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村庄
李世武(彝)
谎 言
那个清凉的傍晚,四个黄发杂乱蓬松的男孩受到一个美丽的谎言的引诱,赤着脚丫走在红沙坡上。墨绿的红薯遍布山梁,又湿又松的沙层令我们感到一阵阵酥痒的惬意。这些红沙像粗糙的舌头舔着我们稚嫩的脚底,斜阳缓缓地隐蔽在山凹,像是偷偷地窥视我们的行动。我们沿着山梁走了很久,回首望去,参差不齐的房屋越来越难辨清轮廓,夕阳懒洋洋地爬在我们矮小的身上,给我们的外表镀上了一层金色。熟悉的山丘、树林随我们的脚步向后退去,最后一缕阳光已厌倦了我们茫然的行动,转眼间溜进天地相接处那宽广无垠的大嘴。晚风袭来,衣着单薄的我们不由同时打了个寒颤,我们站立在山丘之上,我发现他们三人的目光已逐渐暗淡,没有了起初离家时的热烈渴望。我知道,他们想停下来,他们想在那令人孤寂的暗夜来临之前回到有灯光的瓦屋里,他们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我再次重复那个美丽的谎言:“有的,再往前走,龙箐坝的大树下,有个山洞,洞有三个大人那么深,洞里有无数香甜的瓜,绿色的瓜藤顺石壁爬出洞口。我们快走吧!”我每说一次,小狗就舔一次干裂如旱田的唇。我们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这个奇妙的山洞。
十八年后,我已经健壮有力,举步如飞,脚穿皮鞋。也是一个傍晚,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个白白胖胖状若葫芦的小男孩,这个只有6岁的男孩不时地用舌头舔他那绿中带白的浓鼻涕。他以那种成年人般厚重、沙哑的声音喊了我声:“哥哥!”我回忆出他是我的兄弟,我们并肩行走,他对我说:“哥哥,我爸爸和我在水沟里玩,沟里游出许多鱼,我们满满捉了一桶,把它们倒在山顶的塘子里了!”饥饿的胃顿时贪婪地在我体内蠕动,我仿佛看见一盆热腾腾,拌着香葱和辣子的鱼汤,我噎了一下口水。在小男孩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一个浑浊的池塘边,在池塘里咆哮一个小时,除了一个滑滑的青蛙外,一无所获,我的衣服上溅满了水。当我气喘吁吁,疲惫无力坐在石头上望着他时,他狡猾地转转眼珠说:“我哄你的!”我没有责骂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他惊讶地看着我,我放开手掌,指尖穿过他轻柔的发丝,目光远眺之外,连绵不绝的白云向群山背后隐去。我说:“池塘里确实有鱼。”
十八年前的那个夜晚,我和哥哥被一种尖锐而刺耳的声音逐出了那间火苗窜动的瓦屋,急步奔进了漆黑无边的夜色。几分钟前,瓦屋那被烟熏黑的墙壁上依然停留着一个庞大的秃鹫的影子,旁边还有两个渺小如麻雀的影子。秃鹫那坚硬的瓦烟锅直击在小麻雀们的小脑袋上。我们惊粟,悲哀,一边饮着咸咸的泪水一边隐逸在黑暗中,我们互相依偎着,瑟瑟发抖,饥肠轰鸣,呜咽阵阵。“两个小杂种,不要坐我的房子!”那句话像奔腾叫嚷的洪水,象蓝色的毒火,像尖利的长矛,路旁的邻家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我们一直坐在野草茂盛的田埂上,成群结队的蚊虫黑压压的一大片,叮咬着我们的皮肤,狗吠声不停地从村里传来,山腰上的火光如同恶魔的双眼直盯着我们。母亲出现的时候我们两兄弟像两只久久待哺的羊羔扑进她温暖而宽大的胸膛。我干裂的唇碰到她下垂松软的乳房,急不可待的我在母亲的乳头上留下深深的牙印,母亲疼痛的呻吟至今萦绕耳畔,不绝于耳。回瓦屋后,父亲气得发抖的声音从几根杂乱的胡须中间迸发出来:“咕咕屎!”
