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乌《谁能向后飞翔》之8:阿井曲阔的天堂
作者:http://muyujiuba.blog.sohu.com/75458346.html  发布时间:2008-01-03

回到母亲的身边,就像回到了最初的天堂。

阿井曲阔,成全了吉克曲布两个月的自由和欢乐。

他和寨子里同龄的孩子一起放牧,一起嬉戏,那个时候,还是冬天,寒意料峭,下雪的时候,很暖,融雪的时候很冷。一件很小的瓦拉 就披在曲布的身上,是由妈妈亲手捻制的。曲布就穿着它在牧场上撒欢,或是在山岗上狂奔。雪落深山的日子,他就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煞有介事地搜捕那些僵冻的鸟,那些僵冻的鸟在雪地里笨拙地飞翔,所有的山峦和房屋都呈现出全所未有的白色,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既然有白色的世界也就会有红色的世界,小姑跟他说过史诗里就下过一场红色的雪,那个时候他想象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他相信了,相信了小姑说的话。有时候,他会坐在门槛上,依着门柱,用手托着下颌,静静地看着远近的雪,想象自己正一步一步地走在红色的雪上,他的脚底,一定也会发出吱吱的声响,有时候,他会看上整整一个上午。到了晚上,母亲照例会在煤油灯下脱下他的衣裳,仔细地帮他逮出藏在线缝里的虱子。母亲捏虱子的动作非常的好看,两个拇指的指甲盖儿对准虱子或是虱蛋,“�——”地一下,干净利落,就像两个逗趣打架的小羊羔。有时候,母亲会在煤油灯下把他脱了个精光,细细地缝补被他穿得千疮百孔的劳动布,补上一个一个又一个的疤,这个时候,乖巧的小妹乌芝就会眨巴着小眼睛看着哥哥不停地哈着气,咯咯咯的笑。曲布是幸福的,阿西家的人也是幸福的,生子似舅 ,他们经常这样夸自己。

但是,好景不长,吉克家打听到曲布已经跑到了妈妈身边,他们说,这么小的孩子,如果没有人暗中接应,怎么会找得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他们怀疑是阿西家的人篡谋偷走了曲布,传话来说,如果再不把曲布送回去的话,冤家肯定是打定了。几个舅舅聚在家里,商量,要把曲布送回去。曲布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吉克家带来了一次口信。

吉克家又带来了一次口信。

大舅舅说:还是把他送回去吧,惹出事来,不好,对孩子不好。

这下,当妈妈的也没了主意,整天看着曲布,忘了手里活。

两个月以后,曲布由大舅舅带着,送回了美姑,牛牛坝煤矿。

他的母亲永远也忘不了送儿子回去的那个早晨,她就站在视目所及的土坎上,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由他的大舅带着,搭上了远去的班车,消失在她的眼睛里。 

[1] 彝族人最常穿的披风,纯羊毛捻制,遮风挡雨御寒。
[1] 彝族家庭里以“舅舅为大”,“生子似舅”意味着有出息。 

 娘亲
词曲:吉克曲布
点儿打在胸口的泪滴
是幼年离开母亲的时候
一声嘶吼破晓了黎明
是马驹脱僵奔跑的时刻
站在远方回望那一刻
才突然想起慈祥的泪水

我寂寞夜里呼喊着你
你坎坷一生守护着我
我不知不觉走得太远
你不言辛劳守候着我
我突然想喊我的娘亲
她总是微笑不言不语

我终于明白你是我一生
不会沉落不变的爱

9 参加母亲的婚礼 

回到美姑以后,曲布就被学校开除了。学校的理由很简单,一个无故旷课两个月的学生不开除还开除谁?说的也是。曲布的父亲也不好意思再做争辩,就只好把曲布带了回来。回来的路上,父子俩一前一后,各有各的心事,老实说,被学校开除的滋味还是不好受,好在两三天以后这种感觉便荡然无存了。曲布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闲散儿童,起初的几天,他倒是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乖乖地呆在父亲的眼皮底下,做出一副咎由自取的的样子。父亲去上班的时候,他就闭门思过地呆在院子里望着果园里萧条的果树发呆,想象着这些光秃秃的果树明年是否还能结出果子。后来,不知不觉的,父亲放松了对他的看管,于是他就获得了牛牛坝煤矿几乎所有学龄前儿童的热烈簇拥,那些留着天菩萨的、淌着鼻涕的、露着小肚皮的、光着脚丫子的、甚至还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前来投靠他,他们一个个显出一副副很乖的样子,紧密地团结在以吉克曲布为中心的耍中央周围,于是曲布也就义不容辞地带领着这帮孩子,整日游荡在牛牛坝煤矿毫无诗意的厂房和煤堆之间,他们每天所能做的就是挖空心思地想些法子来消磨掉属于他们成长过程中的每一个日子,他们就像是一群群叽叽喳喳的麻雀,或者就像一串串活蹦乱跳的蚂蚱,从煤矿的这边窜到煤矿的那一边,生命力极其旺盛,乐此不疲。他们是祖国的花朵,他们一身黢黑,他们跟那些随意堆放在路旁的煤块毫无二致。太阳每天都要从山梁上出来,准时地将他们照耀,晒得他们的皮肤黑里透红,红里透黑,有时候,不得不让我怀疑,老彝胞的黑,是不是都是太阳晒出来的。

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三个月左右,后来的有一天,曲布的大舅悄悄地来到煤矿,又悄悄地把曲布喊了出去,他告诉曲布,他的妈妈又嫁回了牛牛坝,就在当天结婚。

