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山我水--峨山记(3)
作者: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0408cf01008xvv.html  发布时间:2008-04-23

□尼祖谱系.祖先的记忆

我们这一支,
是从乌拉来。
——《尼祖谱系》

中国人都重视家谱。不过近几十年来它被视为一种封建残余而受到批判,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它几乎成了“变天帐”的同义词。于是许多家谱从此中断,更多的是在大火中被焚毁。现代人狂热的愚昧使历史打了一个死结。要解开它,发觉它栓死了。

有时一个机缘让它解开。

1982年4月,人们在新平县平甸乡昌沅村公所尼祖村收集到的一部彝文谱系。在众多的谱系中它其实只是其中的一部,问题是其它的消失了,而它硕果仅存。类似的古彝文典籍,原来在许多滇南彝族宗支里比比皆是,现在已十分罕见了。它的保留是不容易的,一定是有一位彝族老人将它视为命根,让它躲过了种种劫难:兵荒马乱、天灾人祸。那么多次的迁居搬迁,保存它是困难的,那么多政治运动中,保存它是冒风险的。我已无从了解那些过程了,保存它收集它的人已无从找寻了。它相对十分完整已属不易,将它从彝文全部地翻译成汉文也不容易,再将它正式出版了,更是难上加难。

它的珍贵不仅在于它的成书出版,更在于它那丰富的内容。

彝人对自己家谱的记载大多是口授心传,一代代地传下来。族谱是从姓氏的角度规定和避免了血婚,它的科学性显而易见。汉族的姓已不具有这种约束的效力了。应该说这种父子连名制,即父名的最后一(二)个字是子名的第一(二)个字,比汉族的姓氏更为先进。当然汉族过去在辈份上有字的规定,但大多数早已废除了,无从遵循。在传统习惯上,彝族人是要上背几十代的家谱。虽说彝族的父子连名制,方便记忆,但背诵出上百代的家谱却需惊人的记忆力。我总猜测这种口诵家谱的传统方式煅练了彝族人的记忆力,同时学到了知识和文化,了解了历史,在边地闭塞、没有学堂、缺少教育、文化落后的地方,不能不说是一种特殊的启蒙和读书的方式。上千年的传统习惯让彝族人这样走过来,到今天它已中止了这个也许十分有用的习俗。

这个尼祖谱系肯定是彝语传诵下来的,不知何人用彝文记载了下来。根据族谱看,此谱系的后部分启用了方氏姓氏后的班辈夫妻名谱,推断它记录的时间是在清康熙年间平定三藩之乱后的时期,那时,平藩后的彝人多改了汉姓。这支彝人当时改为方姓。时间应在康熙出兵云南的公元1681以后,距今320多年。谱牒最后一次重新抄誊时间是清朝光绪二十年,甲午十月初,用彝文记了下来,即1894年。一直到1956年中断。

这个谱系记载了先祖父子连名谱三十六代,分别是:

司都依乃一,衣哦黑乃二,哦黑牛乃三,牛耶具乃四,耶具着乃五,着阿柴乃六,柴阿周乃七,周阿只乃八,只拍勤乃九,拍勒笃乃十。

阿谱笃乃一,笃慕牛乃二,慕牛切乃三,切阿叔乃四,叔阿笃乃五,笃阿倮乃六,倮阿元乃七,元阿慕乃八,慕阿努乃九,慕阿扎乃十。

扎答答乃一,答毕哦乃二,哦施甲乃三,哦耐朵乃四,施申朵乃五,朵阿劳乃六,劳拍勒乃七,拍勒情乃八,情能得乃九,得阿武乃十。

阿武布乃一,布着赫乃二,哦着黑乃三,赫着笃乃四,杰阿没乃五,阿没笃乃六。

这支尼祖祖先它记载了二十代:

慕阿武、武颇毛、颇毛扎、扎罗莫、罗莫勒、勒阿得、阿得布、布里托、里托努、努且巴;谱革阿哇、阿哇谱革、谱朵阿哇、谱革谱松、谱松谱巴、谱维谱者、谱者谱哇、谱哇聂泽、聂默默若、聂托聂维。

