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曾雄踞一隅、威慑四方的古村在百年之后突然沉寂得鲜为世人所知；一个以书香世第、功名相续为自豪的家族在百年之后却连中学毕业生都屈指可数，这巨大的历史反差本身就充满着无数的疑问。修史存志的史官们历来只看重“正史”的作用，而对散落乡间的历史遗迹、民间传说、佚闻故事却不甚关注。然而就在这些看似“野史”的资料中，往往隐藏着巨大的科考价值或昭示着一种深刻的历史必然性，一旦其内涵被发掘，它将留给后人无尽的思索。                   ——题引

一

    提到云南省武定县，人们可能会津津乐道于狮子山的雄奇俊逸，明惠帝的神秘幽索，而对武定悠久的历史却知之甚少。在距武定县城西六十公里处，有一自然村，名叫铁厂，这里三面环山，村子中央有三条小河流过，除东北角稍为平坦与外界联系较方便外，村子凭借着高山、清河与良田，形成了一个具有现代特色的“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在古代是人民为逃避战乱而构建的相对安定祥和的生活环境，它反映了人民憎恶乱世和呼唤和平的审美理想。然而在现代社会，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和认知世界的扩大，要求消除壁垒，促进彼此间的联系与交流的愿望也越来越强烈。此时的“世外桃源”只能作为一个优美的名词而存在于词典之中，而不需要它作为具体的物质形态再次构成我们的生活环境。

    据铁厂村上了年纪的老人讲述，最先来到铁厂定居的是杨家和贝家，时间为明朝洪武年间，祖籍是南京应天府高石坎柳树湾。其时大明江山初定，边疆地区蛮夷众多，明朝统治者只有发动汉民南迁，给落后的云南边地带来先进的生产技术和文化思想，推动当地的经济文化发展，才能巩固自己的统治。当时杨家来到铁厂（其实此时还没有“铁厂”一名），看重这里地势奇特，森林资源丰富，水质优良，气候温和湿润，适宜居住。他们定居以后，利用森林优势，发展了一烧炭业为主的原始农业。这里生产的木炭具有火势旺、温度高等优点，是城乡人民三九天御寒的必备之物。由于当时缺乏运输工具，只能靠人体背负到距村子一百六十公里的昆明、安宁等地销售，然后换回家里所需的各种家什。这来回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勤劳的杨家硬是以自己的血肉之躯踏出了一条通往山外世界的“木炭古道”。至今村里杨氏家族居住的地方还被称作“炭山”。

二

    继杨氏和贝氏之后到来的是王氏，他们也是明初人民迁徙的见证。据现存于村中的王氏祠堂碑文云：“……将我祖来历叙明，元即南京应天府三十五度团桥人氏，于明初洪武二年，始祖名曰宝八，从沐国公平治滇南遂流籍于安宁州城后乃迁居武阳大麦地办厂，由大麦地之铁厂……”另一块详细记载着王氏家族分支及定居铁厂的先祖的石匾云：“一由大麦地而来，十一世祖王昌应……”王昌应是王氏家族定居铁厂的先祖，他的坟在王氏家族的墓地里，因年代久远，碑文已漫漶渐不可辨认，但从其子孙辈的碑文中仍可考证出，王氏定居铁厂的时间应在清代乾隆年间。

    如果说杨氏定居铁厂，开创的是以烧炭业为代表的原始农业文明，那么王氏的到来，开创的则是以炼铁业为代表的原始工业文明。在清朝中期，江南一些地区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相当发达，而铁厂村处于中国的西南边陲，信息封闭，交通不便，炼铁只能在手工作坊中进行。今天来考察为什么王氏当时在此是发展炼铁业而不是发展其他的行业，最大的理由应该还是这里的森林茂盛，河水清澈且有高山峡谷飞泉流瀑，此外可以推断出王氏在原祖籍地的时候身份不是农民，而是属于从事工业生产的小市民阶层。由于铁厂本地不产铁矿石，原料需要到四十公里之外的迤纳厂（今天属于武定重要的铁矿石生产地）采购。当时村里已经饲养马匹，一天能运一个来回。据村里老人回忆，当时铁厂村有七盘大炉，十二盘小炉，炉子整日运作，隆隆之声响彻天空，方圆数十里均能听闻。由于这里铁质优良，成品远销昆明、大理等地，一时声名大噪，村子也以“铁厂”名之。这应该是铁厂作为严格意义的村庄至少是有名可查的村庄的开始。村里的生铁炼出来，若制成各种成品则价格更为昂贵，于是勤劳智慧的人们便依山傍水，自制成品。今天村里仍遗有壁炉遗址和满地的铁矿渣，在村外仍有“打铁箐”、“锅厂”等地名，雄辩地说明了在这块土地上曾经有过何等的辉煌。