想着能再次见到自己的母亲,曲布兴奋得二话没说就径直跟着大舅去了,他在牛牛坝区勒祖库村一个村民的家里终于又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母亲就嫁在勒祖库村。

母亲嫁给了勒祖库村一个比较憨直的左撇子。

这个左撇子,不大爱说话,或者说,话比较少,结婚那天,曲布还见到了其他几个前来送亲的舅舅,他们也很想看看自己的外侄子。新婚的丈夫当然知道曲布就是自己新婚妻子的儿子,但是他一点都不介意。在吃婚宴的时候,憨直的丈夫特别关照曲布,他熟练地运用他的左撇子为曲布夹了很多好吃的猪肉,包括猪蹄,曲布倒是接下了,但等他一走开,曲布就把猪蹄子扔进了身后的阴沟里,他觉得猪蹄和阴沟呆在一起很合适。

在那以后的很多年里,曲布只要一见到猪蹄子就会想到左撇子,想起那个老实巴交的勒祖库村村民,他是个好人,曲布知道,虽然他基本上配不起自己的母亲,但是曲布深信不疑,这个人不会亏待自己的母亲,能做到这一点,他也就放心了。但是后来得知,他们的日子似乎过得并不好,他们举家搬到了攀枝花,几个舅舅也跟着搬了过去,但是就在那儿,他们和其他很多搬过去的人一样受到了当地某某的驱赶,房子被拆,粮食被烧,看到他们手中揣着的照片,确实有点儿触目惊心。这件事闹得挺大,闹得沸沸扬扬,很多看上去无地自容的人迫于无奈,先后几次来省里反映过,也在四川省政府门前静坐过,但最后他们还是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他们还是被撵得鸡飞狗跳,四分五裂,其中的一些人去了雷波,一些人去了云南,一些人散留在了攀枝花,曲布妈妈一家人则只好打算重新迁回勒祖库,路经西昌的时候,在亲戚家里听说曲布(当时山鹰组合已签约广州太平洋,出了第一张汉语专辑)他们住在凉山宾馆,就由一个亲戚带着来找曲布,她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了,没想到自己会在迁徙的路上见到自己的儿子。

那天,写《朋友》的鲁刚也在,当时他正和山鹰在凉山宾馆北楼的房间里聊天,服务员轻轻地敲门进来问了一句:“请问,哪一位是吉克曲布,有人找。”。曲布当时也没有想到会是自己的母亲,所以随口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围着白色的披毡的中年妇女出现在了门口,她怯怯地依着门框,不敢轻意把自己的脚迈进宾馆的房间,看上去她很憔悴,但很漂亮。那一瞬间,似乎一切都被凝固了,房间里的空气,空气中流动的烟雾,烟雾中升腾地话题,包括电视里播放里画面。

吉克曲布从自己的靠椅上站起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的母亲,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认出了许多年之后的儿子,已经出了名的儿子。看见自己的儿子就在眼前,做母亲的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用最孱弱的声音喊了一声“伍霍——”(伍霍是曲布的乳名)便伸出双手紧紧地把曲布围裹在怀里,围裹曲布的披毡,虽然已经略显陈旧,但依然温暖如初。

在温暖的披毡里,曲布依旧是她最小的孩子。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我突然想到了这么一本书。

曲布把母亲扶到椅子上坐下,久久地凝视着自己的母亲,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母亲形容枯槁,明显地苍老了许多,她的苍老跟她的年龄一点都不般配。

慢慢地,有人走了出去,去了隔壁依合的房间里。

过了一会儿,他们听见母子俩断断续续地说话声,接着就有声泪俱下的对话,听上去曲布好像有点儿控制不止自己,他的话里夹杂着很多的埋怨,很多的责怪,很多的自嘲和很多的无奈,然后就是突如其来的沉寂,一只琥珀足以在这片沉寂中成形,眼泪从他们的面颊上簌簌地落下,就像一场梅雨细润一张年久的蛛网,被浸湿的是两片早已被风干的心。吉克曲布,这个已经被命名为老鹰的人,此时此刻,就像一只刚被孵化出来的雏鸡,身上明明还带着乳臭,脱胎的壳却锈迹斑斑,泛黄的记忆深入浅出,支离破碎的映像接踵而至,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真实却又那么的虚伪,那么的亲近却又那么的遥远,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一幕不是真的,却又担心这一切又会稍纵即逝,他的脑袋,他的思路,他的话,都不是他自己的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母亲对面,不敢抬头看自己的母亲,看母亲的眼睛,幸好,他的长发遮住了自己的脸,透过发丝间的缝隙,母亲渐已逝去的年华,十分皱纹地刻进了自己的心里,顺着长发流淌下来的泪水,被时间摔成两瓣,有的成了逗号,有的成了句号。

最后,曲布从兜里拿出一叠钱,也没数,直接放在母亲的手里,叫母亲拿着这点儿钱,回去开个小卖部什么的,不要苦了自己。母亲颤巍巍地拿着儿子给她的钱,走了出去,母亲走出去时样子,像一片秋后的落叶,她的背影,是记忆深处最为伤感的风景。从那以后直到现在,直到现在这本书面世,曲布都没有再见到过自己的母亲,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还是不好。

2003年,山鹰组合去云南演出,老鹰意外地遇到了当年搬到云南去的外公和很多亲戚,一个月以后,外公在宁蒗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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