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凉山文化人》
作者:来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c71d18010007e9.html  发布时间:2008-11-12

今天收到《小凉山文化人》(张艾子主编、北京百花图书编著中心编辑、中国文史出版社2006年11月出版),书内收录有我的随笔1篇和7首诗歌作品:

滚动的诗情

        我于1976年出生在云南省丽江市宁蒗县烂泥箐乡的一个彝族家庭,父母均一生务农,他们从来没有上过一天学堂。5岁左右,我就开始跟随父亲放羊,走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8岁上小学一年级,前进村村小委派几名学生代表来我们村子招收一年级新生,经父母同意后,我自己报名并充满好奇地走进了学校,从此与教室结下了13年的情缘。
        12岁以前,我是听着父母讲述的彝族谚语格言、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长大的,是听着婚丧嫁娶时歌手们唱的苦歌、甜歌和情歌长大的,对山外世界充满了疑惑与好奇,对美好未来充满了憧憬与向往,对故事中的情节如痴如醉,幻想着能像主人公一样智勇双全。1989年9月,我考入新营盘乡中心完小重点班,第一次离开家乡真正超过10公里,从此在家里居住再也没有超过2个月。好笑的是,当时因从未接触过汉语,无法与其他民族的同学对答。期间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十分优异,但因在临近小学毕业时,我的腿上生了一个肿瘤,在家治疗了三个星期,因而未能考上梦想中的宁蒗民族中学。这样,我遗憾地成为了新营盘乡中学1班2号学生。幸运的是,我遇到了杨晓敏等一批十分优秀的老师。初一时我的各科学习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但语文成绩很是落后。在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张阳才的悉心点拨下,我的语文成绩也有了质的飞跃,初三时已能写体会式的小文章了。1993年9月,我以优异的中考成绩考入云南省水利水电学校,其中语文成绩是85分,这在全县也是前五名的分数了。
        进入中专后,学校的要求与中小学相比,有了略微的改变。“60分万岁”,成了同学中流传甚广的时髦话,时间也显得十分富余。根据大哥的建议(我是在两位哥哥特别是在大哥的供养下读完中学和中专的),写作成了我课余时间主攻的方向。云南省水利水电学校图书馆的藏书量是十分丰富的,我如饥似渴地读了一本又一本的书,从文学到哲学,从中国古代到西方现代。同时,在语文老师赵景(作家)的鼓励下,开始学习诗歌创作,悄悄地在日记本上记下了一首又一首的诗,在学校语文大赛中屡获几个一等奖,特别是诗作《牦牛坪》荣获“首届东方杯全国诗歌大奖赛”铜奖,并入选了《中国当代诗人诗歌精品选》,这对我而言无疑是莫大的鼓舞。1996年的一天,我鼓足勇气,给著名诗人于坚老师写了一封信,并寄去了我的习作。十多天后,我收到了于老师的回信,他在信中鼓励:“我经常收到很多信,但从来不复,你是例外。如果十年后你仍然写诗,那时你可以带着你的诗集来,我们可以谈谈。”这几句话对我的影响是无法用语言来衡量的,我至今能够笔耕不辍,想来,这几句话是起了很大作用的。于老师在信中的鼓励,让我更加坚定了对诗歌的偏爱。