以后的日子里我时常在屎黄色的光中看见房檐上蹲着一种灰色的大鸟。它们择墙洞而居,头顶有长长的黄色冠子,狭长的尾巴拖在身后,爪子紧紧地扣住房梁,尖而长的嘴不停地发出:屎——屎——咕咕——屎屎——的哑鸣。我的脑海里立刻呈现出一幅画面来:一个高高的老头戴一顶屎黄色的草帽,身披棕衣,口中叼着细长的烟锅杆,双手指着我的小脑袋说:小短命!我一会儿把你打死掉!”那时的我便会鼓足了气,用尖细的声音叫道:“咕咕——屎——屎!”在我的记忆中,那个被村邻称为我爷爷的老人,已经幻化成怪鸟的模样,出没在那阴暗的瓦屋里。
很多时候我都坚信是咕咕屎这种怪鸟给我的小家庭带来了不祥的氛围。因为咕咕屎的存在,愤怒的吼声像夏夜的炸雷一样永无停歇,母亲的哭泣像六月的晦雨那样泣而不止。咕咕屎也是一个吃过苦头的家伙。一想到这些我时常因幸灾乐祸而兴奋不已。晚年的他已经像一把长久不用的铁锄那样锈迹斑斑,他那起皱纹的皮肉却依然包着一个庞大的骨架。他在幼年时就已露出怒气冲冲的凶相。十三岁的他还没有扁担高就和两个高大的中年人进城去卖萝卜。返回家的途中,他们一路有说有笑,他的步伐没有大人的宽大,只有凭借急促的频率来跟上两个大人,以免被讥讽为“不昌盛的”。多年以后,我也能明白他那时的心理,就像他在若干年后他让年幼的我在黑暗中摸一盏煤油灯却不曾摸到时,他就会迅速地找到那盏灯并点燃,然后讥讽我说:“不昌盛的,你的狗眼睛长在屁股上!”我也会说:“不昌盛的,你的咕咕屎眼睛长在屁眼上!”我暗自得意自己想的屁眼面积更小,一个排粪的小孔比白花花的屁股要丑陋得多。我后来明白昌盛就是有出息,不昌盛就是没出息。总之,昌盛的他急步走在大人中间,他尽量压低自己的声音,以免让人发现他走路喘粗气。他的脚趾其实踢到了一块鹅卵石,一阵锐疼钻心,两滴眼泪就在他的黑眼珠周围打转。但他绝不哼一声。就这样,他伪装成一个小男子汉,每天清晨都要在雄鸡报晓时起程,挑了几十斤的萝卜跟上大人的脚步去县城卖。他的大脚像一个小洋芋露出土一样露在草鞋外面,补满补丁的屁股紧绷着,稚嫩而白皙的肩头已成了暗红色。他们返回的那天下午,怪鸟唧喳的那个下午,他们发现了贼,他们发现两个大汉正用木棒撬国民党埋在土里的汽油缸。两个贼没想到在那样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年代,国家财产这样的宏观概念居然在几个面色干黄,衣襟肮脏的山民心中扎下了深根。其中有个叫李开保的像一只刚从河里上来的獐子,抡起扁担喝令毛贼放下国家财产,他和他的成年的兄弟拦住了一个,双方对峙在一起。我的爷爷咕咕屎,这个十三岁的男子也紧握扁担,拦住企图鼠窜的另一个毛贼。贼人一见对方乳臭未干,矮了自己半截,奋力往侧面一跳,一棍击在义务警察的后脑,狂奔向密密匝匝的松树林。被拦截的另一毛贼也趁两个大义务警察走神的空窜入松树林。两个黑点消失在一晃一摆的枝桠深处。一阵鸦雀无声之后,伪装的男子汉终于发出一声野猪般的嚎叫,他用手一摸后脑勺,一巴掌的鲜血映入他的双眼。“你这不昌盛的!”昌盛的李开宝在两人合围的情况下放走了毛贼之后,又冲着我十三岁的爷爷训诫了,他拧了一把青蒿,往上面吐满唾液,和了些干灰,敷在爷爷的小脑袋上。几十年后,我们每天在院子里观赏姑爹给咕咕屎剃头,闪亮的剃刀刮去那层层的白发时,我总是一次一次地追问那个早已公开的秘密,“头上那个坑是咋整的?”“吃李开保的憨亏,那天卖完萝卜回来遇到两个贼……”我在他不厌其烦的讲述中体会到了聆听往事的快感与欣慰,我又问:“李开保呢?”“骨头都烂掉了!”
