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转载)晓枫:被处决的“中将”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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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枫:被处决的“中将”儿子

“每闻铁镣感心惊,不知负刑为何人?今日偷窗来窥视,方知故人杨应生。”
杨应生,四川南充人,“反右”前是四川军区中尉教官,年长我两岁。1959年至1961年同在四川省公安厅“415”劳改支队劳改,修筑广元至旺苍 “广旺”铁路快活区段,同食同住近三年时间。他身材矮小,肌肉发达,蓝球、排球、短长跑、单双杠有专业水平。他有一张憨厚的圆冬冬的娃娃脸,在这张脸上却嵌着一双善于思索学者似的眼睛。他不喜欢多说话,说起话来幽默深沉。一晚学习,管教秉承上面意志,叫我们深挖反动思想根源。他照例不发言,待大家说了一圈后,他还是不说话,管教“点戏”了:
“杨应生,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反党反社会主义?”
他清了清嗓门,一本正经道:“‘整风鸣放’我患着喉炎,说不出话,组织上千方百计治好我的喉炎,非叫我发言。说什么呢?我说,我们部队提干是不是也走走群众路线,不要强调服从,有些事不好服从,此如一个大字不识的人,非叫他当作家,不是迫着牯牛儿下崽么。这是我反动思想作崇,明目张胆的反对党和毛主席的干部政策,变成了资产阶级的可耻‘右派’,究其原因,主要是我出身于反动家庭,父亲是个……”
他说到精彩处,嘎然关住闸门,十几双眼睛怔怔地望着,不知他玩什么花样。因为这种检查不是什么检查,明白人一听,便知是在发泄内心里的不满。管教是个农民出身干部,水平不怎么高,现在他所关切的,杨应生父亲是个什么人,忙停住手中笔,抬起头问:
“你父亲是个什么?”
“真坏,专吃我们的血。我们的血太少了,早已给大蚊子吃了。”他扬起手掌,打掉脸上的蚊子,一语双关地道:“我父亲是个‘中将’……”
“哟,中将,官不小,是蒋介石的嫡系还是杂牌军?”管教以为挖出了大鱼,兴冲冲的查问。
“编棕的棕匠。”他挺着身板,一字一句说:“他技术特好,编的棕衣十乡八里都夸。”
“扯蛋”管教忿忿地骂一句,拍着屁股走了,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自此叫他“中将儿子”。
现在竟然同一关押在省公安厅看守所。为什么会同关押在一起呢?后来才知道“415”劳教支队向四川省公安厅报称,四川省公安厅又向中央公安部报称:一批在押的右派劳教人员,组织了一个“马列主义联盟”反革命集团,企图推翻“无产阶级专政”。我也算着其中一员。为了说清此事。必须还原历史面目:
我原是中共成都市委机关报——成都日报社文艺组的编辑,又是中共成都市委机关团委兼职副书记,喜欢写小说、散文和诗歌。从1953年起我以晓枫署名,先后在省内外报刊上发表过不少小说,1956年四川人民出版社还出版了我短篇小说《生活在前进》、《风水树》,一时被誉为“年轻优秀的工农作家”。 1956年夏,中央号召全国作家“干预生活”,要“敢于揭示生活阴暗面”。中国作协机关刊物《人民文学》,先后发表了刘宾雁的《在桥梁工地上》、《本报内部消息》和王蒙的《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省文联多次组织讨论,大家都拍手叫好。于是,在这股浪的冲动下,我根据自己解放后翻身闹革命有过的经历,一夜之间呵成了一万二千余字的小说《给团省委的一封信》,发表在四川省文联主办的《草地》文艺月刊创刊号上,得到领导和同志交口称誉,说它是四川文坛解放以来最优秀的一篇敢说真话的小说,后收入全省优秀短篇小说集《深山初雪》。也叫“在劫难逃”吧,“整风反右”中我被揪了出来,“香花”成了“大毒草”,加之我和流沙河等人私交关系,被钦点为四川文艺界反党反人民“七君子”集团中的“一君子”。顷刻,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从机关贴到我住地的家门口。同年7月17日,省市机关联合召开了三千多人对我的批斗大会,第二天《成都日报》以一、四、三版发表了各界对我的声讨和批判文章,一版上还有批斗我的特写照片。接着《四川日报》、《人民日报》等多家报刊均发表了批判我的文章和点了我的名。我一下“声名大噪”,成了全省大“右派”,时年22岁。