        1997年9月,我毕业回县参加工作后,在工作之余时断时续地写下了一行行对生活的感受。1998年8月,《凉山文学》第4期发表了我的处女作《我的父亲》,此后,我在省市报刊上发表了一些诗作及一系列新闻稿件,2003年4月被省纪委评为“2001年度、2002年度云南省纪检监察系统反腐倡廉新闻报道先进个人”,2004年12月获得“丽江市首届文学艺术创作奖鼓励奖”。
        2004年下半年,我有幸结识了我县著名少数民族诗人、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若迪基老师和诗人阿克·雾宁石根、李黑、任尚荣、李永天等老师。跟他们在一起,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写诗的快乐和温暖,从他们身上领悟到了新鲜的思考和启示,并走上了有意识业余创作诗歌的道路。在他们的鼓励、指点和影响下,我重新整理了自己以前的作品,并创作了一系列新作。2005年下半年开始,我在《诗刊》、《大家》、《绿风》诗刊、《诗歌月刊》、《边疆文学》、《西部文学》、《云南日报》等报刊以及《诗歌报月刊》、《中国新诗刊》、《中国青年诗刊》等民刊发表了近200首诗作,部分作品被《新华文摘》、《诗选刊》等权威选刊转载,并入选《中国现代网络诗歌选》等选本。创作业绩和作品入编2006年6月版《宁蒗彝族自治县志》(续志)。
        如果对我的诗歌主题进行概括的话,可以用八个字,即:“歌吟凉山、翻译生活”。的确,我所存在着的这片土地,太为苍凉了,苍凉得富有诗意,就连她的名字,也叫凉山;我所接触到的这些同胞,太为源远了,源远得让人心疼,就连他们的对话,也用谚语和格言。哪怕是一匹马、一头牛、一只绵羊、一条猎狗,都有无数关于它们的神话传说;哪怕是男人盘在头顶的天菩萨、女人刺在手臂的梅花纹、为脖颈鼓劲的领牌、为耳朵提神的珠玑,都有美好的弦外之音;哪怕是欢乐的节日、忧伤的葬礼、身上穿的衣服、生活用的工具,都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哪怕是村庄的一只公鸡、山坡上被风吹歪了的一棵松树、节日里照亮夜空的一枝火把、女人头顶上庄重典雅、夸张厚重的锣锅帽,都在给人以诗性的召唤。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民族的生活中,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白天的事,夜晚的情,肉眼能够见到的,内心能够体验的,都被赋予了诗性的意义。我所热爱的这块土地,尽管她是那么苍凉,但她的山,有山的雄伟;她的水,有水的灵秀;她的天空,也有天空的质感。就算仅仅是以一名翻译者的身份去诠释她,也足以用我一生、一百生、一千生的时间了。
        记得一位诗人曾经说过:“诗歌来源于一种空气、水分和土壤,它的命运也取决于这个特定的环境”。我粗浅地认为:无病呻吟,就是践踏情感;故弄玄虚,就是浪费时间;矫揉造作,就是欺骗自己;闭门造车,就是摧残生命。所以我一贯坚持并正在努力的方向是:把生活中听到的精彩语言记录下来,把梦想中一闪而过的出格意境叙述出来;把经历的“旅程”真实地录制下来,把体会的情感真实地播放出来;把神奇凉山的精美与厚重动情地朗诵出来,把沧桑彝人的快乐与痛苦形象地“翻译”出来;以无比沉静的心态应对风云雷电和时世变迁。这或许也是善待生活、敬畏生命的方式之一。这是我的责任,其实也是很多边地人的责任。我以生在这样一个边缘的地方而庆幸,以自己属于彝族这个古老民族的一员而自豪。我愿用我的一生去歌唱凉山,用我的一生去“翻译”我的兄弟姐妹的快乐和痛苦。“诗是四两拨千斤的事”,一位著名的诗人最近这样说,我想是的,是这样的。毕竟,能够做到举重若轻,向来是艺术的最高境界。

