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山彝族纳苏人唤生魂仪式象征

 

    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一书中说：“在远古时代，人们还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构造，并且受梦中景象的影响，于是就产生了一种观念：他们的思维和感觉不是他们身体的活动，而是一种独特的、寓于这个身体之中而在人死亡时就离开身体的灵魂的活动。从这个时候起，人们不得不思考这种灵魂对外部世界的关系。既然灵魂在人死时离开肉体而继续活着，那么就没有任何理由去设想它本身还会死亡，这样就产生了灵魂不死的观念。”[1]由于对大自然的依赖性很大，古代彝族祖先认为万物有灵，认为客观存在的万物都与自己一样具有生命，把自己与自然置于皆具有灵魂这一共同点上，赋予江河湖海、山水花草、鸟兽虫鱼于灵魂。他们认为，人死后灵魂可离开躯体到处游荡，故需请毕摩来念《指路经》，指引灵魂尽快回到祖先发祥地，即祖界，同幂界先人一起重新劳动生息，荫庇后代子孙平安繁荣。这是彝族丧葬仪式中的为亡魂招魂归祖的民俗，一般在广大的彝族聚居地方都普遍存在。

一、彝族纳苏颇的唤生魂仪式

    在位于滇中南的峨山彝族自治县境内，分布着自称“纳苏”、“聂苏”、“山苏”的三个彝族支系。而县内岔河、塔甸、富良棚及大龙潭等乡（镇）的彝族纳苏人的“唤魂”仪式，其独特之处是唤的魂不是死人魂（亡魂）而是生人魂（生魂）。历史上，彝族在经历了极其漫长的自然崇拜和图腾崇拜后，对祖先即人的崇拜逐渐占据主要地位，于是开始产生了灵魂观念。彝人认为，“灵魂是人们存在和活动的操纵者和主宰。灵魂可以脱离人体而存在并不会随人们的死亡而消失。而一旦灵魂离体不归便意味着死亡。”[2]如《祖神源流》载：“万物有灵魂，无魂不会生，人生魂来附，人死魂先去”。峨山彝族自治县的纳苏颇认为“日有魂放光，月有魂才亮，人无魂难活”[3]，他们的唤魂是一种原始宗教仪式。家中若有久病不愈之人，纳苏人一般认为其灵魂游离在外或遁往先祖幂园“恩木普古”，那么就要请毕摩或巫师根据病人的生辰八字卦卜测算后，择日为病人唤魂，念《唤魂经》。这样，生魂复入病人肉体，疾病就能痊愈，病人也就能够恢复健康了。

    在纳苏人的日常生产生活中，我们可以经常见到，若有人受到惊吓，他们在当时就会边拍胸边念“格列，格列”，意为“回来，回来”。轻者，会在灵魂出窍当时被唤回肉身，平安无事。重者，则可能当场没能将魂唤回来，归后便会觉得身体不适，食欲不振，面黄寡瘦，手脚虚寒，四肢乏力，精神恍惚。于是，纳苏人一般都会请苏尼（汉称师娘婆）进行唤魂仪式。受惊吓最为严重的当属在半路上遇到出殡的队伍，生魂被死人魂一并带走了。如果是这样，唤魂的仪式就必须到死人的坟前进行。而受一般的惊吓，如突然遇到山林野兽，或在行路过桥时跌跤惊恐而得病，则只需在出事地点唤魂即可。如果出事地点离村寨较远不方便时，可以由苏尼询问（神灵）能否在“唤魂山”或在家门口进行。所谓的“唤魂山”是每个村寨的后山的一个山头，一般是村寨方圆几里内的最高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究竟在哪里举行唤魂，必须由苏尼来占卜选定。如果普通人自行决定，魂是肯定唤不回来，因为普通人没有通鬼神的法力，他们这种一厢情愿的做法不符合该原始唤魂仪式的神圣性，所以无效。

