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山我水--峨山记(1)
作者: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408cf01008xvq.html  发布时间:2008-04-22

□序:寻找峨山,地图上的一个点

想你是挝?爱你是挝?
想你想你想你是挝?,
爱你爱你爱你是挝?,
青菜白菜两小朵花,
白菜青菜两小朵花,
彝家的客人远方来,
马樱花开开不落,
喝上一杯彝家的酒,
跳起乐来脚下对脚……

——峨山民歌

我在地图上寻找。寻找一个点。任何伟大的城市,在地图上都是一个点。不要指望你居住的城市有多少摩天高楼或壮观景致,有多少车马喧嚣和人流如织,它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这个点同所有的点都一般无二,地图绝不开恩让你多占一点。每个点都有山有水,在没有地图之前,它就存在。或者可以耸人听闻地说,在没有人之前它就存在。浩渺江山形胜,万里河山依旧,古韵新风无人识,我们平生只在一两个点中领略万一。有时便感悟这地图不过是一页通俗的文化历史读本,那一个个圈便是一个个句号。有时圈太小,成为一个小小的点,又宛如一串串省略号,不知所云,不知所以,不知所终。内文多半隐匿不见,藏在山的皱折和水的涟漪间,时而深不可测,时而时隐时现,徘徊在苍茫云岚上的是我们的浩叹,浏览在纤弱枝叶上的是我们的追寻,而匆匆人生何处让我们驻足停留,回眸来路的花草,审视前路的迢迢呢?思前想后便想补笔那些深藏不露的字句和短章。世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有或一或二的解读并写出断诗残篇的梦想。

我山我水,在哪儿呢?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点:

峨山。

在地图上的这个小点,有名字,但它又是无名的,因为它小,因为它被埋没或者说被掩蔽,被遗忘,被忽略,名山大川是因为出了个伟人、名人,发生过翻天覆地的大事件,或者成了交通要冲通商口岸,或者是哪个皇帝建过都、哪个朝代成了省会,甚至有一部作品一首歌让它闻名遐迩。比如《五朵金花》让大理出名,《阿诗玛》让石林出名,《康定情歌》让康定出名。如果没有这些机缘,它的名声就大打折扣。更多的是地图上无名的点,几百年来没没无闻。地图上无数的无名的点就构成了这片国土。我有个同学,他精心保存了一张中国地图。上面画了许多红色的圆圈。原来是他去过的地方都画了一个圈。我一看,这张地图上他画了几十个圈了。那一年,他从昆明调回老家:哈尔滨。临走时他展开地图看了许久,我说看啥呢?他不答,然后心事重重在收好地图,放在箱底。送他走时是坐火车,到成都,我就奇怪,回哈尔滨为何要绕道呢?是不是想去一次成都?过了两个月,他在哈尔滨安顿好了,来了一信说:回哈尔滨时我去了一次——西藏!原来他是绕道去了拉萨。我想他的地图上又添了一个圈。地图上的圈多半是城市,就算是城市,人的一生可能也不能全走到,更不能说了解,我们路过,走马观花,或者肤皮潦草地知道点皮毛,更不用说那些在大比例图上的没有标出的地方有多少啊?人在地图上何等渺小,一个点就是一个城市。我们得承认,多数的点有名却无名。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姓名一样,却永远不是明星,不会出现在荧屏或报纸的通栏标题上。明星只有几个,别的人不见得比明星差。这个道理让人沮丧也让人自信。其实地图上的所有的点都是伟大的,不凡的,源远流长的,包罗万象的。在这个没没无闻的点上,天地同样大,山川同样广袤,是的,很大很广,大得来无法穷尽,广得来无从解读。记得看过介绍地图的一部电视专题片,那是明代各省的地图,每张足足有几十米见方,在一个大厅里竟几乎排不开,须用几十个人小心翼翼地舒卷铺开,山川的线条和城池的勾画历历在目,中部却因太远无法详视。这样的地图只勉强打开一幅,另外的因年代久远不能开合也不敢贸然打开,依旧完整地封存保护起来,存在故宫博物院的地库中。距明也就几百年罢?那正是峨山从元建制不久的时候,云南的那幅,上面有没有峨山这一个点呢?我想是有的。一定有一座小小的城池,旁边是小小的?山、峨山罢?它能画出这全县的185座山峦和24条河流吗?当初的勘测和绘制是如何进行的呢?那是些平面图,没有等高线等现代技术,它只是一些方位标识。我后来曾经用电脑的卫星软件搜索这片土地,将一个地球拉近、拉近再拉近,在云南这片大地上的沟壑中寻觅,我的目光便失落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地图”中了。这个过程是将圆圈或点放大的过程,让细节呈现并清晰起来。这片墨绿色的土地同周围的土地一样,常常会在其中迷失。你找到的也许不是峨山却是另一个城镇。依然的低矮逶迤的楼房,积木般大块的田畴,闪着银光的山脉,弯曲如线的河流。这是从空中的瞰望,当你从现在科技中跌落到凡间的地面,你便进入身在此山中的迷惘,尤其是你想了解在地图和时间的背面是些什么?

