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20年把海子熬成一张名片……
作者:转自: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d90f1c0100cvmv.html  发布时间:2009-03-27

(文见今日《春城晚报》B13版) 

 

海子家乡政府大打“海子”文化品牌惹争议

用20年把海子熬成一张名片

 

本报记者  瞿腊阿娜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昨天是写下这一著名诗句的悲剧诗人海子逝世20周年忌日,全国各地民间举行了一系列活动纪念这位中国新诗史上的天才诗人。在北京,作家出版社选编的《海子诗全集》在这一天首发;在上海,一群海子的诗歌爱好者聚集在909咖啡馆,以“909诗·歌会:海子廿年祭”为题纪念诗人……而在海子的家乡安徽省怀宁县,当地政府为缅怀海子这位在诗坛有着重要影响的“诗歌英雄”,打响“海子”这一具有深远意义的文化品牌,组织举办了海子逝世20周年纪念活动,并列为2009年该县“重点开展的十大宣传活动之一”。(详见http://www.xinhuanet.com/chinanews/2009-03/25/content_16050191.htm)这一官方首次介入海子纪念活动的举动,引发了争议。

    本报为此独家专访了诗人何三坡与施袁喜:一个是中国著名文化批评家,因为写诗,被认为是“中国当代汉语诗坛的奇迹”;一个是云南本土彝族作家,因为写诗,他的生活云蒸霞蔚……两位诗人,一个生于上世纪60年代,一个生于上世纪70年代,因为海子及其逝世20周年纪念活动,他们打开话闸,谈论海子的过往和诗界的现状,回忆各自“心怀美好事物”的20年历程……看得出,海子在两代诗人身上,都留下了痕迹,这或许是对诗人海子最大的纪念。

 

 

官方介入纪念海子纯属多余?

 

    记者:据海子家乡安徽省怀宁县委宣传部介绍,为缅怀海子这位在诗坛有着重要影响的“诗歌英雄”,打响“海子”这一具有深远意义的文化品牌,今年年初当地政府已经确定组织举办海子逝世20周年纪念活动,并列为2009年该县重点开展的十大宣传活动之一。这也是官方首次介入海子的纪念活动,引起争议。你如何看待这一文化事件?

    施袁喜:这一伟大的文化事件,可以写进《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海子生前,穷愁潦倒,没见家乡政府吭声,哪怕一个问候也未曾有过。而在他死后,看着20年过去,仍有“眼球经济”价值,就开始翻尸弄骨地打起死人的主意,实在是个了不起的创意。我建议县委宣传部每年拿出几百万资金,开办“海子文化旅游节”,招商引资,建设“海子”博物馆,开通“海子”黄金旅游路线,拉动怀宁经济又快又好地发展……

 

    记者:那不是一件好事了吗?

    施袁喜:看上去好的事情,对老百姓而言就未必是好事。透过此事件,值得反思两点:一是当前各地大兴“某某文化旅游节”对当地而言,是否真正必要?二是如何善待本土文化人,真正让他们为自己的家乡而感到骄傲与自豪?这是海子逝世20周年最值得反思的两大问题。

    何三坡:这个事情貌似尊重诗人,其实相当反讽,对活着的诗人漠不关心,对死去的人大加吹捧。这是对生命最大的不尊重。而且,“诗歌英雄”这个词本身就荒谬绝伦,“诗歌”怎么跟“英雄”放在一起了呢?这就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么?唱的是哪一出呢?太有才了。比海子有想象力。要是真热爱诗歌,就应该给海子建个安安静静的纪念馆。不要闹这种疯疯癫癫的事情了。不要什么事都往经济上扯,一个死去的诗人能搞活经济、拉动内需?是不是要组织一场心连心的文艺演出?把宋美人她们那帮子拉上去唱一首《好日子》呢?太搞笑了。要我说,就是海子的家乡的宣传部相当懂得幽默感,上演一场荒唐的闹剧。

 

    记者:也就是说,怀念海子,官方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何三坡:怀念一个诗人,官方民间都无不可,但不能利用。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他已经跟山河大地待在一起了。还希望用他的名气来搞经济建设?即便不是扰人灵魂,也显然是痴人做梦。诗歌是一种干净、高贵的精神,与喧嚣无关,与物质无关,与地方建设无关。修个纪念馆就好了,没必要这么羊癫疯。羊癫疯的特点就是一阵一阵的,要是不能拉动他们地方经济,他们过几年又不会抽疯了。鲁迅先生对宣传有过一个解释,入木三分,他说宣传就是撒谎。既然是撒谎嘛,总是不能持久的。

    施袁喜:怀念一个诗人,当然是个人的事情,民间自发是对逝者的情感尊重。我们可以从一则来自《新安晚报》的消息上看到,为了官办海子逝世20周年纪念活动,“前不久”,政府花钱修缮了海子墓地。这一细节透露出来的信息是,为了这一活动,才出钱修理墓地。如果没有这一文化外宣活动,再过一百年,政府也不可能修缮海子的墓地。这是十足的策划纪念,不仅矫情,而且心地不纯。我不知天真的诗人海子,听说他的家乡政府正在把他打造成一张外宣名片,九泉之下,会不会心安?

