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从滇川相邻的群山里一路翻腾,当它就要冲出滇东北大峡谷,以长江的名义汇聚万流,直奔东海的时候,它迎来了行程中的最后一座高山——药山,即古代著名的堂狼山。药山一柱擎天,主峰轿顶山海拔4041米,而它北麓的小牛栏海拔仅517米,海拔高差达3000余米。西部的金沙江、东部的牛栏江自南而北交汇于北端小牛栏。这座受北东向构造控制发育成型的古老山岳和左依右傍的“两江”,不仅给自然气候带来和地球纬度不合拍的影响,也给这块土地上的人的生存格局、生活方式乃至精神气质造成潜在而持久的影响。
巧家县全境就位于“两江夹一山”的狭长地带。其实,民国及之前,巧家版图横跨于金沙江两岸,如鸟的两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巧家江外划归四川,南部划归东川。如果把现实巧家的版图看成一只船,中部高高凸起的药山就是船舱,巧家人在这只船上,见证着药山的朝晖夕阴、万千气象,伴着金沙江、牛栏江的惊涛骇浪,从远古走到现在,从石器的使用到现代文明之光的辐射,其间所经历的族群往来的分化融合,辉映天南的青铜光芒,大都隐埋于岁月的苍烟落照里。但是,流逝的时光背后历史的真相依然存在。
公元1991年,巧家县委、县政府所在地(县城小东门)修建职工宿舍发现了距今3000年前新石器时代晚期的石板墓群,出土一批石器、陶器等文物,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单竖耳罐、海贝、海贝珠、玉片。据专家考证,单竖耳罐迄今为止仅巧家一地出土,意味着墓主人所创造的文化是独特的。海贝、海贝珠,来自印度洋或太平洋。玉片为新疆大沙漠上的和田玉。也就是说,巧家所在地的金沙江大峡谷在3000年前就是商贸、文化繁荣的地带,海洋和内陆文化在这里碰撞、交流,巧家成为经济、文化交流的大通道。像小东门这样的石板墓群,在巧家县城附近的魁阁梁子、三棵树、七里徐家垴包及蒙故乡段家坪也先后发现,这些石板墓群均分布于金沙江东岸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的平地上。其中,2009年12月发现的蒙故乡一村段家坪石板墓群占地面积达6000余平方米,而且墓葬密度大,墓和墓之间相距仅数十公分。这些墓葬的主人是何族群?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了?是短暂驻足还是长期定居?彻底揭开这些历史之谜尚需假以时日,但可以确认的是3000年前的巧家就留下了先民生产、生活的印记。
“巧家”这个地名,最早见于明初洪武大军征滇后,在今巧家白鹤滩镇旧营置“巧家营”。至于得名原因,一说源于本地一颇有名望的彝族首领之名,后人为纪念他,故名;另说,源于一彝族姓“曲家”的,以其姓命名居住地,后衍变为“巧家”。至于那种说法准确,待考。在早些时候,巧家县城所在地尚有一个彝族名字:鲁木得。据楚雄彝学专家杨凤江先生翻译,“鲁木得”即“江边之地”。就巧家全境来说,它还有个更古老的名字:堂琅。一些古代典籍中作“堂狼”。常璩《华阳国志》载:“堂琅县,因山得名也。”已故历史学家张希鲁考证后认为,古代典籍中提及这一地名,“堂琅”为县名,“堂狼”为山名。据尤中先生考证,在汉代置堂琅县之前,先有秦代堂琅县,再之前有古蜀国堂琅城。
在古代典籍里,尽管着墨不多,“堂琅”和“堂狼”却是异常响亮的名字,主要是因为它是彝族的重要发祥地和青铜矿料的重要产地。
彝族《指路经》、贵州《大定府志》等典籍记载,堂狼山是彝族始祖希幕遮第三十一世孙笃慕主持“六祖分支”的地方。彝族始祖希幕遮从牦牛徼外来到邛之卤,到笃慕时代,由于发生四十多天大洪水,笃慕带领族群到堂狼山中避水,后来,随着族群的壮大,笃慕在堂狼山中为六个儿子主持分支仪式,六个儿子分向各方发展。这次事件,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因为它对后来彝族的分布格局、文化习俗等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彝族在巧家堂狼山区域繁衍生息期间创造的具有鲜明特色的文化,如今已难以在当地觅其踪迹,但遍布巧家境内的大大小小的彝族地名见证了曾经的辉煌。
巧家原本以彝族等少数民族为主体,但是现实情况是汉族人口占了绝对优势,主要源于汉民族的大迁徙。洪武年间,为平定云南,明中央王朝派出三十万大军,白石江一战,梁王军队一败涂地,梁王及家眷在滇池沉船自杀,南京军人及随后迁至的江西吉安府移民在云南驻扎下来,拓荒屯田。曲靖、昭通等地是大明王朝开展军屯、民屯的主要基地。清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泰在乌蒙实施血腥的改土归流,作为土著居民的彝族受到屠戮、驱逐,巧家一地实为空虚,周边汉民族的大量涌入,奠定了今天民族的基本格局。