咕咕屎吃了李开保充当义务警察而惹来的当头一棒,而李开保却因他的憨直送了小命。那个土匪横行的日子里,李开保将那个嘴尖毛长的婆娘背在干巴巴的背上,一歪一斜地去二十里外的婆娘家走亲戚,到母猪林时只顾埋头赶路,给人一拳打翻在地。从酣睡中惊醒的婆娘摔了个四脚朝天,哇的一声乱骂只说了个老不死的,那张粪瓢嘴就给双管的火药枪顶住,愣愣地只看见一个黑汉子像发膘的野猪挺拔在她面前。挣扎中的李开保给揪住头发,双脚在滑滑的山坡上蹬来蹬去。在这种场面前,李开保仍要说:“别碰我婆娘!”但土匪碰了他的婆娘。土匪张开蒲扇大的手往女人的怀里捏来捏去,浑身又摸了个遍,最后扯下那个红色的肚兜,转身又摸李开保的身体,冲他的扁脸吐了口浓痰,拾起他的衣领猛摔一下,四个大汉扬长而去。李开保的婆娘木头似地呆坐了一会才哇地叫出来,朝李开保说:“我的肚兜,我的肚兜,你这没用的,那可是我妈给我的嫁妆!”回家后,婆娘屁股对着他睡,不让他挨身,只说:“你真不像个汉子!”李开保说:“我又不是没有那根,怎么不像个汉子?”婆娘就说:“是汉子,是汉子你有种就去把我的肚兜抢回来!”这没头没脑的婆娘不一会儿就呼噜呼噜入睡了,挂着一滩口水的嘴角还有一丝笑意。翻来覆去的李开宝一直唉声叹气无法入睡。月光冷冷地投在墙上,他的影子游出了屋子,一出门就和天边的夜色合为一体,不过他的手里已多了一把有三个豁口的砍刀。他想用这把刀像杀猪一样砍下土匪摸他婆娘的手,他仿佛已经感受到血水喷洒的快感。他顺着山道一路急行,时而奔跑,时而急走,然而到土匪窝下面时,酸软双腿和满头大汗的他已虚弱不堪,他望着前方那截短短的影子,自信顿时丧失了。他把刀藏在草丛里,他本想体体面面的和土匪讲理,不料刚到寨口就像小鸡一样给拎进去,五花大绑,按倒在地。斜卧于椅子上的匪首问:“你半夜来干嘛?”惊吓过度的山民开宝依然浑身发抖,连忙鸡啄米似地磕头,哀求道:“小的不干嘛,只求大王还我婆娘的肚兜。”匪首指指身旁的肥婆说:“已经给我的压寨夫人穿上了,平时抢来的都是瘦母牛穿的,不合身。你那婆娘也是个吃糠噎菜的料,不想却也浮肿得很,能有我夫人的身材,他的肚兜能合我夫人的身,倒是他的福气,嘿嘿。“李开宝偏又说:“我天天摸的东西,大王怎么会要!”洞里几十个土匪一齐嘿嘿大笑,露出白森森的大板牙。匪首却怪叫一声,跳过来一脚踢中李开宝的心窝,李开宝疼得五脏六腑就要涌出来,匪首一挥手,说:“扔出去,老子不吃人肉,嫌汗屎臭!”李开宝就被几个土匪像小死狗一样扔下了山坡。李开宝跌跌撞撞地回家后,躺在床板上,一连数日滴水不进。在那个淫雨纷飞的土黄天里猛地吐一股黑血水,血水在窗台上染成一排花朵,他的嘴仍然半张着,双眼直瞪着窗前那个风干的苍蝇,他身旁一双干瘦的枯手轻轻一抹,他的眼就永久性地闭和了。
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村里的女人们总会怀念开宝说:“他是条汉子。”我第一次听人描述这一肚兜事件,就像饱经风霜的小老头那样感叹,究竟是惊讶还是惋惜连自己也无法确定。那时有一位识字的先生文绉绉地感叹道:“这是与虎谋皮嘛!”另一位识字的先生也应和道:“这是因小失大嘛!”周围的人就哦哦的叫着,半张开嘴,几只刚才好在臭烘烘的猪粪上吮吸的绿头苍蝇偏偏在这个时候向人群飞去,人们就扑打着和苍蝇一起散去。只有咕咕屎才会大吼一声:“去叮李开宝去!”
说我爷爷是那种伫立在屋顶的怪鸟,首先是父亲的看法。暗无天日的压抑才会令父亲把人和怪鸟紧密联系在一起,每一次他一身泥泞从田里回来,放下沉重的木犁,他看见我后眼神黯淡下来,说:“要不是咕咕屎,我早吃国家粮了,怎么会成为泥腿子?”那时的我也天真地想,假设我父亲是工人那么我就是工人的儿子。因此,咕咕屎是罪魁祸首,是他让年幼的我整天穿着补丁衣服,三天才吃一顿饱饭,一个月吃不上一顿肉,我有时甚至会冲着空荡荡的天空大喊:“咕咕屎,我的穷是你害的,我的苦也是你害的!”
