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八)
作者:来自:http://baisedewuya1983.blog.sohu.com/111720479.html  发布时间:2009-03-07


 

我开始在镜子面前照自己的样子,可我不知道怎样才算是美的.当我的头发齐肩,我试着慢慢的梳理它,它的浓密与黑郁是我无法想到的,直至看到母亲的那一张照片,我才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母亲年轻时,头发也是如此,只不过她比我更懂得打理,打理得很好,所以照出的相是美的,充满静默的神态,黑白底色的照片,也没有丝毫的陈旧之感.我不得不承认,母亲年轻时是美的,但从她圆圆的脸盘,早已透出命运的些许痕迹,注定隐忍温驯的过一辈子.她终归不是红色的女郎,不是从梦中飘忽而来的影像,让我真正明白自己本质的人,不是母亲,她只是个苍茫的影像,这影像真实而又虚幻,默默的吞噬着我的神经,也静静的浸湿着我的身体,使我不停不停的照着镜子.从而,我知道了自己穿什么样的衣服贴切,知道怎样走在大街上是自己喜欢的.自然的,我知道了大人口中的“眼镜”是什么?甚至知道,阳光下那一对情侣躺卧在草场一角是幸福的美妙的,空气中酝酿着的蜜语是轻缓的又是流逝的.我坚信我的头发还会更长,没有尽头的长,就像梦中飘荡的白纱巾,随风舞动在山谷,是圣仙女披挂下的,是无可避免的无中生有的.它会很长,就像母亲的,即使打理得不好,却是沉实的.于是我尽情的变换发髻,觉得好看就是对的,觉得好看就是应该做的,镜子里的光亮始终清透,如水般滑过我的躯体,我不知道这水里的影像将经过怎样的岁月底端,端坐成自己的模样,最终欣然的接受自己,接受时光的印痕.我看到精致的脸庞,高高凸起的鼻子,那一双清澈而又迷茫的双眼,我知道自己的头发会很美,美过红色的女郎,可我注定无法像她那样苍白下去枯瘦下去也美丽下去,我不会成为风景,一个小女孩眼中美丽的风景,让她为我穿上最美的裙裾,为我购置最美的家园.

每一个黄昏,我就从人群中抽身,在栏杆旁望着街上的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大叫,有的在不停的追逐,喧闹声沉浸在午夜的街道上.我看着一盏盏明亮的灯相继打开,看着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还在憧憬当大侠的梦.直到细碎的脚步悄悄的消逝在夜的深处,风中送来几片叶的沙声,我才会想想身后的那片按树林,想想那几只从自己手中逃脱的兔子是否在里面活得好好的,想想多少年来,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方总会找到白花花的鸡枞.

廉价的鸡枞像丛林中的小精灵,却总是在我寻找的步履中摇摇摆摆忽现忽闪,使我总抓不住一个.只等它们的气息消逝殆尽,我才能在大水盆中触摸到它们粘满泥土的身子,光洁润滑的身子,我洗得特别的干净,洗得特别仔细小心,从清晨到午后直到傍晚,我就静静的坐在小木凳上,任凭清晨的风拂过,任凭午后的阳光直直的照着我,任凭黄昏的夕阳拖出我长长的影子,母亲不会叫我,父亲不会叫我,我洗得很认真,除了做这件事,我不再做任何事,也不会去做任何事,没有人责怪我就这么轻易的浪费掉光阴,也没有人心疼我小小的手疲惫的躯体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姿态.所有的精灵彻底的脱去了泥衣,太阳下,显出各自残缺的模样,它们已经各不相干,单独,已不能绞合在一起。她们除了干净,再不能拥有任何的东西,干净得真正的死了,死在了空气中,死在了大地之上,接纳它们的不是泥土,是用泥塑成的人,它们供养着他们,供养整整一个夏季.