巧家版图,蕴藏着近乎原生态的自然景观和独特的生物资源,其中,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药山、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颈鹤、号称“植物界大熊猫”的巧家五针松蜚声中外。
巧家县境山峦起伏,矿产资源丰富,《华阳国志》称其境内堂狼山“出银、铅、铜”。巧家有色金属矿产资源的开发最早上溯到古蜀国时代,科学检测及专家考证,含低比值铅的铜矿料运往成都平原铸进三星堆青铜器。殷商青铜器、秦兵器矿料也极有可能来自巧家。汉代堂琅所产铜洗在全国许多地方均有出土,这些铜洗造型大方,图案古朴,铭文及图案内容烙上中原文化的印记。如果说汉代堂琅铜洗远销全国,那么,晋代传到西亚、欧洲等地被异域他邦称为“中国石”的堂狼山白铜的影响却具有世界意义,它的发明比西方早了十五个世纪。清代雍、乾年间,巧家的铜再度辉煌,享誉国中,铜斤经陆运、水运运往北京等地支撑着庞大帝国的财政。在铜运过程中产生了许多有影响的人物,最具影响力的当属巧家人刘汉鼎、刘诚父子。史志载其善行累累,捐义田,置义学,扶弱济困。当然,最让历史记住的是他们父子不但拥有庞大的铜斤马帮运输队,而且把巧家境内的路桥修到沾益、寻甸等地。好人好报,传说在修筑今天会泽境内石匠房栈道的时候,竟然从绝壁上凿出一锅银子,刚好填补该项工程的资费。
巧家一地,山高谷深。大起大落的背景孕育的是山穷水尽的绝后逢生。
就交通来说,巧家山水是天然屏障。悬崖绝壁,鸟道萦回,山民交通营运往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为了修建通达山外的道路,1958年,巧家人全线上阵,短短一年修通了巧家第一条公路——巧大公路(巧家至大桥),创造了巧家交通史上的奇迹。在修建乡村公路的过程中,时任铅厂乡党委书记的陈忠禄用拇指和食指竖成直角一比划,硬是从崇山峻岭间修通了一条像模像样的乡村公路。如今,通县油路,通村公路已经成为巧家交通的动脉。为了跨越江河,早在晋代巧家人就在澎湃的江河之上架设溜渡,从古至今,不同的是拉溜的绳索由竹索而钢索,今天尚存的鹦哥溜渡仍然以亚洲第一高溜渡横跨金沙江上。在溜索的涛声浪影里,巧家人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金沙江、牛栏江上风吹溜翻的事故难以计数,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一牛栏江岸某村妇,晨起背负山货,怀抱幼子,赶鲁甸集市,为了渡溜,把幼儿放怀中的围腰,用嘴咬住围腰两角,不知是风急还是浪大,当她抱着溜壳滑到江心,她受惊而张嘴,孩子掉进滔滔洪流。渡过对岸的妇女抹去泪痕,一如往常汇入赶街的人流……当历史推进到二十世纪后半期,葫芦口大桥、牛栏江大桥、白鹤滩铁索桥等桥梁架通的不仅是两岸居民的商贸文化,更是时代对江河的全新解读。
守着世界著名的大江大河,巧家人却要饱受干涸之苦。金唐乡大洼村,地处巧家干热河谷,在春季最为干旱的时候,村庄的土地焦渴难耐,牲畜饮水要到数公里外的以礼河峡谷,通常情况是,饱饮河水的牛回到半路就忍不住调头狂奔,难以计数的牛被水胀死在谷底。饱尝干渴苦难的孙廷文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顶着极左路线的压力,带领全家在大洼修建了第一个小水窖。如今,小水窖遍布各地,缓解各地人畜饮水之难,已逝的孙廷文也被世人尊为“小水窖之父”,但是,创造发明的原初动机和艰辛,几人能晓?
巧家高寒山区有首山歌这样唱道:“年年有个三月三,野鸡抱儿在高山。白天焦怕岩鹰打,夜晚焦怕火烧山。”巧家山民和所有生于斯的生命一样,面临着生存的各种困境。但是,正如巧家壮丽的山水一样,巧家人练就的是大胆识、大气魄。在漫长岁月里,在偏远的华夏西南、云南东北,巧家人创造着自己的生活和文化。细褶子毡衫、斑铜工艺、花红毡、小碗红糖、臭豆腐、卷粉、凉粉、稀豆粉、熨斗粑……是巧家人对物质生活的文化解读;发拉花灯、朱氏唢呐、药山山歌、苗族歌舞……是巧家人对生活的提升和信念。
千年岁月,时光如水。历史和现实积淀的是巧家人开榛劈莽的豪情和创造未来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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