我成年以后,爷爷一直孜孜不倦地向他的孙子口述早年的日子。1946年的一天,村口那棵空心的大槐树下聚集了许多身穿黄色军装的兵,他们手持枪械,皮鞭,抓到一群连胡须都没冒出来的男孩。他们用枪和皮鞭迫使孩子们排成一行歪歪斜斜的队伍,只要有人想从队伍中出来扑向那些眼泪汪汪的母亲,他们就用皮鞭狠狠地抽打,皮鞭发出啪啪的脆响,那些白嫩的肩背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口子。哭爹喊娘,熙熙攘攘的人群终于在枪支的震慑和皮鞭的抽打下寂静下来。村民们干尸一般站着,等待命运的安排。然后一个穿大衣的军官站在巨石上向全村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那一番用阴阳怪气的外省腔讲出来的夹杂了一堆非贫民词汇的话让村民们一阵哑然,矮冬瓜保长干脆让大家做一个选择:想发财,当兵;不想发财,不当兵。一个老妇人马上喊道:“我不发财,只求各位大爷行行好,把小二狗还给我!”人群一阵骚动,老人们纷纷说:“我们不发财,不发财。”军官瞪了一眼办事不力的保长,重新昂起了脖子,朝天空砰地放了一枪,槐树上落下一只黑乌鸦,闷哼一声提前去见了阎王。人群又平静下来,一滴一滴的尿从老妇人们的大腿上流下来,流进她们那穿着草鞋的小脚。这些从小用布缠足的老女人,此刻有些忐忑不安,他们的男人已经连夜躲进深山老林,听见村里的枪声也颤抖不已。军官给了村民最后一次选择:当兵,脑袋像木瓜一样留着;不当兵,脑袋像南瓜一样烂掉。当时没有一个人像李开宝那样敢于贫嘴,否则,说不准会有一阵轻烟飘动,然后某人的脑袋被轰掉。我的爷爷,十五岁的他,已经有扁担长了,和其他几个男孩一起随军离开了村子,许多妇女一直跟随到十里外的龙鳞坝。我的爷爷不停地回头张望,希望能最后看一看祖母的脸,但他没有看到那张焦急慌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惆怅地离开了村子,走向了陌生的远方。我的祖母其实没有跟去,她在爷爷走后就像落入火灰的毛毛虫那样在槐树下的灰里滚动着,哭喊着,她那凄绝的哭喊声中,深秋时节的几片黄叶从枝头缓缓地落下来,落在她银白的散发上。
爷爷回忆中时时透出的自豪和骄傲很可能是因为他离开山村后形象的改变,他的草鞋和补满补丁的衣裤从此成为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新胶鞋,军装和钢盔帽,还有一支步枪。他和战友们被一道道军令支配着,在荒蛮的山村中急行军,奔走累了就从小小的瓷洋缸里吃一口炒面,从背壶里饮一口冷水。我只能从若干年后的电影中去拼凑他们的作战场面。他的津津乐道总让我将信将疑,我不时打断他的话:“你杀过人吗?”“肯定了,子弹啪啪的,飞机呜呜的,炸弹轰轰的。”“你怕吗?”“见血就不怕了,人死后,死尸像一块快的木材,歪歪倒倒地躺着,臭烘烘的,得捂着鼻子走。”“你干吗要回来,不当兵了。”“你老祖父病了,有人带信去,我就回来了。”爷爷的形象在他每次讲完战斗生涯之后,在我的心中会暂时高大起来,他那集战斗英雄和孝子于一身的形象会像阳光消解冰块那样消除我的不满。只到后来,我对他那段峥嵘岁月的向往才日益淡化了。
那是一天晚上,我在一个小屋里和他的弟弟发生了一段重要的对话,当时空荡荡的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老头喝了很多酒,脸已经像猴子屁股那样红。他连连打了几个嗝,然后说:“不要骂你爷爷。”“为什么?”我问。这是一个多余的问题,但他却给了我意外的答案:“他年轻时候很可怜,你祖父病了,他逃跑回来,一路讨饭,回来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小短裤。”我一直以为这是可以守住的隐私,但它终有一日从父亲的嘴里脱口而出,成可一件锐利的武器。几十年来只要有陌生人到我家来,爷爷就会向他讲述他当兵的历史,父亲那次用那件武器挫败了爷爷。爷爷正在兴致勃勃地讲解他的历史,父亲猛然说:“逃兵,讨饭的逃兵!八代祖宗的脸都让你丢尽了。”爷爷那张刚才还神采飞扬的脸立刻成了猪肝色,炯炯有神的双眼像耀眼的星星遇见了黑云而暗淡下来。他胡须颤动着吼:“哪里是逃兵!”父亲抓住时机,痛打落水狗:“还不是逃兵,哼,再叫就把你送上军事法庭!”我和哥哥一直背负着父亲和爷爷争吵形成的巨大阴影,这快阴影背后隐藏着的真相恐怕已是时过境迁后的重新组合。