在全省斗争大会上我拒不向“党和人民低头认罪”,公然在“坦白交待”中说:我出生工人,我热爱伟大领袖毛主席。我不是“右派”,历史将会给我作出公正结论。到会领导拍案而起,宣布我是一个坚决与党和人民为敌的“右派分子”。五个月后,我被开除公职、团藉,送劳动教养。在戒备森严,百多人挤在一起的地铺上,外加三餐吃高粱而又吃不饱的转运站里呆了半个月,然后送到四川省汉彝杂居地峨边县沙坪农场新建的白夹林中队劳改。这个所谓的农场没有拖拉机、没有图书馆、没有食堂,也没有电话电灯,宿舍是三大间山茅草盖的长房子,四周墙壁用稀泥涂上,咧咀龇牙,穿风透雨,还不如解放前地主关牛关马的棚圈。屋里的床,是山上砍下的树棍树棒用草绳捆扎上,长长一溜上面再放一层山茅草。每月待遇1.5元人民币生活费,22斤苞谷稀饭,每日2毛人民币的菜金。三餐喝(注意不是吃)苞谷水,从不用筷,把它倒在石板上狗也追不上。劳动开垦荒山,每天定额0.12亩。由于饥饿和过重的体力劳动,很多人患了水肿,此时正是共和国 1958年的黄金时代啊!
谢谢苍天保佑,公安厅“415”筑路支队成立了,我因年青体壮而调离沙坪农场,进入“415”筑路支队第四大队19中队修筑内昆铁路云南盐津段黄桶槽隧道。而留在峨边沙坪农场的同伴,听说有百分之七十的人相继死于1959年和1960年的“自然灾害”,成了无棺而埋的野鬼。修铁路虽说劳动强度比农场大,但能吃饱穿暖,不再挨饿受冻,每月口粮54斤,一月还能吃上两次肉。可是好景不长,1959年10月内昆铁路停修,我们转战四川凉山喜德县两河口修筑成昆铁路,此时口粮降为42斤,菜里看不见油珠,饥饿再次向我们袭来,队里出现水肿病,有人在工地上瘁死。1960年3月成昆铁路下马,我们又去川北修筑广旺铁路。所谓“反革命组织马列主义联盟”就发生在这期间。
我们中队修筑的广旺(从四川广元县到四川旺苍县,是川陕铁路的一条支线)铁路快活镇一段。这里曾是当年红四方面军闹革命的地方,1932年到 1934年建立过苏维埃政权。距我们住地不远的薛家大院是徐向前元帅的指挥部,不少墙壁石碑上仍依稀可见红军残留下的口号标语,诸如“打倒军阀刘湘”、 “斗地主分田地,受苦大众要翻身”。
我们这批革命者,全成为“被压迫者”,在服沉重的无期的劳役:繁重劳动却吃不饱,改造思想无归期。大家在绝望中生存,大家在折磨中求活。突然晴天霹雳,沉沉的阴霾云层中透出一线阳光,此时正值苏共在召开二十一大党代表大会,斯大林的残暴专横公诸于天下,为世人切齿痛恨。大概是在1960年7月前后, “415”支队来了一个大调动,过去有点名气的“右派”,分别集中在四个中队,我被集中在薛家大院的2中队。此时中队下面的大组改名为分队,大组下面的小组改名为小队,除中队长是干部外,其它分队队长、小队队长全是“右派”劳教分子。铁路不修了,伙食改善了,管理干部态度好了,每天学习半天,休息半天。一天新来的中队长这样向我们讲话:“同志们,你们辛苦了,整整修了三年铁路,现在快回到原单位去。我希望你们好好学习,把身体养好,尽早和家人团聚。”大家觉得很奇怪,一下不是专政对象了,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人们纷纷猜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听说中国经过1957年的“反右”斗争后,举国上下无人再敢讲真话,毛泽东的极左路线给全国经济工作造成了很大困难:粮食减产,工厂关门;还听说对过去所划“右派”要进行甄别,凡错划的一律改正;又传说“大跃进”、 “总路线”、“大练钢铁”搞错了,造成农业大幅度减产,老百姓缺衣少食,全国饿死了不少人,中央开始纠偏了......