    现代工业的发达，必然带来新兴城市的兴起，而处于边陲小村的铁厂，由于炼铁业的兴起，人民生活日益富裕，于是生齿日繁，人口锐增，方圆数十亩的土地上发展到三百六十户人家工二千人之多。为了考证这数据的真实性，我曾到传闻中先祖居住的地方去进行实地考查，只见黑土碳灰，瓦砾点点，土筑而成的墙半坍而立，方信是真的。村民的富裕，人口的膨胀，使得相对狭窄的土地有些不堪重负，为了转移过剩人口，人们只有抢夺地盘或征战他乡。当时村里自铸兵器，并曾一度组织和邻村的彝民进行战争，此外远征大理且有人战死沙场。同时在村规民约方面也显得极为苛严，于苛严中见其雄武，于雄武见其霸道。《村约》规定，凡外村人进入铁厂，必须遵守“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村口还修建起两快巨大的牌坊，如今牌坊仍在。此外，村人若犯作风问题，则罚其背负石块填补村口的道路，以惩亵渎村风之罪。这两条村约一直延续到建国初才被废止。现在铁厂村口的两条马路皆由石块铺成，任凭暴雨袭击也无碍于道路的畅通。

    与铁厂村武运昌隆、工业发达相对应的，则是村里文化教育的兴盛，在某种程度上，它应该更能成为体现铁厂人气鼎盛、人杰地灵的标志。铁厂教育业的发达是有正史可考的，翻开《武定县教育志》，很容易找到其村名和人名，这多少使村人感到颜面增色。武定县经济之落后是全国出名的，武定县的教育史更是让人不忍卒读：六名进士，三十三名举人，七十一名恩岁贡即构成了明清两朝五百五十余年间的整部教育史。然而在这六名进士中，村人王逢良荣登榜上，其子王彦卿也名列恩岁贡榜中，这又是何等的荣耀！王逢良的坟冢在距铁厂村两公里外的山坡上，可惜已为越来越多的村人所不识。

    铁厂村历来就有读书求仕的传统，村里古学堂的历史虽已无从考证，但从王氏祠堂碑文中仍可观器大略“……幸屡代功名相续，人文荟萃，诵读诗书谨记心曲，守其水土。受祖宗积累之功，以伸其修文课武之意……”老学堂现仅留有一块孔夫子的牌位，系原挂于学堂正中以示对先师顶礼膜拜之意。牌位由木雕而成，正中阳刻“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九个大字，两侧是龙雕，下端是狮雕，雕像栩栩如生，技艺之精实属罕见，拂去尘埃仍可见其神威与庄重。

三

    然而，强盛显赫、富甲一方的铁厂古村最终还是衰落了，连那象征着王氏家族赫赫功业的祠堂也将坍塌在一个家族的精神疆域里。祠堂建于清朝光绪初年，碑文由王逢良之侄王显仁撰写，详细记载了当时的建祠经过。一百余年的沧桑历程，它也在风雨剥蚀中摇摇欲坠。至于铁厂村的衰落原因，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值得玩味的是，村里人至今仍把两则神话作为信赖的依凭。

    在铁厂村对面约六公里的地方有一座尖山，山顶出一泓清泉，山泉色清味甘，深受远近人民的喜爱。神奇的是，每当朝阳东升，五彩的阳光便因清泉而反射到村里一户人家的堂屋正中，树影婆娑，波光粼粼，令人叹为观止。这户人家后来出了名武将，叫王大位，据说他当年进京考试，马至村口时，因他拔箭射鹰而不慎将花翎弄掉了，这年的京试他因而落榜。第二年他仍去，一考即中。王大位后来带兵攻打大理并马革裹尸还，是族中秀才王贵到建水州找到时任建水知府的王逢良一起到大理将他的灵柩扶送回家，并葬于村外一名叫中岭岗的山上。王大位系王逢良的叔父，他的碑文由王逢良亲自撰写。他生前练习武艺用的七十公斤石锁今天仍在，听村里老人说，他的武器是一柄一百二十公斤重的大砍刀，可惜连同他的花翎官帽一同被毁于那场民族的灾难中。