二、彝族纳苏颇唤生魂仪式的过程及其象征意义

    首先，请苏尼给久病的病人占卜，而病人则在苏尼的提醒下回忆最近（甚至几年内）在哪里（可能有多个）受到过惊吓。此类纳苏巫师一般都是女性，她们常用其花围腰来进行占卜。先用花围腰正面的最下边沿给病人哈一口气，然后就着边沿边用双手反复度量，边念“你在某时某地是不是吓着了，如果是，请出来长长的一条”。如果巫师连续三次用其拇指和中指张开的距离丈量花围腰的最下边沿时，总是剩下一大截距离，那么表明病人就是在该时该地丢了魂。如果老是出不来这一大截，那么，就要对病人提供的一个个可能受到惊吓的事件（时间和地点）进行反复占卜验证，直到获得这一大截为止。依同样的方法占卜出在哪里可以将魂唤回：唤魂山、家门口或死者坟前。然后，根据病人的生辰八字，一般择日在病人本日（属相日）或忌日进行唤魂。在该唤魂日正式到来之前，先用一只生鸡蛋轻轻贴在病人的衣服上下不断摩擦，同时念到：“你在某时某地丢了魂，今日已择良日为你唤魂，将在某日唤你回来，到时请你回来。”完了把鸡蛋放在一碗米中，将碗端到灶台上，请火神爷爷帮忙叫魂回来。

    唤魂的器具和祭品一般包括：方盘（或簸箕）一把、三盅茶、三盅酒、三碗斋饭、三碟菜（各式）、三柱香、煮熟的鸡蛋一只、清水一碗、叫魂丝线或毛线一根（有的也用数寸长的小块红布）、镰刀或斧头一把（用来砍松枝作卦版）、干松毛一卷（纳苏人每年过春节时，都要到山上撕嫩松毛铺在厅堂中央摆饭菜吃年饭，如果松毛沾了酒菜就添上一些新的，一直要到年十五不撤。年后把这些松毛绕成一卷卷的摆放在门头或窗台晒干，日后可以用于生火、祭祀等）、火柴一盒，外加病人的衣服或帽饰一件。这一套用品到死者坟前叫魂时用的，其中的一套三份酒水是为死者家的山神树准备的。如果是在叫魂山或在家门口唤魂，那么则只需：方盘（或簸箕）一把、三柱香、煮熟的鸡蛋一只、一碗清水、叫魂丝线或毛线一根或用数寸长的小块红布）、卦版一副（也可以用两枚同样面值的硬币）、干松毛一卷、病人的衣服或帽饰一件。

    所有的这些器具和用品准备好后，纳苏人一般用背箩或提箩装上这些用品。等到了死者坟前，先要将干松毛和香点着缕缕冒烟，为的是让失魂顺着“人间”烟火返回家园，彝人认为“火（烟）是人魂窝”。拿出方盘（或簸箕）摆好，将饭菜酒等置于其中拜祭山神树，请求山神帮忙让亡魂将生魂放回。同时准备制作卦版：把略有两节指头长、五分细的松枝削成楔形，从中剖成两半做为卦版。祭罢山神，将失魂者的衣（帽）往干松毛卷的缕缕青烟上过一下放回盘内，意为给病人净身驱邪，以便让其灵魂顺利归来复入身体，因为纳苏人认为灵魂在归来途中凡是遇到一切妖魔邪秽都会被阻挡。然后取出清水碗摆好，将红丝（毛）线放在熟鸡蛋上，而蛋置于米饭碗中。一切准备就绪，苏尼直立面对坟头，就开始大声念唤魂词，唤魂词一般是说“你在某年某月被某死人吓着，今择吉日为你唤魂，你不要害怕鬼怪，不要与鬼魂在一起了，请你赶快回家，家人都在盼你回家”等等内容。

纳苏人在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有为全家老小唤生魂的习俗。一到农历六月六，纳苏人家会请一个苏尼来举行唤生魂仪式，意为将每个人的灵魂唤回（或别让其脱离躯体而游走四方），他们认为这样能保佑全家老小一年到头灵魂守身，无病无灾，健康平安。此时的唤魂词就这样唱到：

