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序歌
妈妈的女儿哟,说高山乐趣多,高山未必真快乐,在那绵绵山脉上,只有羊儿最快活,人说草原乐趣多,草原未必真快乐,在那朗朗草原上,只有云雀最快活,人说世间痛苦多,世间未必少快乐。蜂巢般的人世上,只有妇女不快活。挺秀树术长林中,山火一来尽烧灼,清冽流水过山涧,条条乱石来撞磕,翠绿芳草生原野,牲畜踩吃难久活,彝家姑娘虽俊秀,个个都要受折磨.
二、哥川出生
妈妈的女儿哟,年份好的那一年,月份好的那一月,日子好的那一日,女儿生下地。女儿出生这一天,宰了黄母鸡,舌根三软骨,平行倾一方;股骨四个眼,对称向四边。磨了黄荞子,籽粒颗颗都饱绽,面粉细细昧香甜。祝来日,荞子永远黄澄澄,鸡婆永远黄生生,女儿前程金灿灿。迎来邻里姨姨七十七,七十是句口头禅,七个是真言,摆出彩盔彩构七十七,七十是句口头禅,实说是七件,裹婴毡布九幅犬,九幅是句口头禅,实有三幅宽,洗婴净水九满坛,九坛是句口头禅,实在是三坛。
三、成长
妈妈的女儿哟,女儿出世第三天,打开九折围栅看,有只花腿大阉羊,出牧它领头,收牧它压尾,宰来做顿剪发饭,祝来日,女儿步履轻盈,羊儿步子矫健。九十九位邻居姨姨来道喜,口说九十是习惯,九个是实言,九十九件彩盔彩构摆满屋,九十又是习惯语,九件是实言。庭院里,铺了一竹帘,.摆着肉和饭,妈妈抱着女,爸爸剪胎发,女儿初见天。
妈妈的女儿哟,女儿出世第七天,左邻右舍凑粮食,一家凑一把,从把凑到升,从升凑到斗,从斗凑到石。努来酿白酒:加精第一夜,是坛无气无味酒,加精第二夜,是坛暖乎乎的酒,加精第三夜,是坛热腾腾的酒。七到十三天内来搅拌,搅拌第一夜,甘如蜜糖甜,搅拌第五夜,辣昧苦味添。七到十三天以后,用航来蒸煮,酒浆畅流白浪翻。把这清醇头道酒,放在内房间。邀约左邻右舍来畅饮,房男女女满庭园邀约亲族翁姐来畅饮,精神矍铄尽开颜。要带女儿去拜渴,带了女儿拜天吧,遇上"时首"、"铮口"吗?遇上"公犀"、"母犀"吗?
遇上"豪猪"、"牛来"吗?真是难预料;带了女儿拜地吧,她是野草姑娘吗?她是树木女儿吗?实在难知晓。择个吉祥日,带女去渴祖父母,不论牛、蛇、鸡,不论狗、马、虎,不论兔、猪、羊,不论猴、龙、鼠,天天都吉祥。白昼是吉日,夜晚是良宵。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一岁两岁时,妈妈抱在怀里坐,端详妈妈的容颜,自乳下饭喂女儿,香甜味儿满舌尖,妈妈九幅百榈裙,女儿快蹬烂。爸爸抱在怀里坐,端详爸爸的容颜,鲜肉下饭喂女儿,鲜美味儿满舌尖,爸爸九幅大披毡,女儿快踩穿。女儿不会独自盹以前,盹要有个伴,常把羊皮当伴侣,裹着羊皮眠,女儿不会独自坐以前,坐要有个伴,常把锅庄当伴侣,偎依锅庄边,女儿不会独自站以前,站要有个伴,常把房柱当伴侣,倚柱来绕圈,女儿不会独自爬以前,爬要有个伴,常把门槛当伴侣,手扶门槛玩,女儿不会独自走以前,走要有个伴,妈妈裙角当伴侣,靠裙来引牵。女儿爱在火塘周围耍,耍要找个伴,常把柴灰当伴侣,抓洒柴灰耍得欢。
妈妈的女儿,七月学坐,九月习走,白天给爸当玩侣,夜晚给妈做睡伴。女儿的妈妈,也回边地埂采草莓,女儿吃得如奶甜,林中树上摘野果,女儿吃得比肉鲜。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三岁四岁后,常在妈妈身边转,纺线她要来打扰,织布她也来搅缠,妈妈无奈叨一番。常在爸爸身边转,砍术她要来打扰,编竹她也来搅缠。爸爸无奈要贡打,女儿啼哭了,妈妈来诓欢。常在姐姐旁边转,学舌弄腔好似云雀叫,绵绵蛮蛮叫不完,起腿学步如像山维跑蹦蹦跳跳跑不闲,脚手不停歇,事事都要搞一番.手持细竹棍,四处赶猪鸡,哥哥见了就瞪眼。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五岁六岁时,睡眠在内房,休息坐阶檐,串门去邻舍,游戏到庭园。小孩寻小伴,常邀一群小友玩:石板当作锅,砂粒当作饭,树叶做构子,柴火用竹签,办起"锅锅宴",房前屋后跑得欢。