然后此谱系就启用方氏姓氏后的班辈夫妻名谱。

尼租谱系中,父子以名相连部分,洪荒前三十六代到笃慕,洪荒后二十代到聂托聂维。洪荒后的父子连名谱或许应多些,但是为何原因中断谱续不得而知。用方氏姓氏后,根据尼租祖坟碑文上规定的字派班辈代是“国、成、泰、义、有、占、德、万、正”九个代。全谱系到1956年止,共可以追溯一百零二代。《尼祖谱系》,便是慕阿武即武世系分支出来的谱系。

祭谱是彝族重大祭祀节日,在每年十月的第一个丑牛日举行。祭谱,彝语叫“谱拉”,据我所知,这种祭祀活动早已中断了。

祭祀时本氏族的人都聚到一起(远地的宗支亦可只派一位大班辈者为代表前来,但他们又要在宗族或胞族内部另行祭谱),杀鸡宰牛,认宗族亲戚的班辈。在祭祀中,请呗玛(巫师)念“谱拉书”(为指路经的另一型),追溯氏族祖先连名谱以及祖先迁居的源流。如1956年鲁魁山方氏祭谱,新平新化、峨山塔甸、元江青龙的方氏,都派代表前来,同认自己为“杰吾颇”。方氏最初图腾物是杰吾鸟,传说方姓氏族的最早始祖母,是听到杰吾鸟的晨啼而孕子,以后繁衍起方姓氏族来。杰吾鸟是什么鸟呢?与尼谱系中说的黑头翁鸟是不是同一种呢?至今,方姓氏族仍自称杰吾颇(即杰吾氏族)。

尼祖谱系的珍贵不全在于祖先的名谱,那些只是一些符号。它的开篇就叙述了远祖在洪荒初辟、混沌初开的经历,有祖先起源的传说、祖宗迁居的路线等。这些神话般的传说中隐藏了历史的秘密。所以马克思说,神话具有永久的魅力。马克思还说,神话表现了人类童年时代的天真。

——我们这一支,是从拉乌来。

拉乌是地名,不可考。但文中却明明白白地写道:在禄丰搬迁。其中的蛛丝马迹要专家去考证了。他们最初属于慕阿武的子孙,居于禄丰一带,后来又分做三支,一支留禄丰,一支下此久,一支到劳(拉)乌。劳(拉)乌这一支后来分居到临安(建水)的坝尾,以后这支氏族分居新平、峨山等各地。

它详细地叙述了在洪水泛滥成灾的时候,远祖阿普笃慕的经历。阿普笃慕做了木桶,用三种蜜封糊紧,在洪水中飘流,那时天上有九个太阳,晚上有八个月亮,大地上的生物都绝了种,只剩下4 棵谷子……

剩会飞的,有翅会飞的,还有画眉种,

剩会啄的,有嘴会啄的,还有白鹤种,

剩会走的,有脚会走的,剩阿普笃慕。

阿普笃慕的木桶挡落在些咩树下,这些咩树就是今天的杜鹃树的一种,至直今天,彝族人也不砍杜鹃树当柴烧。阿普笃慕当时用树叶遮身,挖箭竹心充饥……

这些描述可以参照史实,看作是当初人类生活的真实写照。地球上的几次洪水和赤地千里的景状,在描述中得到印证。

接着谱系中继续描述的祖先的经历。说是王母娘娘的五个儿子生了三个仙女,下嫁给阿普笃慕为妻,于是生下六个儿子,繁衍了六大家支,即:武、乍、糯、恒、布、默。这就是彝族的远祖,人称“六祖”。

这里显然受汉文化的影响,借鉴了汉族的神话传说,借用王母娘娘和仙女,完成了先祖阿普笃慕娶三妻、生六子的传说。神话和传说和史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了。所有的人类文化都是从神话开始的,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神农尝百草,远古的文化给后人留下了针灸、易经、八卦等文明。就这样,典籍的历史、哲学、礼俗等都融合在神奇古怪的神话传说里了。