 

    记者:那么,你认为什么样的心态才是正常的怀念海子的心态呢?

    施袁喜:若不是朋友发来短信,真没有意识到,海子离开我们已经20年了。事实上,3月26日与3月25日没什么区别,也与3月27日或一年中的任何一个日子没什么区别,无论某个群体还是个人,如果刻意为之,夸大“海子忌日”,甚至以此实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不仅无趣,而且自辱。也因此,我一向不愿意在这一天出去凑热闹,而更喜欢像今天一样,一个人,躲在某个角落,静想一些事情。

 

    记者:哈,都想些什么事情呢?

    施袁喜:如“名利于我如浮云”,如“天才如蒜泥”,如“人生减法”,还如“把每天都当成世界末日来相爱”……都是些想破脑壳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记:何三坡呢?

    何三坡:这本是一个平常的日子,有人出世,有人献身,有人在遭遇爱情,却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被人记起。这是诗歌的魅力。但对我而言,这是我自己的一天,我在按自己的兴趣过日子。这几天天气大好,我准备去湖里游泳。

 

 

“3月26日”已经成为中国诗人的魔咒

 

    记者:在北京,每年的3月26日都会举行诗会。请问何三坡,今年的3月26日与以往相比,有何区别?

    何三坡:印象中,北京每年都有民间自发的纪念海子的诗会,这是非常罕见的,它表明一个事实:这个诗人受到了人们持久而广泛的尊敬。他在人们心中的地位远远高过很多作家、画家。这是诗人才配享有的殊荣。我也接到了一些诗会的邀请,因为不喜欢朗诵诗歌没有出席,但我也在为此感动。如果真有一个天堂,我相信他正待在那里。

 

    记者: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身亡那一年,有没有对你留下印象?

    何三坡:那年,我来到北京一所艺术学院上学,北大一个老师来上课,谈及海子之死,他的说法明确也极端:这是一个神话般的事件。这个说法让我震惊。一个诗人的死,被如此夸大其辞,只能说明两件事:一是这个诗人太重要了,一是这个时代太衰败了。我觉得可能是后一种情况。我为一个时代感到悲哀。

    施袁喜:作为一名12岁的云南孩子,我无从知道那一年,在遥远的北京,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我大约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才知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死了一个叫做海子的诗人,从一本地下刊物上,我读到了他的那些电光石火的诗篇,闪耀如天上的星群。后来去了北京,我特意走访了海子生前所在的大学,也结识了不少他生前的朋友,获得了一些关于诗人与诗歌的消息。在那里,尤其是北京大学,每年的3月26日都会举行纪念活动,看上去,各类诗人已经把这一天当作魔咒,不愿提及。

 

海子的诗给心存美好的人们带来安慰

 

    记者:有人说,海子因死亡而成名,他的诗并不是最好的,你怎么看?

    何三坡:我不知道这把尺子在谁的手上,是哪个工厂制造的。如果它沦落到一些争名夺利者的手里,那就够呛了,嫉妒之火会把那个握住尺子的人的眼睛烧红,他看到的只是自己狂妄,就不能看到诗歌;如果这把尺子放在我们的心坎上,好诗就不难识别。在这样一个诗歌大国里,海子的诗歌当然不是最好的,他是个天才少年,靠才华写诗,而不是靠觉悟,与真正的智慧尚有距离。但他写下的诗篇有如磷火,一直在闪耀。人们不会忘记它。

    施袁喜:一直以来,天才之作都备受争议。海子是一个有过乡村经历的高端梦想制造家,他的诗歌,像梵高的画一样,是素王之作、“高处有神”之诗。这样的作品,早已超越了庸常评论者的评论视野。

 

    记者:海子的诗歌对你带来过什么样的影响?

    何三坡:海子是个少年天才,他的优秀人所共知,我甚至以为他真正的写作还未来得及展开,他对中国文化还缺乏真正的理解。如果他能理解庄子、王维,能读懂国画、书法,能听懂《二泉映月》,会下围棋,他的人生或许可以免于这样的悲剧。至于说到影响,几乎谈不上,我偏爱古典,愿意待在一株古老的树下餐风饮露,对当代诗人的作品不太关心。我始终以为阅读当代诗歌是评论家们的工作,但这两年,我发现我的这个看法太错了,因为当代评论家其实根本就不懂诗歌,他们常常对一流的诗歌充耳不闻,对三流的作品大加赞赏。这让我有了给诗歌批评的野心。

    施袁喜:第一次读他的诗歌,我还不知道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那是在一本来自成都的油印刊物上,至今还记得《春天,十个海子》,予我迎面痛击;《四姐妹》则极大地缓解了我青春期的躁动。我的诗歌,喜欢静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或者狂抓生活世界中飞逝而过的意象,当是受了他的影响。

 

    记者:你印象最深的是他的哪一首诗歌?为什么?