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七岁八岁后,一顶破斗笠,一件旧裴衣,一条红童裙,一件烂毛衫。放牧跟在后,做活走在先。放猪的苦差呀落在女儿肩。清晨早早起,赶猪去草甸。可怜小女儿,奔跑不得闲。猪在草地放,女在草地玩。猪儿对女有情感,面对女儿,细语哺哺,女儿对猪有情感,欣为猪儿,起舞翩翩晌午后,赶猪进林盘。林深失猪影,女儿捶胸坐林边。黄昏后,猪儿回到草地来,草地黑斑斑。女儿赶猪回了家,尽把苦情告妈妈,妈给女儿吃了饭。得到母爱,女儿周身暖,感到慰藉,妈妈更心宽,妈妈的女儿哟,长到九岁十岁后,红裙闪闪穿在身,耳坠摇摇垂两肩。穿戴见利落,姿容显精干女儿这时候,协理家务已熟娴。
妈妈的女儿哟,在长到十一二岁后,见人纺线她学纺,见人织布她学织,见人缝衣她学缝。事事勤奋学,件件都灵活。给爸跑腿听使唤,给妈搭手任操劳,喜撵哥哥路,爱跟姐姐跑。朋友到家来,亲切有礼貌,宾客到家来,应对嘴乖巧。女儿已有主心骨,元须双亲教。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十三四岁后,鸡鸣起床来,出门天没亮。不怕大雪漫天飞,一天要打三背柴,不怕天冻冰凌响,一天要挖三次地,不怕暴雨泥泞深,一天要背三桶水.干活能上坡,湿活能下田,锄头扛肩上,农活件件都熟练,针线随身带,红技艺样样全,
四、议婚
妈妈的女儿哟,长到十七鸟,穿着会打扮,伶俐会言谈,入门笑满面,出门容止端,陪伴姻亲有礼貌,亲戚中间美名传。安知在这年,爸爸和妈妈,言行异从前,哥哥和弟弟,言行也有变,女儿的心思,从此生疑端。这年月,说婚人户有九家,相亲人多难计算。为办女婚事,爸爸在叨念,想得彩礼银,弟兄在盘算,急着打发女,家族在争辩,盼着娶媳妇,姻亲在商谈。
妈妈的女儿哟,春临大地,处处春光明丽。女儿清晨起,带着白毛絮,秃尾旧纺锤,黄竹箴篓子,赶着羊儿上山放,拈着线儿随羊去。旭日出山响,光茫耀大地。女对晨曦抒胸臆哦,早起之客原是你!
妈妈的女儿哟,夏天到了,羊儿放到高山上,儿跟随羊儿去。阿丽山岭上,黑毡九幅宽,白裙榈纹细。女儿左手握羊毛酷似白云起,女儿右手引纱线,纺锤转不停,纱线直伸伸,纺线快如箭离弦,纺线闪如雹子溅。辽阔草原上,阳光正灿烂,牧人汗珠颗颗滴。坡上索玛白晃晃,坝中草花香扑鼻。藏下山娘在欢啼,竹林锦鸡相嬉戏。凌空云雀鸣,云雀鸣咬咬,花间蜜蜂鸣,蜜蜂鸣喽嗖。笛声沁人心,随风过山来,隐约入耳里,口弦声袅袅,
草尖风拂拂,嗖嗖蜂采蜜。晌午后,牧人集。斗笠翩翻群鸟飞,绿草丛中夹毡衣。红薯草,老叶嫩苗相重叠;羊羔子,春羔夏羔相连接;羊对红寥亲,一见红蓼情依依,红蓼对羊亲,一见羊儿叶披离,红寥养母羊,雪白奶液育羔子.阿丽山顶上,羊群如云集,鸣声响山肢,阿丽山腰上,养麦籽满蒂,翠黄遍山脊。女儿坐在山头上,山峦端庄更秀丽,羊儿放在山头下,好似满山插花校。牧场肥沃羊舒畅,女儿欢乐忘忧戚。妈妈的女儿哟,肃杀秋天来到了,草术摇落枯黄了,缔丽山色变化了,阴云缠绕山冈了古女儿去放牧,登上阿丽山岭去观望:山边索玛凋零了二,草地云雀罢唱了,蕨下山锥声断了,竹林锦鸡深藏了,绵绵细雨下来了,山中草木颓丧了,羊儿毛湿摇抖了。下午后,西山露出夕阳了,晦膜笼罩大地了,苍茫夜色降临了,
羊群吃着革儿下山了.羊在前面走,女儿掉在后。深山黑心狼,下山把羊来冲散,女儿心胆战,惶遽心绪乱。上喊爸爸听不到,下喊妈妈听不见。捡起石头向狼投,吆喝恶狼进深山,脱下披毡赶羊群,吆喝羊儿出山弯。羊儿被狼咬,女儿从此心不安。
妈妈的女儿哟,暮色笼罩了大地,劳苦的一天哪,即将过去。乌鸦回到了山顶,山喳回到了山腰,喜鹊回到了山下。山羊下山岩路白晃晃,绵羊下山衬后黑压压。
猪儿下山草坪密麻麻,山顶牧人进了村,山沟农夫回了家。男孩回家问候爸,女儿回家侍候妈,女儿进了屋,不见兄长和爸爸。父兄啊,是往哪里去了呀?要是打猎去,猎狗阿各还在檐下睡着嘛,要是说和去,黄骤骑马还在圈里关着嘛,要是打仗去,白刃长矛还在楼架放着嘛,要是出门去,猪皮粮袋还在内室吊着嘛,要是打鱼去,钓鱼竹竿还在屋檐挂着嘛,要是耕地去,犁头椒担还在门角放着嘛.