生育我祖时,

天上神鸟鸣,

鸣鸟是白勒。

白勒就是黑头翁鸟,是这支方氏的图腾。我多方打听黑头翁鸟是哪种鸟。人说这鸟毛色呈灰褐,嘴喙短而尖,啼鸣声响亮。它们是画眉鸟的一个品种。黑头翁个头比一般的画眉鸟大,尾羽稍长;它叫声虽响亮,但并不动听。它们大量栖息在林地中,常常是成群结队地在初春时节觅食、歌唱,啼鸣起来尤其喧闹。它们嬉飞时,多是几十只甚至上百只,一群成队,翻飞腾空,煞是壮观。古诗有句,莫怪人人惊早白,缘君尚是黑头翁。这是说人。鸟儿老了也是黑头呢。

我一开始只读到这本印刷出版了的谱牒。我到了图书馆和文化馆以及一些资料室,没能收寻到更多的谱系资料。我的失望与日俱增。后来我明白我的失望是没有理由的。

□现代毕摩们.彝文的拯救者

大树枝枝嘿一窝雀,

飞来?峨嘿城埂脚。

——?峨民歌

尼摩(也称贝玛)是彝族文化的创造者和传承者。在古代彝族社会,毕摩产生之后,即“兴祭奠,造文字,立典章,设律科,文化初开,礼仪始备。”被称为毕摩者,须具备宗教、经籍、历史、地理、历法及医学病理、艺术、宗教仪式、民间口传文学等方面的知识。历史上,毕摩规范了彝族文字,编撰了卷帙浩繁的彝文古籍,同时在彝文经籍插图、绘画创作等方面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近代的毕摩也许不像古时的毕摩那样全面和经典,但他们是彝族文化的继承者和传播者,是懂得本民族语言、文字的知识分子,这一点却是肯定的。

今天的毕摩是什么样的人呢?

毕摩在我心目中一直充满神秘感也充满敬畏感。因为毕摩的称谓来自远古,笼罩着神秘的气息,同时对深奥的彝族文化不得不充满敬畏之心。在我的印象中,他们都是不同凡俗的老人,披着黑色的斗篷,念着我们不懂的经文。我看过一次舞台上的毕摩,那是一个节目,叫《毕摩颂》,舞台中央的毕摩戴一顶黑色的斗笠,样子像我们在电视上见过的古代朝鲜人戴的斗笠,尖顶上还缠着什么布结,身披深蓝披风,右手拿一面黄色的写满符号的圆扇,左手捧一本经书,他自始自终地在念这本经书,不时腾出右手,向上挥动,像在传播一些什么或撒播一些什么,又像是在同远古或上天对话。他用很快的语速连续不断地颂读着经书,那腔调起伏顿挫,连贯,没有一点停顿,胜于大珠小珠珠落玉盘,那只是凡间之音,而毕摩的念经却像空中飘浮着一缕灵魂之音,绵绵不绝,弥远悠长,仿佛连接了远古和今天。我一句也听不懂,如面对无法解读的天书,随音调飘浮到天地的碧泉深处。我没有机会亲耳聆听在村寨山寨里毕摩的念诵,但我听过阿佤人在剽牛前的诵经,听过普米人在祭山时的念经,法器的鸣响似同上天的回应响彻山谷荒野,神灵就在上方,敬畏之心油然升起。

然而,当我在文化局办公室见到被称为毕摩的人时,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三个中年人,并不老,都约在40岁左右。文化局的张平生局长介绍说,他们就是“现代毕摩”。

