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断山的牛羊
眼前好象有一群群的牛羊,从这个山沟爬上那个山坡,爬上那个山头,又下到那个山沟,又爬上那个山坡,爬上那个山头……
这是在祖国西南边陲的横断山区,平均海拔2200米左右,也就是说,这些在横断山褶皱里穿行着的牛羊,不用爬上任何一个山头,只消照旧在山沟沟里悠然吃草,就已经比登上泰山的人还爬得高得多了。
横断山区密布着很多山脉,山多地山,山地占95%以上。生活在这些山的褶皱里的生命,不会经受沙尘暴袭击,不会经受台风吹。但是,也不可能享受得到很多美好的东西,比如,闭路电视、电话和其他很多与科技发展文明程度提高有关的东西。
横断山褶皱了生活的人们,有很多是少数民族,也就是历史上被汉族称为“南蛮”的很多民族,比如彝族、苗族、白族、傈僳族、哈尼族、怒族、傣族、白族、藏族、纳西族……他们大多数还生活在远离城市、远离现代文明的大山的褶皱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电视,有的人家也是有的,但是却只收得到一两套节目,而且图象和声音都越来越不清晰了。安闭路电视线?要一百多块钱呢,况且每年还要交一百来块钱收视费呢。城里人都看上闭路电视了,也就不太关心农村人看什么电视了,“谁叫他们一百多块钱的闭路电视安装费和收视费都舍不得出呢”。
“哦嘿嘿—哦嘿嘿—”一声,上山放牧牛羊的老倌吼醒了横断山褶皱里的一个个村庄,于是,一户户人家才起来了。横断山里的太阳往往都金币一般金贵,早上七八点钟,有些地方甚至是十点来钟太阳才爬上东山头,下午两三点钟就又落下了西山沟,好象羞答答的女孩子,只是在东山头上一露脸,招都不向你招一下手,回都不向你回一下头,更不会等你擦干净眼屎看一眼她,就躲到西山后的褶皱里去了。去追她?去找她?那是绝对没有用的!那么多大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站成的重重迭迭的横断山屏障,迷宫一般,铜墙铁壁一般,你怎么能追到或者找到她呢?
起床后,女人们吹醒火塘里睡了一也的火,给男人和孩子焐熟几个洋芋,然后就上山砍柴,或者上山割草。国家禁罚林木?是这么说的,但是不砍树木,你让这些生活在山区里的少数民族烧什么?烧煤?液化汽?你们城里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是乡下人烧的么?去那里弄钱买?砍完了怎么办?烧什么?去远处砍啊!没办法!不过,看来你们城里人和乡干部说的种树倒是很应该的,因为近处确实没有多少树了,再这么砍下去,我们的娃娃就没有柴烧了。
我一趟趟穿行在横断山的褶皱里,随处可见一户户山区人家的院里院外,不管是彝族村寨,白族村寨,哈尼族村寨,苗族村寨,还是其他什么族村寨,都堆满大码大木柴,有麻栎木、麻栗木、云南松、杉老树(杉松)、水冬瓜树……村寨里的炊烟不断飘起,家家户户的火塘里火种常年不断……唉!他们都知道乱砍烂伐的严重后果,也知道要保护好植被,否则水土流失,土地贫瘠,引发泥石流、洪涝灾害。这些还用乡干部说吗?还用你一个与他们根本无关的城里人说吗?但是不砍柴,谁给他们弄钱买煤炭或者液化汽烧呢?水不知道烧煤炭和液化汽高效又卫生、方便呢……
男人们慢慢腾腾起床后,就开始抽水烟筒。烟是自己家中的草烟,也许山外的人叫旱烟;或者是抽自己家种的烤烟,烟叶站不收的那种,就在火塘边的磨刀石或者长条凳上切,一边切一边抽。