又见人交谈,坐成三堆在搭话,不见父兄在中间,找到村右面,又见人交谈,坐成三堆在搭话,不见父兄在中间,找到村后面,三堆亲友正交谈,有的大声说,有的悄声议,父兄就在这里边,我的父兄啊,邀约亲族在研究,请来媒人在洽谈。他们哪,想把女儿嫁摩,想吃女儿卖身钱。
妈妈的女儿哟.女儿心震惊,象是头上天垮下要把主重进,象是脚下地翻起,要把女埋进。心子咚地往下掉,泪水喽噜噜地往下倾。 双臂无力向上举,双腿无力往前行。嚎哭哀怨声不停。女儿啊,丛叶揭开苦难的一串.
五、订婚
妈妈的女儿哟,女儿怎么办?今天这时刻,姻亲到了家,媒人进了门。来了三人算年庚:年岁不祀魁,月份正相生,不在水上碰,不在崖上逢,公公生年也相合,婆婆月份又相称。有目录不合适,件件合适都顺心。姻亲乐呵呵,父兄笑盈盈,只有女儿心下沉,父兄决定要开亲,姻亲答应来订婚。宰头肥小猪,都来看脏腑,这人看一会,那人瞧一阵,连贴平展展,胆液黄澄澄。有不吉祥,事事吉祥都放心,姻亲笑眯眯,父兄喜吟吟,只有女儿泪摔界。这时议定女身价,白银按钝数,黄金用戴称。想喝一碗汤的已在座,已在火塘上穷坐,想吃一陀肉的正站着,就在火塘下站着,坐的还想得银钱,站的只图吃一顿。姻亲多畅快,父兄更欢心。只有女儿,怨声不停.
妈妈的女儿哟,女儿忧怨积在心:忆从前,驹子犊子同圈养,驹子是恒产,犊棋子成了零花钱。二忆从前,绵羔山羔同山放,绵羔是恒产,山羔成了零花钱。忆从前,女和弟兄同生活,同穿一种衣,同吃一样饭,以为兄弟姐妹都一般,哪知在今天,男孩才算本家人,女儿不过是外姓,父母轻女只童男。女儿并非星,丛草理平向飞出的一只鸟,女儿并非是,从蕨地无根冒出的一持叶。难道人间女儿最渺必?难道世上女儿最低贱?
妈妈的女儿哟,吃烧粗还不会拍柴灰,喝稀粥还不会擦嘴巴。经受硬的,没被石块砸打过,经受软的,没被尊麻刺伤过.还从爸爸手上接衣穿,衣着合体显身材;还从妈妈手上接饭吃,只是个儿长得大。幼弱的藤草不酣霜雪冻事,柔业监毒草圣鉴这凌哩。父亲对儿应知惰,母亲对女最知心。女儿有心事,寄托在妈妈。妈妈你有主意么?给女出个主意嘛。妈妈说:"养女由妈妈,嫁女由爸爸,彩礼兄长定,妈妈没办法。"听罢妈妈断肠话,扑向妈妈怀中哭,些也枉摸女儿头,清泪为女洗头发,妈妈的心哪,犹如青篾刀儿刮。女儿无话再求妈,转身向爸爸。爸爸说:祖宗立规矩,子孙循家法:别家女子要嫁来,自家女子应出嫁。匀出粮种播下地,地里长出好庄稼,要把女儿打发走,才能多结好亲家。古有格言传到今:父教如钉钉,母训如墨透。不听父教飞十壑,怀听母训过五沟。女儿的心子,坠入了肠肚,女儿的心神,无处可依附,妈妈亲手给女做饭吃,妈妈亲手给女缝衣服,养育女儿妈劳累,婚姻应由妈作主。可恶!可恶!创立这法规的竖子门, 伤天害理,,心肠歹毒!
妈妈的女儿哟,跌跤希望跌在平地上,灾祸希望变吉祥,心愿希望得到钱势助,婚事希望由自主。女儿心愿能如愿,砂粒作饭吃也不顾了,树叶作衣穿也不顾了.这个妈妈的女儿哟,本来没长九颗心,却能想九方,
想的都是白想了。女儿我,拔腿走吧,无非走到檐坎下,往上伸吧,无非伸到挖梁上.可怜的女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