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星好!
谢谢你寄来的书、画册、新刊。让我一饱眼福。
我也同时收到台湾黄梁先生寄来的关于龙应台与台湾文化思考的书。
虽说心情不佳,但我有不少东西不供思索,也有不少东西可以重读、重温。
我是反刍动物;我也常常希望我的朋友们有这种天性。反刍,使生命的生存方式更为有效;也就是他们所摄取的营养更为全面。
读了《星图》和你的文章;恕我直言,你们可能还在一种“热”的兴奋中,故将一首长诗随意称之史“史诗”,而不够冷静地处理一首诗写完后的深层的写作思考;岂止是与自己过不去,而地对整个文化过不去。
史诗的创造已不是我们今天一时激情和知识能完成的,每个诗学者都有写史诗的创作欲望,当年梦亦非们不也是在妄言写出什么地域性史诗吗?没见这么多年这么多人一直在尝试着。
能够称之为史诗的目前也只有叶舟的《大敦煌》,但严格的说,它只能说具有“史诗性”,但至少它涵括的元素是比较有资格的,它诗性语言,以及史性的浑然及它所表达的层次是许多诗者不及的。至今我都没能说出比较完整的批评,不然我真的会为它写评论,一时半会我驾驭不了《大敦煌》所呈现的领空。
而星图的语言太一般化了:
我读不到更多的诗性、宗教性和思想性。显然它是有诗的,也有宗教及凉山传说,也有思绪;但它不够诗化,没有融解历史事物;不够宗教,没有人和天地之间的原始心性;不够思想,思绪和念头没有结晶。
另外,我常常在读诗时想到一些语言和诗学的隔阂问题;这么长的句式,居然都是顺从于多年来误以为是正宗的语法;不仅没有“反刍”现象,而且把许多空灵感和文字的光泽给定性了。
我读过你寄来的许多彝风诗时,也有这种第一感觉,他们被“教育”的过程蒙蔽过,一直延续这种五四以来的白话惯性,表述事物及心得;文章可以谅解这种过程(但必须有重组的能力)。而诗写的其中之一的功能就是要解惑,就是要摆脱这种“知识性”的梏桎;为什么这么好的题材和内容都落入八股轨迹呢?
这个语言语法的问题上已经不止是今天的主要障碍了,是永远要做的,也是吸引诗人去琢磨的事。
我不止说过,我们不要认为;在我们搜集了所有的素材和配方后,把它们堆积在一起就是“诗”了,如果真是这样,诗写的事无须由“诗人”去完成,正因为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才使诗多有足够知识材料和事物弊端的人不能轻易去诗化它们,所有的思想者和历史学家以及今天的文史学者们,他们有可能成为诗人。因为他们掌握了解大量东西;但只是东西而已,他们说出来后,只是一堆文字(即文章),而他们赋予了个性的叙述后,才成为文学性的文论;这已经耗尽了他们的智力。
而诗人呢,更以数倍的智性来“反刍”事物,“反刍”历史,“反刍”这些构建元素,最后还要以个性的智性语言来叙述这些“反刍”后的感悟——形成最初的诗。创作如此,批评也如此;没有这种眼力和苛求,今天的诗写才如此泛滥。
都以为只要有一点点感受就可以去做这件事了,于是搜索素材,累积元素;最终稍加一些趋同性的“诗艺”就把它们串起来。
海上先生写此信后不久,我们在大凉山美姑相聚,照此像是他说三年后我再看你(言外之意是看我的诗写表现)
很遗憾,我之所以愿意独行,就是对整个诗界的绝望。
因为,今天的诗者并不是少了,而是太多了。
我们需要活的文化,不是去寻找文化僵尸。这一系列的问题,我们都完全领悟;人们在诗写中不得要领,所以,不管你写得多长,别说一千多行,就是一万行,那也是一种堆积。
堆积中总会出现某种整齐和美观;某种局部的意外惊喜;但不会因此而说它是一种建设。
建设中、建设着;这也许是不得罪人的最好评价了解。如果说这是“史诗”,反而是嘲讽。
这些年我读你们时,给我最大的感觉是材料性强于创造性;对汉字语言的生疏造成的贫乏;为某些词的激动掩盖着汉语言(及字思维)的真正认识。
不求甚解,是诗人们,是中国知识界的通病。学一当十,是中国人怀着功名心的一种传染。
读郑小琼的诗,还是觉得她比较善于领悟“诗化”语言;没有这一点关键,许多诗真不值得一写。语言使事物鲜美起来。
语言是多么重要!