     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你落在箐里就从箐里回来，

     你落在山林里就从山林里回来，

     你落在地里就从地里回来，

     你落在桥头就从桥头回来，

     你落在路边就从路边回来，

     你落在哪里就从哪里回来。

 

     阴森森的山箐里你不要在，

     黑漆漆的深林里你不要在，

     荒凉的山野里你不能在，

     凉飕飕的桥头你不能在，

     险陡的山路边你不能在，

     高高的岩子底下你不能在，

     闻不到烟火的地方你不能在，

     听不到鸡犬声的地方你不能在。

 

     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家中老少在叫喊你，

     村里伙伴在寻找你，

     他们等你回家团聚，

     他们盼你回村欢乐。

 

     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大石桥九十九座，

     小石桥九十九座，

     大石桥通山寨，

     小木桥接人家。

     你跨过大石桥来吧！

     你跳过小石桥来吧！

 

     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家堂火塘暖，

     村中邻居亲，

     你闻着火塘的烟火回来！

     你踏着亲人的脚印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

     鸡鸣你不要害怕，

     狗吠你不要害怕；

     公鸡喔喔啼是给主人报晓，

     黑狗汪汪吠是给寨人报亲。

     你听着鸡鸣走进门来！

     你闻着狗吠踏进屋来！

 

     叫：某某，回来，回来！

         某某，回来，回来！[4]

    由于病人的不同及叫魂苏尼的即兴创作才能的不同，叫魂词也不尽相同。如果病人是家庭主妇，念词有“没有你在家中，火塘不温暖，灶台没有热气”，“你丈夫在等你，你儿子在盼你归去，你姑姑在哭泣”之类的哀惋词句。

    念完叫魂词后，苏尼就将作好的卦版掷于方盘或簸箕内，若两片卦版一面仰，一面俯则表示魂已叫回，如果全仰或全俯则表示没能叫回魂来，要再掷直到卦版一面仰一面俯才算。然后，苏尼和助手（病人家属的一员）收拾东西回到病人家，到家后给病人象征性地喝一口水，并且吃上几口饭和鸡蛋，表示失魂回来吃饭喝水了。饭后，把丝线按男左女右拴在其手腕上，男子拴单数绕，女子拴双数绕。边绕边要念：“听说你丢魂，丢魂在哪里？今日我已择吉日，今日黄道吉日来叫你。渴了嘛你回来喝水，冷了嘛你回来穿衣，饿了嘛你回来吃饭。千里路上喊得应，万里路上喊得回。箐深嘛搭桥来，山高嘛绕路来。这是上好的昆明丝线，丢魂结绕之线，你以后什么地方也别去，今日拴线给你，请你快回来，请你快回来。”给较严重的久病不愈的人叫魂时，有的也用数寸长的小块红布（称为叫魂布）缝在其常穿的衣服背部或腋下部位，表示魂和肉身时时刻刻在一起不相离，念词上基本一样。在整个叫魂的过程当中，要尽量避免在半路上或在念叫魂词时遇到旁人，如果不巧撞上，那么该次叫魂很有可能失败，所以叫魂苏尼和助手一般都选择在清早就出发以避人。

    以上是峨山彝族自治县彝族纳苏人的叫生魂仪式，很明显是其先民灵魂崇拜之原始宗教残遗。可喜的是，现在的纳苏传统民族社区的社会、经济、文化生活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生病后往往首先是去各级医院就诊。只是如果长期在医院治疗无效时，他们也会抱着一试的心态行叫魂等巫术，即亦医亦巫。在这里需要强调的是，对待这种民间传统文化，我们应将其视为一个历史文化现象，对此应历史地看问题，忌不可盲目地一刀切，割断历史的纽带，我们必须尊重其发生、发展、消亡的过程。当然，我们深信，随着教育、文化的的普及，医疗技术和水平的提高，纳苏传统民族社区的进一步全面发展，这种现象将会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