当我一步步迈上那段已经腐朽不堪的木梯,登上那间幽暗的老屋时,我缓缓的脚步一直敲击着我的心窝。残破瓦屋,白色的米糠,沾满猪油的黑框,厚厚的木窗尘埃堆积,紧闭无光。我似乎看见墙角有个朱红的棺木,棺木头部已经蛛丝满挂。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窗,耀眼的阳光顷刻进入这屋子,许多的米糠在阳光中翩翩起舞。二十多年前的那些日子,屋里的墙脚半卧着一个中年妇人,她面色焦黄,披头散发,两眼浑浊的残泪,她的嘴总是歪向一边,下半身已不能动弹。她在这幽暗的老屋里一夜一夜地沉睡,白天就在一群人的辅助下新陈代谢。我知道,许多个夜晚,那些耗子都在屋顶上翻来闹去,咕咕叽叽地议论老妇人,它们想要她的眼珠,就像不久前他们从一个瞎眼人眼眶里取走那枚黑色的珠子一样,让她在漫无尽头的黑暗中尖叫,抽泣,满手鲜血。它们的阴谋差一点就得逞了——若不是老妇人提前离去。姑妈推开堂屋门的那一刻,她的脑袋呜的一下,接着就是哭天喊地直奔地里的家人去了。她的母亲,我的奶奶,那个久病不愈的老妇人已如脱水的干茄子直吊在门内的木头上,伸直舌头,没有呼吸很久了。奶奶悬梁自尽后,三个姑妈相继飞出了那见阴暗的老屋,各自筑巢而居。父亲的泪眼和鼻涕淹没了他的脸,他在燃烧的香和纸钱中沉入漫长的回忆。
村里那两句挖苦人的恶毒话使奶奶和爷爷倍受羞辱。不能生育的女人被称为蒙母牛,不会生育的男人被称为干骡子。蒙母牛是不能生牛犊的,它的生殖器只是一个虚无的摆设;干骡子也是无法使性口怀孕的,因而几年不能生育的奶奶和爷爷的处境就可想而知了。“没人抬灵牌啦!”“绝子绝孙!”“养儿才能防老了!”那个穿着裤衩讨饭回家的逃兵和我奶奶决定去邻村抱一个孩子,名曰:压长。即有了收养的孩子就会慢慢地自己怀孕。母亲说父亲当抱住奶奶的尸体就哭成泪人,这我相信,父亲自从成了奶奶的养子后就是老人家的心头肉,供他上学,煎鸡蛋给他吃,可惜那个好人已过早地沉睡在泥土中。
父亲快乐地在阳光中度过的童年听起来如神话般古老。村后的那片荒山只有低矮的青松,可四十多年前那里却有几人才能合围的古木。“我那时一天可以用镰刀刺中五只野鸡,吃不完卖给老师,才5角一只!晚上去菜园里捉石蛙,手放到水里它就抱住你的手,每天放牧归来,可以用细藤穿一长串,还可以在楼顶上放一层谷子,上面虚摆一扇高悬的簸箕,成群的麻雀飞来,你一拉簸箕,晚上就可以饱餐一顿麻雀肉!我还养过老鹰,能把它从远处唤回来。”我不停地吸口水,脑海中闪过一副副美妙的图景,我见过野鸡和石蛙。多年后几个贪婪的家伙来到村中,扛着气枪在空空的村子里转了一程,连跟鸟毛都没弄到,他们又气势汹汹地顺河扫荡,捉到了几只灰黑的蝌蚪。他们一屁股坐在农药恶臭的河边,深深地叹气。
我的出生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父亲一直引以为自豪的是我提前来临。身为民办教师的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时代的飞速发展,人才辈出这一大趋势呼唤我的横空出世。在这种思路的指引下父亲提前实施了他的造人计划。二十年前的那天父亲在办事处的小木楼上遇到了那怒气冲天的李大嘴,他那对招风耳已获知我的提前出生,一脸的横肉颤动,那张肥厚的嘴还粘了刚吃下的油。他质问父亲:“你知道不知道你的娃间隔距离不足,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一连问了三遍,父亲仍然沉默不语。李大嘴牙缝间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哑巴?”“你凭什么说我是哑巴?”“不是哑巴为什么不张嘴?”“那你去茅坑里拉屎不张嘴,你是不是哑巴?”“拉屎就不张嘴吗?”“我知道你张嘴了,因为你要去吃屎!”李大嘴中了父亲的圈套,脸涨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柿子,他威胁道:“我要把你家的天退出一分。”“退出来咋办?”“荒着。”“我晓得了,荒了你好趁晚上没人四脚落地去啃草。”剑拔弩张的危机是由办事处主任化解的。父亲并未因口舌快而讨到半点便宜,还是交了一年多的积蓄,沮丧地回家了。父亲一直抱怨的是李大嘴书都没念过,凭什么说他是哑巴。几年后,由民办教师沦落为农民的父亲在田里架着老牛犁地时,已经做了高官的李大嘴腆了油肚从田埂上走过,见到父亲他故意高唱起革命歌曲扬长而去。父亲停下犁冲他的背影吐了泡浓痰。这时的老牛趁机拉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牛粪,落在水里溅得父亲一脸的泥。父亲狠狠地抽了牛一鞭,大骂道“李大嘴,快些走!”