在21世纪,“地理”这个词被人们频率很高地提及。地理已从狭义的中学课本走出,它不再仅是区域、自然、地貌、山川形胜,人文地理、文化地理、经济地理的概念走进今天的生活。人种、人口、民族、物产、城市、经济、宗教乃至交通、旅游、政治、军事、风水都走进了地理的博大胸怀。

我山我水,山重水复。
我山我水,山青水绿。
我山我水,山高水长。

□?峨新解. ?是为峨山保留的专用字吗?

远古的时代,
故事说不完。
——彝文古籍《洪水滔天》

喜欢一个地方可能只需要一小点理由,因为喜欢上一个人,一方语言,一座建筑,一种小吃,一种氛围,一段故事,一截历史。我之所以说一截历史,是因为历史只呈现段落和情节,细节和全貌谁也无法重现。往往我们只能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历史犹如风筝,在欲罢不能的线索中风云飘荡。这时只有抓紧了它,不能松手,仰天望去,在迷蒙中追寻飘浮的影子。它时而显现真容,更多的时候它只是一个幻影,是似而非,朦朦胧胧,融会入云海岚气间,化为一阵清风,不知所终。

我的喜欢不是。

在这里没有我心仪的人,没有亲人或朋友,我很吃力地听懂并辨别这里的语言,地方口音很重的语言,并不是彝语等少数民族的语言,是变味的普通话,马路两边有浓荫密布的树,有陈旧的楼房,也有新修不到10年的小广场,叫民族团结广场。没有灯光迷离的茶馆或酒吧,带有霓虹灯橱窗,及豪华高耸的高楼大厦,我在街上搜寻一间小的饭馆未果,饭馆很少,大餐馆很少,没有什么小吃,我问有什么特色小吃比如什么粑粑或烧小豆腐之类,过路人摇头,不多的小店只卖米线,有的米线做法和味道同昆明的不同,放有海带和绿豆芽,也不像红河建水一带的有无数帽子佐料的米线,肉片和血旺堆成小山,我要了碗炒饭,小姑娘说,只有鸡蛋炒饭,没有汤,没有凉菜,我说有绿菜吗?答只有小苦菜,我说,那就煮碗苦菜汤吧。我甚至找不到日常见惯不理的馒头包子油条馅饼。我后来知道卖油条的去处,只那么一两家,而且早早地就卖完了,只剩下清汤寡水的豆浆。广场边有一家卖拉面和刀削面的,师傅戴顶白帽子,像是一家回族店。不久,这个店也撤走了。往北拐去也有二三家快餐,七八样菜让你自选几样,按多少算钱,味道一般,只能充饥。大一点的餐馆不多,多在县城边上,且并不豪华气派,只是规模大些,房间多些,严格说还只算是大排档,收费也不高。只有在练河边能看到与其它地方不同的风景:沿岸的树上挂满鸟笼,全是金画眉,歌喉宛转,一数,竟有上百个鸟笼,一字排开,遛鸟的人在树下得意地徘徊,踌躇满志。在鸟儿鸣叫的下方,一排排石桌石凳上有许多老人闲人在打扑克牌,也有打牌九的,有下象棋的,象棋高手旁站满观棋还语的路人,人多时我踮脚伸颈看不到棋局,我知道,往往在小地方有深不可测的高人,我从小喜欢喜欢象棋,还下过盲棋,只是几十年不摸棋了,不敢认真地同人对弈。还有的人在下一种棋,三重方框,框间有线,一问,叫“城棋”,白子黑子在上面移动,像我在这个小城中的漫步和找寻。我是白子,一度想在围城中找到自己的位置。然而我没有突破,因为我还不懂这棋的规则。这同我目前的处境极为相似。在无声的观棋中,我一下子觉得很静,很闲,同我过去的生活两异,你永远见不到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满街喧哗的热闹的叫卖声。在路旁的商店也是安静的,没有什么顾客,也没有逛商店的摩登时髦女士,连打扮时尚的小青年也没有。开过街道的车也少而且很慢,因为这街道很窄,行人和车谁都不躲闪。这时是2007年的晚春初夏,我想,退回去100年,这种情景不会变,只会更慢更静更悠闲。再退回去几百年呢?我已经无法揣测想象了。这个县是元代建的,据明《万历云南通志》记载:“唐时为?猊蛮所居,名?峨部,阿?蛮酋逐?猊据其地”。《清史稿》载:“东北?山,其后峨山,县以此为名”又据《云南通志馆征集云南各县疆域资料》载:“峨山高耸县治之北,势甚巍峨,峨者大也,是以山为峨名之由来,?山在峨山之下,有?猊人居焉,以人名山,是为?山命名之由来。元时建县于?山之阳,北有峨山为其屏障,?峨连用,为?峨命名之由来”。那么,我们退回去1000年,这会是什么模样呢?也许只有几间简陋的房子,还不成街道,像一个小村落,村旁有河奔腾而过,那就是今天的练河吗?那时的水大,不像现在,水流迟疑不决地缓缓流过。我以为人们要过河不容易,野渡无人,小舟亦无,不可能有桥,也不可能有溜索,所以村落在河之南,河之北岸——今天的新区、新广场,那时肯定还是荒无人烟的山地。1000年后,这里是个小县城了,城不大,小街如巷,后来解放了,它还是依然如故。“解放”这个词只有当代人能懂。解放不解放,山川如故。大约在上世纪30年代,据说有个官员认为“?峨”谐音为“希恶”不好听,便改为“峨山”。为什么不改为“?山”而用“峨山”呢?也许他同我一样,想到了我山我水这句话?峨字不就是我山吗?

