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 月
作者:潘晓东 原出处:凉山日报  发布时间:2007-12-07

       阿月到我们班补习那年我忙于写诗无暇顾及她每天早晨背着拖到膝盖的军用书包表演迟到。
      故事从同室的一位男生的饭菜票不翼而飞开始。
      我被请到学校办公室开导,没有接受所谓的“机会”。此后几天在校园里遇到许多鄙夷的目光我无处躲藏。所幸真凶无意中被发现才洗脱了我的罪名。但心情一直颓唐,居然学会了逃课。有一回从厕所里翻墙出去,正好撞上阿月和几个同学坐在河边喝酒。阿月冷嘲热讽充满敌意。我端起一碗白酒一饮而尽以示清白。还没有放下碗就仰面倒下不醒人事。
      我是被阿月扶回学校的。
      那以后我经常和阿月逃课到校外玩。她虽然成绩平平,但能写出一些闲逸的小诗。我们在一起喝酒论天谈笑风生让时间过的飞快。直到毕业前的那场暴风雨把那份率真冲刷干净。
      阿月因为顶撞班主任被学校以自动退学为名无情地送出校门。她骑着单车消失在雨中,留下惆怅的我和一封信——信的开头却写着一直传闻在追求她的让我曾经受冤的男生的名字我沉默不语。我想我只是池塘里的一条小鱼,无法经受大海波涛的考验。也许阿月只是在百无聊赖中把我当作消遣的人。也许她在用她迷人的脸蛋和足够的智慧愚弄幼稚的我。那个男生灰着脸给我那封原本属于我的信时,我看见信的开头我的名字扁扁地像在嘲笑我的愚蠢。我没有往下看,含着泪将它撕成碎片撒在暴风雨中。
      我比先前开朗不多。毕业后考上师范也没有太多的喜悦。一切仿佛在冥冥中早已经注定。在新的环境里,在同学的欢声笑语中我逐渐地淡忘着从前。其间,阿月给我写来一封信,她说她在上海一家娱乐场打工,很累很苦很怀念曾经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我回信平淡地说了些校园里繁琐无味的小事。她回信说她很羡慕我现在的生活,有空会请假来看我。我没有当真,自然没有回信。
      阿月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拎着包袱找到我时,我在寝室里教班主任读高一的女儿弹唱《一场游戏一场梦》。她的脸色有点难看。那一瞬间有丝愧疚爬上我的心头,但那封信的阴影又使我的整颗心冰冷下来。我把她买来的水果送给小女孩带回家才带她到校外“丑小鸭”吃火锅。晚上,我约那个小女孩和阿月一起到街上溜冰。阿月站在角落里扶着栏杆看我和小女孩亲密无间的样子沉默不语。
      第二天,我送阿月到站台。车轮滚动的时候阿月嘴唇几次开启却没有说出话。我内心酸楚,毅然转身走向我的来路。
      以后的日子平淡依然。在枯燥无味的校园生活里我麻木地接受着专业知识。我已经放弃了写诗——就像放弃了生活中许多奢侈的幻想。
      毕业回到越西以后我被分配到乡下一所小学教书。有一回到县城参加培训顺便看望一位中学时的好友。刚推开门就看见烟雾袅袅中阿月一手拿着锡纸一手拿着一个打火机。她看见我惊鄂了一下。慌忙的放下手里的东西。我很有礼貌的和那位同学胡扯了几句便借故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那以后几次进县城老远看到阿月我都躲开了。我过生日的头一天她打电话给我说想请我吃饭。我说我身体不舒服不敢吃东西害怕反胃。第二天,她托朋友送来一个精美的小闹钟。我让朋友以找不到我为由还给了她。有天深夜她打电话到我的寝室,听到陌生沙哑的声音我怀疑电话出了故障。她说她总是忘不了过去,她对生活已经没有了信心。我说命运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有思维你有头脑能为自己解脱。我们都知道过去永远不会再来你忘了我吧!
      她在电话那头“呜呜”地哭了。我挂了电话彻夜难眠。
      曾经的诱惑容易使人沉溺于原本没有太多波澜的回忆里。我活在记忆的表面,日新月异地接受着遗忘。关于阿月的种种传闻我无动于衷。她的脸色灰白,眼眶凹陷地很深,眼睛空洞无神。我最后一次在街上遇见她面对我的表情陌生仿佛未曾相识。
      2002年夏天,我到县医院看望一位住院的同事。在小买部的柜台上我看到一个精美的闹钟。我的心隐隐动了一下。下午我出来的时候小闹钟不见了。出于好奇,我询问店主它的下落。她告诉我一位戒毒跌断腿住院的女孩用它抵押了十块钱刚刚取走。
      我知道阿月就躺在二楼外科病床上。但我没有去看她。没有想到这次就成了永别。接到组织上安排我到另外一所学校担任领导的那天意外地听到阿月在病床上割腕自尽的消息。在熙熙攘攘的迎接我的人群中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长久的压仰就像做了场梦。当梦醒来,我发觉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快乐过。看着阿月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写到:“我曾经怀着一个少女的矜持向你表达了我的爱意,但是你的拒绝无情地毁掉了我一切的希望。我不能恨你的无情和冷漠,但是我真的很恨!”
      漫天飞舞的雪花就像我曾经撒在空中的阿月写给我的第一封信的碎片。
      我长久地坐立在雪地里无声地流泪。
   注:发表在《凉山日报》2003年12月2日彝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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