他们同常人一样,同我的想象大相径庭。

李增华,西南民院古彝文专业毕业,学制4年;普建云,云南民族学院毕业,学制5年。他们两人都必须是科班出身,经过了严格的学习和训练,都在县民族宗教局工作。胡加祥,47岁,在县广电局工作,县电视台每周二、四两次的彝语节目就是他经手编辑的。他说,他是向李增华和普建云学的,他说他能认70%的彝文,写嘛,只能达到20%。台里有三名彝族小姑娘播音,她们虽是彝族却不懂彝语。我问,她们怎么播音呢?他说,她们在彝文旁全用汉语或拼音注音,播出来像真的彝语。他还说,他不懂的就请教李增华和普建云两位彝文老师。据张平生局长介绍,这三位就是县城里彝文知识和水平最高的专家了。

古代的毕摩是一代代由老毕摩传下来的。

谁有资格当毕摩,在现代是个说不清的问题了。因为毕摩这个称号,像一种职称,却没有一种正式的认定方式,也没有一个专门的机构予以认证。一般说主管部们是民委。但毕摩的认定一直没有规范过。

所以张局长说他们是加了引号的“现代毕摩”。

胡加祥年轻一些,戴一顶帽子,他长得很端正,形象好,留有点小胡子,说话总带着微笑,像个演员或者搞艺术的,或者是个主持人,就是不像毕摩。他的普通话也好些,也许同他干的广电这一行有关。

李增华和普建云却像地道的峨山老百姓,光从外形上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学历和肚子里的学问。普建云说,他的父母可以说彝话,可是不会写彝文。他小时候只会说彝语的,上高中时才学说汉话。这种经历让他有了很好的彝语基础。从事彝语言文字这项工作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它毕竟太专业了。彝文有古彝文,还有6大方言区,各支系对同一彝文的发音都不一样。彝文曾经用北方方言规范了文字,但语音的推广贯彻不下去,因此在语音上的差异给彝文的传承带来许多不便。他们对彝文和彝语的认识和掌握就非我们外人能知悉的了。

毕摩不再是一代代由师傅口传心授,而有大学专门的专业进行正规的学习和培养,也是一种进步吧?

我问,在全县,估计现在还有多少毕摩呢?

他们算了一下,说,可能只有17位毕摩了。

这种统计当然不可能完全准确。但毕摩很少,或者说后继无人是显而易见的。像李增华和普建云这种科班出身的人毕竟很少。虽说毕摩是彝族文化知识水平最高的人,但年轻人并不崇尚这个称号。他们认为毕摩只是为死人诵经,并不光荣,不想学。不久前,岔河一位97岁的毕摩又去世了。他带出来一位徒弟,可以代替他当毕摩了。胡加祥说,他们电视台报道了一下,这位徒弟就算是毕摩了——一种民间的认定。

我是从现代毕摩身上了解到他们的知识的。

那天我到了李增华的家里。当然,你在他家看不到任何有关彝族的民族文化的装饰和陈设,他的家同现在所有峨山人的家一样:沙发、电视、和各种大同小异的生活用品。可是他却从他的桌子里拿出两份复印的彝文家谱。上面是工整的彝文。复印件一大一小,字体也不同,看得出是两个地方的两份家谱。他说,以前滇中滇南一带的彝族家谱很多,他记得他上学时,他的同学都会背至少几十代的家谱,可见家谱以前是很多的。可是在文革中多数被焚之一炬。我说起《尼祖谱系》,他说那是新平的。那在峨山还有多少留存下来的谱系呢?他说,在峨山收集到的只有4部了。他说另两部已做了初步的翻译,但没有整理。他说的峨山现存的4部家谱是:

施氏宗谱。由峨山富良棚美党村委会收集的,由楚雄民族文化研究所1986年7月10日赠。

李氏宗谱。是石屏收集的,由峨山县民委1994年7月复印的。

鲁氏宗谱。1984年从峨山塔甸太寨村收集。

施氏宗谱。从峨山岔河文山村委会玉壶村收集。

他遗憾地说,本来在富良棚还有一本李氏宗谱,李氏的老人80多岁了,1994年左右的一天,他感觉到他要去世了,他要把这本宗谱带走,他自个儿悄悄地将这本宗谱烧了,不出两月,这位老人真地就去了。这种感应带来些许神秘。不过,宗谱却是真地灰飞烟灭,随老人去了阴阳相隔的地方。在他看来,他没走远,他同老祖宗相会去了。

