丽地展开,使我的梦境变得五颜六色,异彩斑斓。
长大之后,在远方回望故乡,想起阿妈那幽幽的口弦声,也会让我温暖、心醉而百感交集,有时泪水会盈满眼眶。我曾想,假如有一天遇上一位会弹口弦的女孩,我可能会与她远走他乡,一起游天涯海角,一起看世间沧桑。却,一直没有遇上……
口弦,又称为响篾、篾簧、口簧,在彝语里叫“嗬火”,口弦是用薄竹片或薄铜片制作而成的一种簧乐器,叶片分三片或者五片不等,小巧玲珑,十分精致。竹制的口弦,其音质清越、淳厚,而铜制的口弦,则音质秀逸、缠绵。吹奏时,以手指轻轻拨动簧片,利用口腔的共鸣音速发出乐声,并随着吹奏者的口形、气韵变化音色,吹出不同的调子,韵味无穷。
关于口弦,在彝人生活的地域,曾有无数个凄婉的传说。在南高原上,相传很久以前,一个小山寨里,有一位老阿妈,生了两个秀美伶俐女儿,这姐妹俩非常俏皮可爱,她们唱歌,小鸟也会飞来谛听,树叶也会翩翩起舞;她们欢笑,河水也会溅起浪花。老阿妈自然十分疼爱。只可惜上天不遂人愿,两个美丽的女孩在一场天花中先后夭折了。老阿妈日夜思念女儿,夜夜泪水,伤心异常。后来她削了一厚一薄两块竹片,在竹片上刻上女儿的肖像。她亲吻着两块竹片,用手指轻轻拨动,姐妹俩居然唱起歌来,安慰老阿妈不要悲伤。拨动那块厚些的竹片,就好像是大女儿浑厚的声音;拨动那块薄些的竹片,就好像是小女儿清脆的声音。老妈妈把两块竹片珍藏在一只十分精巧的小竹筒里,时时揣在怀里,一刻也不分离。思念女儿的时候,就掏出来含在口里,悠悠地弹着,恍若听见女儿歌唱。
从前的彝族女子大多喜欢口弦,它总是挂在她们的裙裾的某处。彝族女子勤劳、善良,她们内心总是藏匿着不为人知的苦涩,也许口弦最适合表达她们的爱恋与忧伤。
我在许多诗歌散文里,写到过口弦,这已经是我的一种偏爱了。
四月下旬,我受邀做格萨拉“索玛花”旅游形象大使选拔大赛的评委。我之所以爽快地答应下来,是因为心里有一个小小的秘密,我想听一听彝族女孩们弹拨的口弦声。人还未到大赛场上,自己却情不自禁地笑一笑。
大赛拉开序幕,女孩们婷婷袅袅而来,姹紫嫣红。参赛选手有三分之一是彝族女孩。从初赛海选,再到复赛,彝族女孩们非常认真地展示自我或才艺,展示她们的美丽与智慧;可是,一直没有听到那种有独特韵味又震憾心魄的口弦声,我的心境充塞着遗憾的叹息,且有一丝落寞。
彝族女孩们是高兴的,她们看到一个年轻的彝族诗人是评委,心理的紧张情绪得到一些缓解。也许是评委中有诗人的缘故,好多女孩不仅选择了舞蹈歌唱,还选择了诗歌朗诵,我总是给予鼓励的眼神。
当然,我力求公正,不论是哪个民族的女孩,作为一个参赛选手,只要有良好的表现,都应该得到肯定。
只是,没有一个彝族女孩弹响口弦,不能不说,在这个纷乱的时代,许多美好的东西,正在悄然无声地流失了。我产生了一些隐忧:关于文化的传承、关于热爱、关于心灵信息的表达与传递……
我有一种期盼:在彝人生活的地方,那种能呈现彝人灵魂颜色的乐器不能流失。在繁华的都市或遥远的山岗上,还会有美丽的彝族女孩弹响口弦,那种让灵魂感动和温暖的乐声,会一直在彝人的世界代代相传,也会一直在彝人的心间静静流淌……
也许,那美妙的口弦声,已随清澈的时光远去了。
后天,格萨拉“索玛花”形象大使选拔将进行决赛。我还是固执地想,是否会听见一个彝族女孩弹起口弦,让我怦然心动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