作品附录:

天堂的粮票

彝族女人有在手上纹刻梅花状刺青的
习俗,意为死后用其在天堂换取粮食。
                        ——题记

多少扇图案
被风雨剥蚀得斑痕累累了
甚至没有残余花瓣的轮廓
多少种文字
被历史长河浸泡得墨迹模糊了
甚至没有遗存半点的影子

而彝族女子手臂上
邮戳一样醒目的梅花纹
却如守节不渝的圣母
蓝天不蓝了
彩饰无华了
它还在坚贞

梅花纹是天堂的粮票
以食为天的女人啊
纵使生活是美满的
岁月经历怎样漫长的旅途
人间和天堂的粮票
是万万不可遗失的
必须用手紧紧地攥住
2001.12.23

生日

我的父辈们 
清楚地记得
自家的牛羊落了几颗
牙齿
却不知道儿女的生日
是哪天

在凉山
牛羊是父辈们的票子
是他们衡量财富的砝码
比起自家牛羊的年龄
儿女的生日
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但我必须记住儿子的生日
因为现在的牛羊
已经很少了
偶尔想起它们  也只好 
把圈养在衣袋里的纸币
赶到乡下的牧场
过一把干瘾
2005.2.4

母语

我可能学得会无数种外语
但让我运用自如的
还是舌尖一样灵活的母语
就好比你劳驾
你的左手和右手

故乡的母语
是冲散心中烦恼的音乐
是治疗陈年顽症的良药
只要听到它
心海就会毫无预兆地涨潮

假如我的咳嗽
被另一个人当作自己的母语
让他重重地感冒
我又该怎样安慰
自己的喉咙
2005.3.25

耐寒的洋芋

在云南的高山上
彝人像洋芋一样耐寒
洋芋像彝人一样普及
人们谈到彝人的时候
往往扯上洋芋的话题
人们谈到洋芋的时候
也忘不了山上的彝人
人们习惯在洋芋和彝人之间
划上手足一样通感的等号

有一回  我的一位前辈
去了一趟欧洲
回来后他告诉我们
欧洲也有多子多福的洋芋
我们一下子自豪了起来
好像是心头的那匹狼
终于跑出了视野
2005.4.18.深夜

苦荞花

苦荞花开  一亩又一亩
这是夏天  早开的花早谢了
晚开的花  晚着呢
我骑马从旁路过
想起春天  想起一种美
想起一个朝代丰满的女人
而一位农妇的眼光更毒
她像一位望穿历史的祭司
从苦荞花身上  望见了种子
从种子身上  望见了群马
一声冰雹大的轻雷  响自远山
我和那位农妇  不约抬头
一时的大意  我们竟忘记了天空 
掌管风雨的那尊神
它可是握有举足轻重的一票
苦荞花能不能磨出农民的粮食
有时候  只有它说了
才算数
2005.4.26.深夜

黑马的翅膀被风吹断

一匹名叫大领阿宗的黑马
从远古飞来
驮着一个叫濮母尼依的女人
驮着一个叫支格阿鲁的男人
就像一只大鸟
黑马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让云彩梳理自己的翅膀
就像一场大风
黑马在大地惬意地滚动
让沙砾封锁自己的退路

当另一场比它更大的风
从海洋刮向森林
黑马的翅膀被风吹断
黑马再也飞不起来
但它仍不死心
仍在用滚烫的蹄子
找寻飞翔的灵感
2005.4.21

一头黄牛

一头黄牛
它的名字叫勒射富野
火把节的斗牛山上
它那利剑一样锋芒的尖角
刺向一个个固执的脑门
它追赶另一头黄牛时掀起的风浪
让身后忐忑不安的男主人
迷失了自己的眼睛

那头名叫勒射富野的黄牛
一辈子吃过的最精美的菜
就是燕麦的秸秆
耕种时节  犁比铧沉
牛鞅子比牛脖子更粗
它的身后犁出的沟沟坎坎
被男主人吆喝成它的路
总也走不到头

那头老了的黄牛
等身后的男主人也老了
彝山的男人们举起更老的板斧
向它的往事重重地砸去
它以男主人牺牲品的名义
完美地结束了自己的一切
它的使命完成得如此简单
跟它无数的兄弟姐妹
一模一样
2005.4.19

(注:该文集系“历史的丰碑”系列丛书,收录了宁蒗本土诗人、作家、艺术家鲁若迪基、拉玛广漠、马继典、华宁生、阿克·雾宁石根、李黑、李永天、任尚荣、陈南江和我共10人的文学艺术作品。目的是以此资政、育人、存史、教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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