2006年上半年,在昆明开了一次彝族家谱联谊会。会上得知,凉山和楚雄的一些宗谱已翻译整理出来付诸印刷了。而峨山的这项工作还在进行中。云南在1995年起草了云南省民族语言文字条例,但一直没有出台,这是因为支系的语音太复杂,所以迟迟无法定案。在这些毕摩们的面前,显然还有漫长路要走。但是翻译和整理的工作量太大。

我在李增华的办公室里见到了两部已初步翻译的家谱。

一般是要用三种文字标注:一是彝文,二是国际音标,三是汉译文。

彝文在电脑里没有,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用手写,然后用激光照排,才能印刷。

我看那些手写的彝文,虽然不认识,但那些曲里拐弯的字却是一笔一划地表达了一种天才的匠心和无比的耐心。

我翻看那些工整的已排好的家谱,再次读到类似《尼祖谱系》的描述,带来同样的震撼。在这些谱牒里,同样是有关于祖先的记载。我力图想从中找到他们对应或相联系的地方。

按岔河施氏宗谱的记载是这样的:

一世慕阿克,二世克培扎,三世培扎罗,四世扎罗茂,五世罗茂勒,六世勒阿德,七世阿德布,八世布厘拖,九世厘拖努,十世努奔宝;

一世奔宝?,二世?阿鲁,三世阿?逮,四世阿逮吾,五世阿吾保,六世木佐捺,七世?佐查,八世查佐笃,九世笃借佐,十世借左?;

一世阿鲁德,二世德拖慕,三世?捺借,四世借阿亥,五世阿亥勒,六世笃借作,七世借作?,八世?阿拍,九世拍兹拍,十世拍笃勒;

一世阿武保,二世保佐黑,三世黑佐笃,四世笃佐?,五世笃阿慕,六世笃阿慕名。

将它同《尼祖谱系》对照,我就走进迷阵。也是三十世,到了阿普笃慕。但前面的祖先名字多有不同。我请教李增华,他用他那特有的厚嘴唇瘪了一下,摇摇头,语调不清地说了句什么,那意思是全信不得的。也许他早考察过这些家谱中有关祖先的记载,他也许早发觉其中的不同之处。这是口传人的口误还是记录人的笔误呢?在他看来,很可能是传说中本身那里有了问题——想想它口传了多少代,我们相信这其中的变故和变数,犹如天上的星星,就不再对此抱一种确证的态度了。他解释说,比如我们整理翻译古籍,包括这些宗谍,我们只能按原字原音进行,不得自行修改改动。这是一种严谨的治学态度。那么古人呢?因为自身的学识,因为语音一轮轮地变异,误记误读的事再所难免罢?我们将它们作为信史的想法,也许太过于幼稚。这种谱系年代久远,不像一般近世的世系图,有年谱、事述、铭状类的记载,远古的谱系只剩有一些符号般的名字,历史的细节都化为烟尘,我这里迷路的可能不止我一人。我们小心地退回去,又小心地辨别方向和识别记忆。

这个谱系中关于阿普笃慕的记述又同《尼祖谱系》的不一样,它记述的是阿普笃慕是娶四女,不是三女了。……

关于这种谱系,李增华的一段话让我惊骇。

他说,他曾经请教过一个老贝玛,这位贝玛告诉他,谱系中的“世”不是“代”,按彝族传统的说法,一世是120年!那么上述的三十六世,就应当是4300多年了!——这个说法如成立,那么加上阿普笃慕生辰年代(按公元前200年计),将彝族先祖的起源推到了6000多年前。这一来,却同半坡的刻划符号时间相吻合,半坡符号也是在6000多年前。这之间的关系可以由我们去想象和猜想。掎摭细碎,探赜辨物,往往最后要得到考证的支撑才行。