我山我水。于是峨山就这样载入了史册、画进了地图。

?峨两字的来历颇费考。

“峨”字的意思很明白,就是“高”的意思。巍峨、嵯峨形容山高,峨冠博带形容古人士大夫高高的帽子,云髻峨峨是形容女人高高的发髻,峨眉是指高挑的眉毛吗?想起了屈原,想起了古代的仕女,云山峨峨,林木髯髯,绿水依依。

“峨”字有了出处,可是这个“?”字就有趣了,查《说文解字》,没有找到这个字。这么说它是后来发明的了?只好又查收录最全的《康熙字典》,竟也没有,一直查到相关集卷的补遗,也没有。那些山字部首的字,居然有724个(含有补遗中的51个字),当中竟没有这个?字!最后查到现代的《难字大字典》和《现代汉语词典》,终于有了这个“?”字,《难字大字典》的注,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山名。这就是峨山的?山吗?而《现代汉语辞典》是这样注释的:?峨,县名,就是现在云南的峨山彝族自治县。

——这就是说,这个?字是独一无二的、专门为峨山县保留的一个汉字!这真的是伟大啊!

过去写?峨两字,古体是“山”在上,下面是“我”和“习”(繁体),可见古人造字时对山的崇敬,人不就是在大山下的一只渺小的蝼蚁吗?古人历来是以山定位的,人和城池都是山的附属品,因时而迁、因事而变的。而那山旁的“习”字代表什么呢?“习”字在《说文解字》中的本意是:数飞也。那是一个带羽字头的字呵。有翅膀,能高飞。鹏程万里,皆因有翅。可能?峨两字的含义远为深邃呢。我们用汉字谐音去改了它,也许得不偿失哩。最早出现在文字记载中的?峨是在唐代,是彝人部落名,我敢肯定这两个字是彝语的音,被汉人用汉字标注了出来。?山、峨山当是后来的汉名。不过,我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字出现和演变的准确答案,心中很是失落……

我来到这片彝人世居的?峨小城,我到过好多乡镇,岔河,塔甸,甸中,小街,大龙潭,富良棚,亚尼,大西,那街面多数也是静悄悄的,少有行人,如果是太阳当顶,像是空镇,几家小店的人在打瞌睡,有狗儿肆无忌惮地睡在街心,你去了,它乜眼看你一下,宠辱不惊地安然闭眼继续睡去。有的干脆睡在街心,汽车只有绕行。没有人干预这事儿,连司机也见惯不惊,如果的城市,司机会骂骂咧咧的,这会儿司机知趣地闷不做声,主动让路。太阳很辣,晒得那路和树都懒洋洋的,好像人和小镇都睡着了。人们说,在这些小城乡镇,只有街子天才热闹,只有节庆才会有人潮。这就是说,潮水退后的多数日子,这里波澜不惊,安静而寂寥。

时光此刻走得很慢。但要回到从前,我必须快步赶路。

我想到这条时光河流的上游,看看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我无意于去探访历史或拾掇历史的线头,但我走过去,就陷入了如麻的线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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