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像一只手那样老去,像一只会做口弦的手那样老去,过不了多久,也要不了多久。
像一只手那样老去,像一只会弹口弦的手那样老去,过不了多久,也要不了多久。
谁动了老鹰的口弦
依乌
老鹰的第一个更年期到了,大家可能没有注意所以大家要小心点,老鹰的近视眼变得越来越犀利,老鹰的心眼变得越来越具体,老鹰想做的事情越来越多,老鹰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说他的口弦丢了,他找不到他的口弦,他找不到他的口弦。
他的口弦是最好的箭竹做的。
他的口弦是最好的铜片做的。
他的口弦是最好的大师做的,大师给他做了两片的,三片的,四片和五片的。
没有六片的,他记得很清楚。
老鹰找了很久,一直没有找到,后来,他去找这位大师,他找到了大师,大师说,口弦?我做过口弦吗?你一定是弄错了。
老鹰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想发疯的,但是老鹰还是把疯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天,老鹰找到了大师的三个儿子,老鹰想,三个儿子中,至少有一个还会做口弦的,但是三个儿子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你才是做口弦的,你们一家人都是做口弦的,就这么一下,彻头彻尾,老鹰彻底疯了。
不是在北京丢的,这一点很清楚,老鹰再疯也没有疯到那个地步,老鹰记得他随身携带的口弦伴随他走过很多的地方,云贵川的很多地方,一定是掉在其中的某个地方了,他得去找。
老鹰带了一大帮人去找,在凉山,在凉山的越西县找到了海来比比,海来比比说,你像个失了魂的人。我自己的口弦,还在,我不在的时候,我会留给我的几个孩子,我的口弦,不能给你。
老鹰又辗转来到布拖,听说布拖有一个叫俄的日伙的男人,他的口弦,比女人还弹得好,老鹰来到这个盛产高腔的地方,没有找到他要找的男人,他找到了这个男人的家,家里的人说,原来你问的是我们家的“女人”啊?说是在西昌也不知道在不在西昌。老鹰费了很大的周折,终于在一个名叫“五彩云霞”的地方找到了俄的日伙,这个叫俄的日伙的男人,用口弦弹哭了自己也弹哭了老鹰,老鹰说,我的口弦,丢了。
“那一切丢失了的,我都在认真寻找。”
老鹰读过梁小斌的诗《中国,我的钥匙丢了》。老鹰是读过书的,老鹰一口气念过四年级,老鹰见过博石瓦黑的岩石,老鹰沿着指路经所指的方向不停地找,长满厥芨草的路上虽然再也寻不见先祖班驳的足迹,但是老鹰还是固执地向着南方寻找,老鹰没有找到自己的口弦,但是老鹰在丽江找到了一个名叫马国国的彝族姑娘,一个彝族姑娘,一个会弹彝族口弦的彝族姑娘啊,一个出神入化的口弦姑娘。
老鹰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夺眶而出的。
老鹰在第一时间告诉了我这个消息,老鹰说,我马上回来,马上回来做《失落的口弦》,一定要做,必须得做,再不做就真的完了,你们那么多的专家学者,你们那么多的专家学者,我想骂人了,我要疯了,我要骂人了,我已经罗列了一大串名字,我要挨个挨个骂,第一个骂你,你个小矮子,是你出的主意,你必须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拍这个记录片,必须。
老鹰疯了,或是老鹰已经准备好疯了。
他已经安排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把自己狠很地放纵了一下,他隆重地醉了两天,他以一个毕摩的身份给自己做了一个仪式,彻底戒酒。他现在已经全力以赴投入到了这个记录片的准备工作中,他说他是个穿针引线的人,口弦是被大家给弄丢的,寻找《失落的口弦》,人人有份。
许多年后,面对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口弦,很多失去母语的彝人将会回想起他们的父辈们曾一起携手寻找《失落的口弦》的那个遥远的2007年,2007年,那时的彝族人还会操持熟练的彝语,聆听令人心碎的口弦,传说里会记载这一切。
2007-11-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