    何三坡:我印象最深的是一首叫《九月》的诗歌:因为我一个叫周云蓬的朋友常常唱它。他是诗人,也是最好的民谣歌手,也许这首诗歌打动了他,从诗歌本身看,它还是太浪漫了。我不太能够忍受。但它哀伤的气质非常突出,很容易感染人。“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一个叫马头,一个叫马尾,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呵呵,好像是这样,我不知道是否背完了。

    施袁喜:印象最深的还是《亚洲铜》。因为我在20岁时,还没写出那种质量的诗。

 

    记者:你怎么评价海子?

    何三坡:一个不可救药的天才。他的过早离去不能幸免。他的诗歌有穿越时间的魔力,给心存美好的人们带来了安慰,是一剂庸常人生应该服用的“心灵鸡汤”。

    施袁喜:迷醉在汉语气场中的不知返者,疯狂的乌托邦构建者,心性纯良的农家子弟,与何三坡一样,是中国汉语诗坛的异数,持续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乡野与逍遥,是“道法自然”与“异想天开”的混合体。

 

现在才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

 

    记者:海子逝世20年了,这20年来,中国的诗坛发生了什么样的改变?现状如何?

    何三坡:自海子离去的10多年里,中国文坛进入了一个冰河时代,文人下海,浩大的拜金主义的尘土呼啸而来,一代国人身不由己,很快迷失在金钱之中。但互联网带来了一个崭新的世界,它让成千上万的人投身写作,它带来了广阔的混乱与自由,文学正在努力找回它的尊严,而且,我甚至相信,中国诗歌正在进入璀璨光华的“盛唐时代”。

    施袁喜:我不是文学评论家,在我这里,假定有个诗坛,它也从未改变,没有好过,也没有坏过。写作是大浪淘金,虚无的美好。

 

    记者:一年前,何三坡出版了个人诗集《灰喜鹊》,引起评论界高度关注;3年前,施袁喜在诗集《白乌鸦,黑乌鸦》中,表达过岁月流逝的感伤……诗集出版之后,你们是否仍然热爱诗歌,是否还在坚持诗歌写作?

    何三坡:恰恰相反哦,我的诗集《灰喜鹊》出版后,“评论界”是高度沉默,那里坐着一帮对诗歌一窍不通的人,他们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心怀喜悦,为什么要向自然致敬?喜欢我的诗歌的其实是诗人。我对此尤感欣慰。我已经说过,自己不想写诗了,可有时候闲来无事乱涂鸦,不由自主地写它几句,我把它当日常笔记,不把它当诗歌来写。

    施袁喜:生活正在教育我,使我知道诗歌之外,还有很多事情是你必须为之的。但很遗憾,生活也从未捆绑我写诗的爱好。诗歌的感觉出现了,我仍旧努力抓住它。在我这里,写诗无所谓坚持,早已经成为习惯,如妇女喜欢看《女友》,其审美愉悦没有高下之分。出版诗集后就不写诗了,只能说明诗人是在为诗集而写,是诗歌的悲哀。感谢我国出版事业之昌明发达,诗集几乎每天都在出版,我所看到的诗人部落却在不断消逝,真是有趣得紧的二律背反。

 

   记者:据统计,中国网络诗人不下十万,但真正好的诗歌却寥若晨星,你们认为是什么阻碍了好诗歌的出现?

    何三坡:我不太上论坛,只听说繁荣的消息,没见有晨星,可能珍珠都被垃圾埋葬了。如果真被阻碍,可能是速度阻碍了它们。好诗不在匆忙的流水里,而在一棵缓慢的树上。

    施袁喜:这个问题何三坡回答最适合。我还真不知道它在哪里出了乱子。

 

    记者:上世纪80年代被认为是中国文学最好的时代,除了海子你还能记住哪几个诗人的作品?

    何三坡:顾城的一首,吕德安的一首,王寅的一首,西川的一首,于坚、李亚伟各半首。没有了。所以,你看哦,真正的好诗太少了,还远远没被写出来。不要乞求更好的时代,现在就是诗歌的黄金时期。

    施袁喜:那是一个黄金在天上舞蹈的时代,也是一个混子在江湖里乱窜的时代。除了海子,那时涌现出来的李亚伟、于坚、胡冬、西川……以及之前的芒克、昌耀,之后的吕德安、何三坡,都是我能记住,并愿意尊敬的诗人。

 

【海子简介】

    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查湾,在农村长大。1979年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1983年毕业后被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河北省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在不到7年的时间里,海子创作了大量的文学作品。他说:“我的诗歌理想是在中国成就一种伟大的集体的诗。我不想成为一名抒情诗人,或一位戏剧诗人,甚至不想成为一名史诗诗人,我只想融合中国的行动,成就一种民族和人类的结合,诗和真理合一的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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