    由于王氏门中人才辈出，族业日益兴旺，这引起远近村镇特别是彝民的极端惊恐。他们迷信，认为铁厂村的兴旺是因为有神灵的庇护，而“神”就是对面山顶的那泓清泉。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恶毒的方法，杀了十二条狗于泉水中，狗血染红了泉源，并用十二口铁锅罩住泉眼，迫使泉水改流。从此王大位的族宅中再没有清泉反射的波影，而铁厂村也一天天衰落了下去。另一则神话与此则如出一辙。铁厂村背傍一条山脉，名庙岭岗，这是因为山中有座古庙而得名，它在铁厂周围的山脉中属最大的一支。由于铁厂村威日盛，威名远播，周围村邻深恐不安，他们千方百计想破坏铁厂村的“龙脉”，认为只要破坏了“龙脉”，铁厂便失去了灵气。其实“龙脉”即俗称的山筋。他们专程请来精通天文地理和占卜之术的地理先生，来勘测”铁厂“龙脉”之所在。地理先生来到这里，为它的地形物貌和自然景观所深深的震慑：铁厂背傍雄山，面临清溪，除庙岭岗外，数十条山脉齐向村中聚来，似猛龙夺珠，又似百鸟朝凤，好一派王侯气象！在重金的利诱之下，他操起了卑鄙的行当，指使邻人挖掘庙岭岗的最高峰，认为铁厂村的“龙脉”就在庙岭岗。谁知他们挖了数天仍无济于事，庙岭岗当天被挖陷，第二天又生出了新的土壤，恢复原有的雄壮。这样持续了数月，他们中的一人便支撑不住了，于是决定夜宿庙岭岗，准备次日凌晨接着挖。正当他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一阵山呼海啸将他惊醒，只听一个刚健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没有鸡毛和狗血和金钉银钉，他们休想挖断我！”第二天他把情况告诉了地理先生。在地理先生的授意下，他们买来金钉银钉，并选择黄道吉日在庙岭岗做起道场，每挖一段就杀一只鸡和一只狗，用鸡毛拌狗血浇灌于地上，然后再把金钉银钉钉于断陷处。这样持续了半个月，庙岭岗的山筋终于被挖断了，山体顿时轰然倒塌，接着天空响起晴空霹雳，刹间暴雨如注，巨大的泥石流冲走了村里半数以上的房屋。听老人说，山筋被挖断的当天，山里流出来的全是鲜红的血液，腥味弥漫了整个村庄。村里的铁炉被冲倒了，炼铁业被迫中断，村子发生瘟疫，人死的死，逃的逃，强盛的铁厂村从此一蹶不振。

四

    其实，神话只不过是以故事的形式表现远古人民对自然、社会现象的认识和愿望，是通过人民的幻想，用一种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和社会形式本身。今天我们站在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上来考证铁厂古村的没落，如果把他归咎于村外异族对“龙脉”的破坏，则是不科学的。

    今天走进铁厂古村，尽管山仍在，水仍在，但已全然看不到了昔日的雄姿，岁月的流变已渐渐销蚀了它原有的神韵。只见一片片的森林被肆意地砍伐，山石裸露，黄沙飞扬，七月雨季，村里已发生了多起小规模的山体滑坡事故，一场由人为破坏自然而导致的报复悲剧正在酝酿，并且上演之期也将指日可待。村穷，这主要是交通不便的掣肘，铁厂村土地肥沃，气候温和，适宜多种农作物的生长，另外，质地坚硬的石料和沙料也遍山都是，可惜山外不知山里宝，村里唯一通向山外的马路也因年久失修而塌方处处。粮食由骡马运到山外已不值钱，村民只好把目光投向不用花任何生产垫本的木材上，砍刀霍霍，马铃声声，无奈的人们只好用杀鸡取卵的办法来诠释“靠山吃山”的含义。

    清代以降，村里几经变迁，已渐渐嗅不到了昔日的书香气。春节期间，我特意到王逢良的坟茔前去凭吊，并从铭文中考证出他的功名是清同治庚申癸酉科恩贡士，也算是为史官们提供了点修史存志的可靠资料。家母姓王，追溯祖源，我乃王逢良第六代外孙，也是继他与王彦卿之后百余年铁厂村出的唯一一位文人，就因为是“唯一”伫立于他坟前时的心情，竟有些莫以名状的沉重。我想若他在九泉之下得知今天铁厂教育之惨势，那么这位前清进士的心情也一定不会轻松吧！雪怨在前恨不能子立父志！这是王彦卿在他坟前痛哭流涕的呼嚎，然而，我们每一个具有文化良知和远见卓识的人都应该为这呼嚎而感到羞愧，至少应该产生心灵的共鸣！

    踯躅于家乡的坟茔间，仿佛在踩踏着一页页风干的青史。我感到有一股沉重的历史气压无时不包围着我，让我窒息，让我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每当看到生我养我的父老乡亲那褴褛的衣服，沟壑般的皱纹和迷惘的精神追求，我的心好痛！如果物质财富的获得必将以毁坏生态为代价，如果治穷不先治愚，那么人类的家园将永无美好之日。寻回文化的根基，替失落已久的古文明招魂，这重任于我辈学子责无旁贷，尽管以书生绵力难以挽狂澜于既倒，但总希望能秉笔直书，为人民鼓呼几声，从而证明个人存在的价值。悲天悯人的赤子情怀、厚生爱民的儒生气质、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子精神已深深地溶入了我的血液之中，即使只能做点史海勘钩的小事，也希望自己能做得值。保护生态平衡，这是古老不衰的话题，也是值得我们倾其毕生精力去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