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参加了白永芳同学发起组织的题为《绿春县哈尼族服饰文化产业化发展问题及对策研究》校暑期研究生学术创新社会调研课题。从
7月11日开始离京赴绿春县进行实际调研,到近一个月的调研生活结束离开绿春时,我的心情久久难以平息下来。撩动我内心,无法让我内心平静下来的不是那五光十色、价格不菲的机织现代哈尼服饰,也不是在哈尼农家院喝的传统手法酿制、味美醇香的焖锅酒,而是透过那一件件绣制精良的哈尼女子服饰,以及一件件配有犬牙纹和虫鱼花草精美图案的哈尼男子短褂的那些拥有娴熟精湛手工技艺的哈尼族妇女们的双手。还有在一栋栋现代建筑物光鲜靓丽的瓷砖下,在一条条平整光滑的水泥道路映射下,那一个个显得单薄柔美而又格外坚强有力的哈尼族妇女们的身影。
关于社会中男性和女性及其分工,在人类学和社会学是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因为男性和女性有着绝然不同的生理特征和身体条件,所以自古就有着不同的社会分工和性别角色。原始社会时期,男人是渔猎的主力,女人则负责采集。进入农耕社会后,男子的渔猎生活慢慢不能够给家里提供稳定而又足够的食物来源,到了后期女性逐渐居家主内,才将农耕让位给了男性,但其时生产工具还是由女性控制。但随着社会的进一步发展,母系社会逐渐解体了,父权制好像越来越普遍,从此妇女们的地位由此一落千丈。妇女的弱势地位的合法性在基督教里被诠释为是女人接受了恶魔撒旦的诱惑,吃下了伊甸园里的智慧果,并且还给男人带了一个,于是就由于吃了上帝的“禁果”,于是就收到了诸如月经、生子之痛等惩罚,而男人则要一辈子躬耕土地而求食。我无法考证这些宗教、神话的科学性和可靠性,但社会中男女的不平等好像不仅是在历史上还是现实生活中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今年二月底在宁蒗县做彝族火把节补充调查时,我也是有同样的感觉。当我从县城到跑马坪乡、从跑马坪乡政府所在地到沙力坪村的路上只见到在地里劳作的全是清一色着百褶裙的彝族女子,她们有的背着木桶在汲水,有的背着背箩将粪肥送到土豆地里,漫山遍野翻过土待种土豆的地里,可以看到黑色的一堆一堆的粪肥排成一列列一行行映照在蓝天白云下。当时我心里就想,“男人们在哪里?男人们在干什么呢?”
今年在绿春又见到了类似的场景,就在我们到达绿春的第一天傍晚,我就注意到了后来我称之为的镜头一:一个路边的出售建筑材料的商铺内,有三、四个身着民族服装大约三四十岁的妇女,正两人一组将一卷很大看起来很重的钢筋挑起装到一辆货车上。那一卷钢筋至少应有几百斤吧,估计男人们也不好轻易对付,但我看她们并没有露出一副很累的脸色,行走也丝毫看不出步履蹒跚的样态。第二天对县文产办和妇联访谈结束回驻地途中,有采集到了镜头二:一座路边正在施工的建筑物旁,在夕阳的照射下,大约五个身着哈尼族服饰的中年妇女身背竹背箩,正在往建筑工地上运送一堆沙土。看得出来,他们正在一边装运沙土,一边还抽空聊天,有的还在露出笑脸,远远好像听见咯咯的笑声。第三天我们从大寨村回家的途中,在兴建民族文化旅游一条街的工地上,又看到了第三个镜头:当时天已经黑了,一辆大型货车停在路边,一群身着哈尼族服饰的中年女子正在从车上背运水泥,有四个人两人一组将一袋袋水泥往其他妇女身上抬,而那些妇女们一个个排成一列纵队在背水泥,一个人背一袋。天哪,我第一次看见女人敢如此强度的活儿,这在我的家乡全是由男人们来做的。而且,后来我家乡的水泥厂包装工全是由外来工来做的,当地人好像不愿意做这样的工作。由于大家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于是纷纷拿起手里的相机拍了起来。