政治历来翻云覆雨。大约不到三个月,中队长又板着脸孔训人了:“你们这些‘右派’分子,只有好好改造才有出路。”失望、绝望、不满,把有过的内心喜悦冲涮得一干二净,重重阴霾又笼罩在人生历程上。我们中队所居住的地方距旺苍快活镇大约一公里。镇上约三四十户人家,有供销社、餐厅(凭粮票供应)、茶馆。那时我们的劳动是维修公路,休息时便坐在路边或茶馆瞎侃。侃的内容大约有三:一叫精神会餐,梦想何年何月能吃上一顿饱肉饱饭,纵死也闭目闭眼;二是何日解除劳教,与家人团聚,结束别离悲苦;三是苏共21次党代表大会内容新鲜,觉得南斯拉夫的马列主义联盟比共产党宽松,铁托是位英雄。瞎侃难免要走题,有一天不知谁这么说了一句:如果有机会有条件我们在中国也发起组织一个“马列主义联盟”。又有一人说“这名称很好,老周(周居正)是地下党员资格老,有斗争经验,又当过区委书记,选他当主席,大家同意不?”一阵笑声掌声中,又确定了杨应生是“川北特委书记”,我是“联络部长”,还有不少人都赠送了“官名”。这就是“反革命组织”的由来。据我所知从无有文字纲领。1960年10月,我因不能忍受饥饿,伙同同队的“右派”徐洪生趁为中队搬运粮食之机,将150斤重的一袋大米分而食之。旋即,四川省旺苍县人民法院以盗窃国家粮食罪判处我五年有期徒刑。我不服判决,趁外出淘河沙之机潜逃,五天后被抓获,加判五年有期徒刑,送旺苍小松岩煤矿劳改,10天后我再次脱逃远走西北。1962年5月我流浪在兰州以卖苦力为生,夜宿车站码头。后来混进陕西一家煤矿挖煤。却不知四川省公安厅因“马盟” 事件己向全国发了我的通辑令。1962年春,我在流浪的队伍中被清查出来,由四名荷枪实弹的武装押解回成都,关入省公安厅看守所。
四川省公安厅看守所座落在成都市人民公园后面梓童巷内。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从外面看决不会知道这儿是四川的一座高级监狱。它前身是梓童庙,供奉着玉皇大帝的太太,僧众数百,香火十分旺盛,信男善女络绎不绝。解放后何时改为看守所不得而知。当时关押在这里的人均为重犯,诸如国民党时代的省主席王赞绪,某达赖哪嘛经师,还有共产党的高官刘吉廷和张西挺,除此便是解放后国民党从空中和海上派来的特务。看守所岗哨林立,警卫森严,电网密布,纵然肩生两翅也难飞越出去。我的代号为“411”,同时关在一起的还有三人,他们代号分别为958、332、402,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代号“958”的叫周迅予,黄埔4期学生,曾参加过共产党,1924年国民党“清党”时他被关押,险些杀掉,为西山会议派邓演达保留下来,此后效忠蒋介石,还先后参加过捕杀民主人士刘卢隐和处决大汉奸韩复榘的特别行动,曾任成都警备司令。解放前夕下令处决活埋于成都十二桥42名烈士的刽子手,后潜逃松潘草原一带,为首组织川陕甘反共救国军,被蒋介石任命为总司令。电影《猛河黎明》写的便是他。1952年他的部队被解放军击溃,同年被捕入狱;代号“332”的叫贾祥瑞,浙江慈溪人,蒋介石嫡系,解放前曾任国民党军统少将特工,直接镇压过南京学生的大游行;代号“402”的叫张兴富,是国画大师张大千的侄儿,解放后参军赴朝作战,转业后分配到一家汽车修理厂当司机,“自然灾害”中想潜逃香港,以叛国罪被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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