多好的烟叶啊!那么金黄!辛辛苦苦种出来,狗日的烟叶站!从撒种、育苗、移栽、浇水、打药到采摘、栓绑、烘烤、分级,多么不容易啊!流过多少汗啊!天干的年成,几乎要从栽下烤烟苗一直挑水浇到采摘。栽烤烟的地都是通风滤水的山坡地,得到山沟够里的溪河坝塘里去挑水来浇,爬坡上坎,天又热,大人小孩都累得腰酸背痛。有的年成,从移栽烤烟的芒种节到采摘烘烤烟叶的“火把节”(农历6月24日,彝族传统盛大节日)前后还不下雨,有时黑云彩就埋伏在天边的山头上,眼巴巴盼着它下雨,可是她好象是一个十分爱搞恶作剧的女孩子,就是不愿意飘过来。有时匆匆飘来,有时故意慢慢移来,看农民们都仰酸了脖子看花了眼,她却溜走了。那时就得把老人和小孩都整去挑水浇烤烟了。没办法,早上刚浇过,下午烤烟叶又晒得拖地了,而烤烟可是横断山区人家的经济命脉,孩子读书,老人吃药,买农药化肥,添置家什,盖新房,为子女娶媳妇办嫁妆,全得靠卖烤烟的收入呢。
抽纸烟?有多少农民抽得起呢?他们种的烟叶都很好,据说是远销给外省的卷烟厂做“味精”,就是做提高外省卷烟品质的“添加香料”呢!本地楚雄卷烟厂生产的“国宾烟”“好运国宾烟”,据说在外省很畅销很拿俏,也只是用他们卖给烟叶站的二三级烤烟叶卷的呢。可是,他们抽不起用他们自己种自己烘烤出的烟叶卷出的烟,城里卷烟厂的人是不会请他们品尝的。他们只能通过品尝城里人不收购的这些在他们看来还很好丢掉很可惜的烟叶来推测那“国宾烟”的味道。就是那享誉世界的“红塔山”“玉溪烟”,也是用他们栽种和烘烤出的烟叶卷的呢。可是,在城里人眼里,这“红国宾”“好运国宾”“玉溪烟”“红塔山”的受人青睐程度简直不是这些农民们可以想象的。什么办不了的事,孩子读书,就业,提升职务,调动工作,都不用给人家送多少条,事情就有眉目了。
抽够了烟,刨出女人已经焐熟放在火塘边的洋芋匆匆吃一个,男人就得修整犁耙,或者检修锄头,准备下田劳作了。
横断山区的日头是很毒的,按城里人的说法,就是紫外线辐射很强。当然了,这平均海拔2200多米的横断山区,任何一个村庄,都是“离天只有三尺三”的。所以,横断山区的乡下女人没法讲究“保护肤色”,戴什么防紫外线辐射的帽子或者打防紫外线辐射的阳伞,这样,她们总是个个都皮肤粗糙黝黑。当然,他们的男人也都一样。不过,没关系,只要不进那可恶的城市,没有谁会跟他们比谁皮肤白嫩的。横断山区的乡下女人不会嫌弃她们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男人也不会嫌他们的女人皮肤黝黑粗糙,反正他们都不会去想离他们像外国外星人一般遥远的城市里的小白脸和小姐们。他们照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唉!这些横断山褶皱里的人们啊!唉!这些横断山沟沟里的人们啊!当你们放牧的牛羊一群群从山沟沟里的村落里走出来,漫过一面面山坡,漫过一条条沟谷,漫过一条条公路的时候,我常常觉得,你们其实就是你们放牧的一头头牛羊,那么辛苦,那么容易满足,那么乐观,什么山外的世界,什么本拉登、萨达姆,什么克林顿、小布什,什么“红国宾”“绿国宾”“蓝国宾”“红塔山”“玉溪烟”,统统与你们无关啊!只要你们的粮食丰收,只要你们的烤烟能卖钱,只要你们的男人或女人不嫌弃你们,就好象你们所放牧的牛羊,牧草好也罢,牧草不好也罢,只要辛辛苦苦干一天,能够吃饱就行了……
我看着从山路上漫上漫下的牛羊,和一天天跟在牛羊屁股后面放牧的农夫,还有车路上下村落瓦房里好好生活着的农夫,想想自己一趟趟奔波在这横断山的褶皱、横断山的沟谷中,又有多大的理想多大的作为呢,和牛羊、农夫一样奔波在这比羊肠子弯得多、比上青天和“蜀道”还难行的滇北的“弹石路”上,仅仅为了一两个月一次的赶往横断山另一个褶皱里数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去与家人团聚,奔波一趟,仅仅可以换来一两野的在一起。与牛羊、农夫一比,自己整天奔忙,忧心冲冲,过得还远不如他们舒心呢!说不定,他们还很可怜我呢……
唉!我也只不过奔波在横断山褶皱横断山沟沟里的一头牛羊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