母亲也把爷爷的形象同讨厌的咕咕屎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婚后遭受的不公正待遇。咕咕屎那时是个能工巧匠。麦子黄以后,他摸出那把闪汪汪的小斧头,背着一竹篓锯子出门了。他在嘶嘶的拉锯声和啪啪的劈木声中得了不少钱。在那些1角3分钱一碗面的岁月里,他把那一叠叠用油布包裹的钱藏进深深的衣柜。父亲前往远方做客,问咕咕屎借一件衣服,他不借给儿子,而是当儿子的面借给邻居,还补充说明:借别人也不借给你!娶我母亲时,父亲只有5元钱,母亲一直念念不忘的是没买一件花格子衬衣送她做新娘嫁妆。身价的低贱使母亲终生难消怒气。父亲下地干活,扁担两端的竹篮内挑了两个黑乎乎的脑袋,父亲冷淡、失望的心中有了沉甸甸、暖烘烘的气息。有时我被装在竹篮里,母亲满头大汗地从山里背柴回来,见到我从摇篮里滚下地,美滋滋地品尝着尿液和泥巴的混合体。她的无名之火从心底烧至头顶,青烟直冒,一边擦洗我的嘴一边诅咒这不管闲事、肿心烂肝的咕咕屎。她脑海里忆起的是一连串的辛酸往事。母亲刚生下大哥时,容颜憔悴,神散形衰,走路时已直不起腰,食物是一把白菜加筷子头大小的一丁点油。外婆从300公里以外的老家背来一竹篓鸡蛋时,母亲已经没有力气下床,像一滩烂泥一样不成形状,干裂的嘴唇一片死灰。家里顶楼的咕咕屎又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数他的那层层包裹的钱。若干年后我在课本上看见那幅名画《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倍感亲切和熟悉,另一幅类似的图画里是:冰天雪地,纷飞的雪花漫天飘落,直落在父亲和母亲的发丝和嘴唇上。父亲的手红肿,僵硬,一只手紧握麻绳,左脚艰难地向前迈,右脚紧蹬雪地,身后一堆灰白的柴禾朝坡顶缓缓移动。母亲双手奋力推车,眼睛看见父亲暴起的脚筋,她用舌头舔舔唇边的雪花,润润干涩的喉咙。疾风袭来,吹起他们破旧的上衣,露出几根扁扁的肋骨。
显而易见,父母亲和咕咕屎的关系已是非常的紧张。这时,平时像放响屁一般咒骂人,趾高气扬、横冲直撞的咕咕屎病倒了。他四肢展开,平躺着,胸膛上盖了那条散发出尿腥味的灰毯子,他的眼睛像死鱼一样凸,又像进了鸟屎般无力睁开,当他想奋力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两股浑浊的老泪立刻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痒痒地流进他的嘴,产生一种咸咸的味道。这时我记起我直喊肚子疼时他曾说过的话:“这儿疼,那儿疼,屁股疼不疼。”我马上一字不漏地从鼻孔哼出这话,他斜瞅我一眼,显然,他没有领悟话语的真实内涵。咕咕屎一直躺了半年,也让母亲喂了半年。他在夜里曾三番五次地从床上挣扎起来,提起那只灰色的瓦罐,奋力地挤出几滴红色的液体,嘴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顺便还放出一串臭屁。他总选择在我端饭时进行一遍这个程序。我总是放下碗,飞快地逃离现场,奔向屋后看着那青翠的竹林深呼吸。但我每次总免不了见到已腐烂的死猪上翻滚着白蛆,他们不停地吸食烂肉,熏天臭地的味道对他们似乎是奇香无比,我用细树枝挑到一只白蛆,细细检查后才确定它们没有嗅觉。由此引发的伟大启示是我每日送饭时往鼻孔里塞两朵粘满花粉的喇叭花。很少有人和他说话,他仿佛从我们的生活中像水蒸气一样蒸发了。每次有人走上楼梯,发出的脚步声里总夹杂着他哎哟哎哟的呻吟。我几乎每天都要无所事事地奔走在木楼梯中间,听他的叫声,我已经开始依恋这行为。
谷子黄的季节,我在田间奔跑,捉到很多花花绿绿的蚂蚱,我摸摸他们的嘴,他们吐出些又黑又黄的液体,我摘了一根长草,依次穿过他们的翅膀和背脊,制作了一串穿在草上的蚂蚱。那时的女人们挥舞着闪亮的镰刀,一排排成熟的金穗在她们面前整齐地倒下。打谷机在男人们的踩动下发出嗡嗡的怪叫,一粒粒黄谷子早已飞如木筐。我望望天空掠过的鹰,摸摸长满青苔的石坎,捡了那串蚂蚱左右扭动着屁股。月亮从山背后爬出来为农人提供免费路灯时,父亲才从田里担一担谷子回家,母亲背着那台破旧的打谷机,我用小脚踩踏,发现它已经声嘶力竭,只发出一点点沉闷的回应。父亲挑着那担谷子上楼,咕咕屎的呻吟再次传来,父亲咬咬牙,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一片云飘向天边,月亮暗下来,林子里只有狗在狂吠的声音。