夏季,生命中的夏季,阳光就重重的铺散在大街上,山岗上,河道上,屋檐上,墙角边上的太阳花就开了,风中的玉米林就坠满了大颗大颗的水珠,晶莹剔透的,明亮可爱的,闪动着青翠欲滴的色泽.我就在这样的玉米林打捞猪草,母亲不让打捞,我也会执意的打捞,我的手会很快,我的脚会到达丰盛的地界,成片成片的猪草,藏在隐秘的地块中,那里没有人刻意清除它们,它们就像玉米,尽情的沐浴着雨露,长得和玉米一样的好.枝杆修长的玉米,悬挂着长长的青臂,像个渴望拥抱的孩子,纯真,张着委屈的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可他还来不及表达自己的委屈,金色的秋天就已掩盖了其青涩的脸庞.紧拽着甜蜜的枝干,尽情的穿行于田间地头,看着山岗一点一点的荒芜下去干燥下去,看着灿灿的玉米一片片沉下去,那甜甜的枝干一点一点的堆积起来,它们将成为冬天里最温暖的火焰,成为火塘边噼啪作响的灵魂之语.无数的夜晚,青烟渐渐升起,阿玛就轻轻的低语,安详慈祥的脸,迷蒙中,眼睛深邃辽远,我从来都不懂,不懂那些言语,它在整个屋子里弥漫,缓缓的,如同屋檐上的那一枚月亮,空的盈满,盈满的是空的,只有狗吠声传来真实的回响,静静的飘荡在村落上空. 

在这样的村落,阿玛先后养育八个孩子,先后死了五个孩子,死了丈夫.阿玛说,当她走在山岗上的时候,她随时都能遇到自己的孩子,她的孩子就烧在这里,这里有一个,那里有一个,她总是不小心就踩着了他们.

阿玛说:“唉!”

“我们俩个打架啰,嘿!他打不赢我了嘛!衣服我还是好好勒给他穿好啰勒!好好勒!我还是送他走啰勒!”

“这个最美最本事找鸡枞嘛满筐满筐的找到来哦!19岁咯死了,这个最可惜!”

“死了勒那几个嘛长得都不错啰勒,人这种啊!好勒是留不住啰勒!他自己知道啰嘛,想回来,到家里,就走啰!吃药啰哩住院还是没得用得了嘛!”

“他们那些人啊!不晓得别人的钱是辛辛苦苦挣来啰的!鞭子抽!不敢哭还!还劝!不要哭还!马海阿普一个的,这个,最烦,后来嘛是被咒死在路上啰的嘛!烧都没有烧勒了的嘛!被人埋到路边上就完了的!”

故事会拖得很长很长,也会被截得很短很短,一晃就是一个时代,一晃就是一个世纪.

那些遥远的事浸湿在山岗,山岗上杂草丛生,每当日落,温暖的暮色覆盖着朗润的山脊,山脊上有一条条通往更高山峦上的小路,它们曲折而又曲折,蜿蜒而又蜿蜒,延着它们,我不会迷路也不会迷失,我会沿着它们,跟随阿玛去放养,跟着她去割草.自由散漫的羊群,这儿一只,那儿一只,如同白云,这里一朵,那里一朵,紧紧相随,同在一片湛蓝的天空下,温驯,静默,健康.短小的草,青透,透着迷离的香,我就在羊群四周游荡,看低矮的松树,看那些突兀起来的坟墓,孤寂而又坚固.

阿玛说:“这些咯人!军人哩!死勒时候嘛!家里人很远很远啰嘛!就埋到这里啰嘛!”

“那年头啰!土匪军人打!军人土匪打!彝族彝族打!人被杀啰勒!都放那里啰!地主被杀啰!是哭不得啰哩!死了!后来啰才去拿!”

“那些年啰!土匪多多的有哦!军人被杀惨啰!他们藏到山里面啰!别人军人咯上不去啰!他们厉害得很啰!”

“喜德土匪头头啰,后来不久勒一天啰!被人包围到森林里去啰!枪打死勒嘛还是自己死啰勒嘛?没有一个人晓得得勒嘛!”

“一个是白彝姑娘啰!一个是黑彝姑娘啰!黑彝啰嘛长得丑啰!白彝啰嘛长得漂亮啰!娶了漂亮啰嗦就成了白彝啰!”

“毛泽东的时候嘛!农民嘛被抬上去!邓小平的时候嘛!地主被抬上去!江泽民的时候嘛!人家农民看又看!胡锦涛的时候嘛!人家农民他不管!毛泽东嘛农民娃儿了嘛!邓小平嘛是地主娃儿了嘛!”

“吸毒勒也有啰!贩毒勒也有啰!毛泽东在哩时候嘛!连偷东西都没得哩!”

“今天不好勒才怪哩!今天有饭吃了嘛!”

“我们那个时候嘛,我是所提家的第二大美女勒,还有一个在我头上”

阿玛的故事会拖得很长很长,一直长至我的心芽.可转瞬即逝,时光不再,站在山岗上,我就已知道了赤裸裸的死亡之声赤裸裸的腐烂之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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