镁光灯一闪,引来了那些妇女们的嘘声。但她们劳动的场面和阵型依然保持原样不变,有的还向我们吹起了口哨,我甚至还听到了她们好像对我们说了几句哈尼语。第五天下午,到大寨村进行对哈尼族绣工的座谈,去了白永芳一个嫂嫂家。等我们去到时,家门口空地上有三个中年妇女在绣制图案花纹。这是镜头四:她们每一手里绣着一件男子短褂。由于有语言交流上的障碍,我们的提问并不能保证获得满意的答案,她们甚至显得有点木讷。一边回答着我们的提问,一边飞针走线熟练地做着自己手里的绣活儿,我们有些玩笑的提问时不时引起她们一串串爽朗的笑。后来得知,她们的绣活是自己到服饰经营老板处积极争取来的。老板们在自己店铺里让前来揽活的绣工当场展示绣活,如果针眼严密合逢,速度又快就会被挑中。于是将活儿带回来在家里劳作之余做,以贴补家用。家里她们都像男人一样的从事农业生产,生活当中她们要煮饭、带孩子、孝敬老人,肩上的担子不轻啊。但正是她们承载了哈尼族服饰文化的标志性特点,更是哈尼族服饰产业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少了哈尼族绣工,整个哈尼族服饰文化产业发展就会因没能保持民族文化元素而缺乏内涵和承传动力源。但她们作为哈尼族服饰文化主体,却由于长期的被忽视和被剥夺话语权,所以对自己的主体身份并没有足够的意识。在整个哈尼族服饰产业化发展过程中,她们是最重要的一环,但也是最没有权利保障的一环。我们在访谈都玛服装厂以及对各个经营户做问卷时,我获得了第五个镜头:都玛服装厂的老板白丽,小学未毕业,早先开饭馆,后来率先投资近百万引进两条机器绣花机,现在总资产近两百万元。白丽,自己开家庭式服装作坊,主要以手工制作为主。自行设计服装款式,参加各种设计大赛,曾获奖。在农贸市场二楼以及辅街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哈尼族服饰经营户们,几乎清一色都是女子。从她们的神色、谈吐、穿着等来看,你几乎看不出都是些没有多少文化程度的人。但就是她们,撑起了一个服饰文化产业,几乎成为绿春县民族文化产业中比重最大的部分。
镜头是裁剪不完的,因为生活总是在继续。但这五个镜头足以构建起我关于绿春哈尼族女性的叙事。也许是对历史记忆的一种诉求,或者是对母系、女权的一种留恋吧,也或者是对现实生活中女男不平等的一种逆向反射吧,在绿春的神话史诗《都玛简收》中,在无能的哥哥面前,女神都玛妹妹却是聪明伶俐、心灵手巧、浑身是胆的形象。但现实生活中,虽然事实上哈尼族女性在生产生活中是如此的重要,但是重男轻女的现象却是如此的深入人心。旧时她们没有资格上桌吃饭,只能在灶前吃。却要在在饮宴过程中,要一直不停地热饭递茶。今天的哈尼族女性们仍然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和灵心巧手,绘制着哈尼族人民美好生活的蓝图。在绿春,哈尼族服装的生产者是女性,经营者是女性,穿着展示者也是女性。她们是哈尼族服饰文化的主体,是哈尼族服饰文化的传承者和守护者。杨丽萍的《云南印象》中有一首民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中唱到:“太阳歇歇嘛歇得呢,月亮歇歇嘛歇得呢,女人歇歇嘛歇不得……家里没有女人嘛火塘就会熄灭呢,男人没有一个女人陪着嘛,男人就会生病了。”绿春,这个富有诗意的地方,在群山环抱之中,于暮色晨雾笼罩下,有着那些作为母亲、妻子和女儿的勤劳朴实的哈尼族妇女们,她们是绿春的半边天。如果有一个主次轻重的话,这半边天托起了整个天。或者说另一个半边天如果塌下来,可能在下面顶着的还是这半边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