我叮叮咚咚地爬上楼梯,屁股上的一串银铃咣当咣当地响。我掀开那卷灰尘遍布的门帘,黑暗中一点气息也没。没有听见咕咕屎的呻吟,我极为失望,徘徊了一会儿,我从窗台下摸出火柴,一点火光照亮了小屋。咕咕屎的身体侧向一边,我惊讶地发现几日不见咕咕屎的头发全白了,像冬天里漫山枯萎的衰草。我感觉到有液体流到脚背上,煤油灯光中我才看清一滩鲜血浸着床单,缓缓流下来,咕咕屎那一动不动的头颅正冒着血泡泡,像田里的泥鳅向水面吹气。我尖叫着让油灯摔落在地上,呼吸急促地像刚跑了几十公里,一溜烟冲到楼下,猛推开父母的卧室,只看见床上的被子高高隆起。我一边尖叫,一边掀开被子,里面只有一些肉眼看不到的空气,床下的鞋也无影无踪。我溜出屋,大门敞开着,冷冷的月光一路洒向前方的村巷,路旁投下黑影,我满脑子血窟窿、白发和红床单,哭叫着奔向村外。我顺着村前的牛路一直跑,矮小的人影也在身旁奔跑。道旁倒向地面的树桠一直想抽打我。我在村头那干涸已久的坝里看见一群跳脚的男女。坝中央燃烧着一堆大火,火光冲天,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围在火堆边跳脚的女人腰带翩翩起舞,他们的脚时而伸出,时而缩回。惊恐的我已无心欣赏他们的舞姿和服饰。我看见大爹的脸上洋溢着欢笑,我从他的胯下钻进去,昂起头对他说:“大爹,我爹呢?”他说:“不知道。”我泪汪汪地说:“ 咕咕屎的头破了,流了一床的血。”他一边跳脚一边问:“咕咕屎是谁?”“我爹的爹。”“那你找你爹去。”那时我站在火堆旁,立在人群中,他们跳脚震起的灰尘令我不停地咳嗽。他们也不管我,我又钻出了大爹的裤裆,走在人群之外。我听见呜呜呜的警报声,立刻两腿生烟狂奔向前。槐树下已聚集了几个头戴圆帽,穿蓝装的人。我的母亲被捆在大槐树上,我的父亲带了一副铁器,在月光里闪闪发亮。我赶到的时候母亲耷拉着脑袋,双眼紧闭。带圆帽的人七脚八手地按住我的父亲往白色的车里推。我回忆起一次我偷别人的包谷,那黑皮老妇人,曾恶狠狠地威胁我:“再偷,我叫戴圆帽子的人把你抓到白色的小车里送进黑房子里关起来。”我回忆起黑皮老奶的话,愈加害怕,哭泣着说:“不要抓我爹,抓走我爹谁养我。”父亲听见我的声音,回过头看我,神情尽是慈爱和眷恋的光。他的手死死卡住车门,不让人往车里推,推他的人回头说:“你知道吗,你爹杀死了你爷爷,你爹听到你爷爷的呻吟声,于是抡起了打谷机上的铁轮子砸碎了他爹的脑袋。”“他不是我爹!”父亲极力地扭动他那被摁住的脖子,争辩道。然后他撑住车门的手挨了重重的一脚,可怜巴巴的栽进车内,白色的小车在月光中冲出了我们的小村。我一直在奔跑,直到它无影无踪。我站在原地呼喊:“他没有砸死他爹,他砸死的是一只咕咕屎,咕咕屎天天都在唱歌。”我知道父亲一路都在车窗里回望他儿子,他离那棵槐树越来越远,他的人更不知去向何处。
清晨,几缕暖暖的阳光趁我酣睡从木窗格子间偷偷溜进来,亲吻我雪白的屁股蛋。我闻见一股浓浓的香味,母亲早已把用香油炸过的蚂蚱放在我鼻孔前。我揉揉眼睛,看见母亲的笑脸,边嚼边问:“爹呢?”“下地干活了。”“咕咕屎呢?”“睡着,还在打呼噜呢。”母亲走后,我到村头的坝里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火堆,槐树下也不曾有车轮的印记。我倒是发现碗大的一滩水,水里一只癞蛤蟆被牛蹄狠狠地踩过,肠子血淋淋地挤出来,一只烂掉的眼还在鼓鼓地瞅我,好像是我踩死他的。我一阵恶心和恐惧,回家后悄悄地从门缝瞧进去,咕咕屎头发上没有血窟窿,他的呼噜声和楼下的肥猪一起应和,像一曲催眠曲。我从此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在有月亮的夜晚闭眼入睡,怕又看见咕咕屎那个血淋淋的模样。长期侦察之后,我发现一个规律,楼梯上有脚步声,我就会听见痛苦的呻吟;静悄悄地上楼,不要发出声响,我就会听见呼噜声。