还有总是去与诗界信息对比,也可造成对自己的认可。因此,人们的独立价值是缺乏的。整个诗界即使一塌糊涂,你也不应该去对照,去吸收这种信息,潜意识中的这种微妙的“趋向心理”,使人根本上不能真正认清自己的整个心性。
哪些属于我个人的见识,哪些见识共所有之,哪些东西能构成我思考的骨架,哪些东西即使构建了,也是一种赝品……有许多东西值得反复思考。
另外很不好的是:一首长诗有必要有200多个注解吗?是故作经典?要知道这种错误:迫不得已才注解,哪有这样的长篇注解?这又不是传世已久的名篇,令人读不懂时,传承者为它另注;注解不是不可以,但这样做不对,因为会写诗的人可能把许多处“注解”诗化在诗句中,不值得注解的地方太多。只是个别典故的地方可以注一注。
你在读诗过程中一定也不顺畅,还要翻后面的注解?
这是轻浮的举动,不可提倡。
还是要承认,功名心仍然污染了大凉山,现在的写作人不能说得那么干净。
出人投地的人心情已经使太多太多人迷失了创作的主要目的。
毁了自己。
我的话一时解决不了太多的问题;因为你们太不了解我,只是对我有局部理解,一知半解,总以为我个性硬朗;我凭什么硬朗?我必要故意去硬朗吗?我不玩个人英雄主义;我只是有独立思考,我对事物的敏感也基于我完整的人生观和价值观。
许多事我一时真的说不清,我肯定有说服力,但对某些人无效,因为他们“成功”了。
我从不相信有人会“成功”。
从缺乏真正的中国文化就成功地成为文人或作家,这使我永不相信。
我要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在我们很快会在八月中旬见面,这次我义不容辞一定去大凉山——美姑县;我还不惧见什么人;我想先问你一个中国文人常有的问题:中国四大名著中哪一部最令人振奋(或说值得研究),延伸的问题是,哪一部的主题究竟是什么。老掉牙的问题我在某大学说了几个小时。发星,我的好兄弟,真人就在你面前。
中国新诗已历经百年,仅仅一个世纪而已。我们肯定要时刻准备在摸索中一无所得。假象就是假象,只是人的愿望出发点是“自慰”式的。
一百年的诗探索中多少无用功课中培养了多少假冒的成就和伪劣的先行者。一百年有足足五代人的努力,我不敢说一定不会成功;但成功决不是停止于某代人,或者说没有那么便宜的成功。
许多诗者和知识文化人连字典都要重新阅览,因为他们的常用字已经越来越少,而且他们已经远离了文字的原始祭坊,根本不认识这个字;他们认识的文字是二、三手货,是被政治的脏手凌辱过的。,
什么时候批评才会成熟起来。
“色即是空”的任何形式都是依附产业已腐朽的统一价值观中(写出成功名就的私划出一块“桃园”)。
我当然也看到令人欣慰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令人难以信任的是它能生存多久?
记得一位朋友见过多多,北岛以后再见到我时说:海上,我真的失望了,原来让我肃敬的人是那样不堪辩认;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你的诗多思想是对的;我也开始慢慢理解你所说的“独立、自由的思想及价值观”。……
“原来如此”。他惊讶的想。
原来这些显赫一时的人物也是缺乏文化的人,而且是文化先驱们;这时候什么是文化才彰显出来。
现在每天都在谈论文化,文化谈资也越来越多,你还可以继续问人们,什么是中国文化的根本的活着的源流?
为什么这么多“伟大”式的人物会干涸。他们曾经所掌握的一点点文化知识用尽后,又经过了一段“涸泽而渔”的挣扎,最终终于彻底断了流域。
至少文化不是现存的典故;人们没有从典故中提炼出精气、元气。
一直在用没在层面上的语词说大话,读今天“非非”的东西,周伦佑们还在说要形成什么“非非思想”……那么要形成吗,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几首诗作,一定要形成!独立的、整体性的、自圆其说的。
实际是很难建立的,因为一开始它们也只是依附着“现代派”的某种信息借鉴而发明的一种形式,它能立于真正的自由境界中独帜。
我已学会了摧毁自我,摧毁我身上的业已成为功勋的附属物。
必须摧毁自己,把自己“归零”,我们太不会“归零”了,以至于总是站在自己已经“功成”的台阶上说着变形的话。
对宇宙我们还是猜想中,所以我们无所知;同样面对浩瀚的事物我们也没真正可以使用的语言,一旦表叙,也只是不得已的,类似的;时代性的,局部的,时限性很强的语言;这使诗写显得很束手。
每当我看到诗人们把自己的技术和聪明露出各种矫性时,我十分心疼。我将知道:“利见大人”只是一种奢想而已。
嚣张使人类失去与神会晤,与天地共道的时机。
握手
(选自《独立》第十三期)
海上:第三代著名先锋诗人,民间思想家,现居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