人类在那个时候也许就是一家人呢,他们共同见证了史前期的冰天雪地和洪水滔天,共同走向各个角落,繁衍了各民族的子孙后代。

当然,关于一世为120年的说法要专家和学者们才能最后认定。然而谁才可能是权威的认定呢?目前还不见曙光。

我多次到李增华和曾建云的办公室去,他们多半是在埋头工作,细心地翻译和整理那些彝文资料。他们不像机关的行政人员,陷于会议和事务工作中,更像是专业的业务人员。全县的彝族籍典等资料的保存翻译整理实际上落在他们不多的几个人身上,工作量之大可以想见。李增华拿出一本已整理好的《彝汉对照成语小词典》,收录了2000多个成语,全是三十二开本纸,上面用彝、汉、音标三种文字排列,那些小小的彝文都是一个字一个字手写出来的。这是一本很实用的词典。可是它还没有印刷出版。据我所知,出版过的有《滇南彝文字典》,是2005年10月由云南民族出版社出版,只印了1000册。成语词典还没有出过。我问为什么不出版呢?他撇撇嘴,表示没钱出版。他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本书,原是彝族广为流传的传奇人物颇丕的故事集,我曾在峨山印刷的小册子中读过这位民间传说中的颇丕故事,这是被称作彝族“阿凡提”的传奇人物。他的故事比阿凡提还多。李增华说。这些故事本是彝话流传,后来翻译成了汉文,这次,李增华又从汉语翻译成彝文,同样是用汉、彝、音标三种文字排列,依样的已做成三十二开的页面,用夹子夹成一小本。这本民间故事同样没有成书,还是没有得到出版。我以为,出版这些书的经费并不会花多少钱的,它已经成型并整理好了,为什么就迟迟得不到出版呢?

我后来去他那里,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编写一本彝汉对照的歇后语词典。

那些天我向李增华和曾建云请教过许多我不懂的问题。他给我讲解彝语地名,比如楚雄叫阿罗,滇池叫叠池等。以前人们用“滇”的汉语原意为“高”来释意滇池可能是不对的。持此说的有袁嘉嘉谷状元等,说“滇,颠也。”。还有用滇池的水是到流,故解“滇”为“颠倒”的意思中的“颠”,也可能是不确的。持此说的始于晋人常璩的《华阳国志南中志》,说“有泽水周围二百里,所出深广,下流浅狭,如倒流,故曰滇池。”我却以为,“滇”字的原来之音原本就是彝话的音啊,或许正如李增华所说,是叠的音的转译哩!公元前100年左右时,30多岁的司马迁奉使西征巴蜀以南,南略邛、笮、昆明,那一天他到了滇池之滨,问当地土著,这是什么湖呵?土著人答:这是滇池,又问,这里叫什么国呵?土著人答道,这里是滇国。于是司马迁就想当然地用了一个“滇”字的音。后来他下“蚕室”受“腐刑”后,痛定思痛,在《西南列夷传》中,开篇就说:“西南夷君长以计数,夜郎最大;其西靡莫之属以什数,滇最大。”——于是“滇”字就走进历史,千古留名,万古流芳。司马迁来滇池是他年轻时的事了,到了当太史公、中书令时他不会再来滇的。他记了这个音,也许结合它是高原湖泊,高高在上,也许又结合了它到流的状况,用了这个滇字,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想。是司马迁的想当然还是我的想当然,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滇”字一用就是2000年了。

说到文字,有一次,我还向李增华请教了一个简单的问题,我说,彝文的峨山应该怎么写?

他用纸在上面画出了两个彝文,在下方标出了两行汉字:

?俄筛

忍果筛

他解释说,峨山的彝语有两个念法。他对每一个彝文进行了释义,什么代表山,什么代表箐,什么代表坝,什么代表川。等等。我在那些笔划中搜寻,并努力进入那些意思中,却如同盲人瞎马,依然不得要领。最终还是一团迷离。

在毕摩的知识面前,在彝文的浩远面前,我们多数时候会流于浅薄和无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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