八岁那年,我和邻村的孩子一起唧唧喳喳地涌进了一间称为教室的小木屋,背着小手坐在小小的木桌前,和一个戴黑眼镜的老师学念a-o-e。我们坐着三个堆在一起的土基上课时,雨水滴滴答答地滴在地板上,那天上音乐课,老师干脆扯着嗓子唱“滴答滴答滴答,我是一只小喇叭。”上自习时,我常常听见呼噜声、放屁声、笑声。然后是老师气冲冲地走进教室用木板抽打小孩手掌的啪啪声,接下来就是哇哇的哭声。我的哑巴表弟一次在教室里当众拉稀,一教室的臭气熏天,他在他同学和老师的咒骂声中边哭边逃,他走后校园里砖铺成的小径上留下一堆一堆的黄屎,那是一粒粒尚未消化的包谷子。身为他的表哥,我承担起了捂住鼻子一路扫屎的义务。老师说:“你表弟弄出来的,你把它弄出去。”我看着老师远去的背影,歪着脖子,粗声粗气唱着他教的歌:“长大要为祖国立功劳。”一天老师教导我们回家之后要帮父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事实上父母的要求也随我的长高接踵而至。母亲说:“不望你屙金屙银,只望你见景生勤。” 咕咕屎的长期酣睡使放牛的任务全都落在我身上。我的装束足以令今天都市里的古惑仔们羡慕:一领大草帽罩着我的小脑瓜,一件沉沉的棕衣披在肩头,脚穿雨靴。我手持长鞭:走!吆喝一声七头牛和十多只羊沿着村口的黄泥路缓缓地走向茫茫无际的大山。我害怕数不清自家的牲口,因而常常独自放牧。有一个山箐长满一株株粉红的水金凤,一丛丛的水冬瓜树在唰唰的雨声中墨绿鲜活。我常在雨中脱了靴子,摘掉草帽和沉沉的棕衣,一身的痛快轻松,在暖暖的水草间欢跳。天空猛然撕裂一道道闪电,轰鸣的巨雷响起,我高叫道:“大雨大雨快快下,放牛娃娃不害怕。”我沉浸在欢快的雨声中,我的牛不时昂起头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群贪吃的羊正攀爬在山顶吃着鲜美的山藤,我不害怕饿,草地上一大遍都是白色的玉米果,这些指头大的野果,香甜而松软,半个小时就可饱餐一顿。十几年后我回到山箐时,那已成了一遍干燥的棕树林,水金凤和其他花草已无影无踪,我惆怅地登上箐头那块翘首而立的巨石,记起当时头戴草帽,身披棕衣的我,在高高的天空看见云做的宫殿,轻轻地浮在空中,雨后那道彩虹不知何时才会映我的眼帘。山里的雨是一层一层的,由远及近。我在深山放牛的那些日子也会让泪水和雨水混合。我号哭着,穿过一遍又一遍的玉米地,只为了找寻那群趁我贪玩而走失的牛羊。
村头的竹林开花了。那一串串的小花没有香粉,不能引来蜜蜂采摘,只是一个个小点,米粒般大。村里的赖皮老头看着竹花说:“要死人了。”竹子很久都不会开花,开花就要死人了。我放的羊群在这时候一只不剩。咕咕屎从楼梯顶哼哼唧唧地下了楼,羊群在一天之内卖光。九百元钱让他在医院住了几个月。那天红光满面地从医院回来见到村头开花的竹子已经干了好几棵,他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大板牙。那管粗大的嗓门又回到了平静了许久的瓦屋。不久以后家里发生了打斗,严格地说是我父亲被咕咕屎打了。那天傍晚浓浓的烟也从烟囱里出来看戏。我那时是个不中用的小笨蛋。我被他们遗忘在墙角,清晰地听见他们的争吵。咕咕屎说:“你这血耗子不要住我的房子,给我滚!”父亲说:“我滚了你要让哪个杂种来住?”“老子要埋在这三间房里,让人在大门口立碑。”我后来想咕咕屎让住人的瓦屋成为一座大坟,他就可以拥有阴间的大宅子了。那他爬满蛆的老尸也可以看着房子不落入外人之手。“房子的每一寸墙都是我和的泥,每一片瓦都是我背的,每一棵木头都是我抬的。”他的唾液溅得很远.。咕咕屎手中的一口黑色的大铁锅准确地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父亲敏捷抡起一把锋利的锄头吼道:“老头儿,我把你的头挖下来。”然后咕咕屎的狗头落地了,血像喷泉一样喷洒,染红了父亲的脸, 咕咕屎顿时成了无头的怪鸟。他的头落地时嘴巴歪到一滩牛粪中间,摆出要吃屎的样子。当然这只是九岁的我那天在一旁观战时一个莫名其妙的愿望。事情的真相是父亲那把锋利的锄头在咕咕屎的头上方停下来。咕咕屎趁势退开几大步,但他的眼神依然是那么凶狠,没有丝毫的恐惧。父亲在听完他的一句话后,放下了锄头。“锄头也是老子买的!”他说。他用语言和铁锅彻底打败了三十三岁的父亲。九岁的我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见到那种长着冠子,拖着长尾巴在屋檐上怪叫的鸟,我就用弹弓射击它,可惜力量太小,我从未击中一只咕咕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