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春节回家，爸爸、妈妈给我们子女们聊了许多他们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很有意思，让我产生了写一个关于我家人故事的系列日志的冲动。

一、妈妈的回忆

妈妈小时候正经历凉山政治制度翻天覆地的变化，童年和少年对于她，除了饥饿的记忆，更多的就是孤独和无助。

妈妈的爸爸是之前是普格阿堵土司身边的能人，任当地一个乡村的保长，管理着一百多户人家。为了能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外公前后娶了五房老婆，可惜这些女人不是早早去世，就是没有生育的，生育了的却又只生出女儿，其中大房生下一个女儿去世了，孩子后来也死了，二房生下我姨妈和妈妈，三房生下一个多病的女儿不久就死了，这个女儿后来被我妈妈抚养到17岁生病死去，四房没有生育。我妈妈的妈妈在她几岁时就死了，后来妈妈就跟着后妈尝尽了“没妈的孩子是根草”的苦头。

为了对祖宗有个交代，为了死去时能被送葬的人抬在肩膀上（据说彝族没有留下子嗣的人死去后进行火葬时不能扛高），外公在一次又一次的娶亲中，花光了家里的银锭、牛羊，到他因为阶级斗争被抓去布拖监狱劳改时，他只给年轻漂亮但没有生育的小老婆和两个女儿留下一间土屋和少得可怜的家畜。

民主改革开始后，妈妈的后妈迁回她的父母身边居住，姨妈已经十多岁了，不愿意跟着后妈离开家乡，妈妈只有五六岁，只得被后妈带去了身边做小苦力。每天，后妈上山去砍柴后，就回她父母家吃饭，晚上有时候回来住，有时不回来，让妈妈一个人放羊、守房子。那时候凉山的山区还相当落后，人们习惯单家独院守住一片林子，居住都不挨成片，夜晚林子里有野物出入，风吹松林的沙沙声、狼嚎声，还有各种各样奇怪的声音，让妈妈不寒而栗。特别是后妈是个高大凶悍的人，妈妈做事总是被责备，提心吊胆的过着日子。有一天早晨，妈妈去山上放羊时，一只小羊爬到山崖顶吃草摔死了，想起后妈回来数羊时发觉少了一只会怎么对付自己的状况，妈妈越想越害怕，对爸爸和姐姐的思念之情也越发的加重，她心一横，把羊赶回家后煮了一点米饭揉成团揣在怀里，就开始往家的方向逃跑。

离开后妈的住处，妈妈慌不择路的在树林子里乱串，串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因为和后妈搬来时太小，没记住来时的路。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可家在哪里呢？怎么才能找到爸爸和姐姐呢？在妈妈幼小的心灵里，以为爸爸只是被抓去教育一阵，可能早就放回来了在家待着呢。妈妈急哭了，哭了一阵，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她想，反正我们家在太阳落坡那边，我就往那边走一定能走到家！连爬带滚的跑了一阵，妈妈走上了一条大路，这条似曾相识的大路让妈妈欣喜不已，这就是来时的路啊……正午时分，又累又渴的妈妈正顾不得找水喝慌着赶路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急促追赶的脚步声！天啊，肯定是后妈追来了，她肯定是早上回家来监督女孩的劳动时，发觉小女孩跑了就赶紧追出来了！妈妈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心里想完了完了这下可得被抓回去打个够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妈妈躲也无处躲，跑也跑不及，只有硬着头皮等着大祸临头。没想到，身后的人赶了上来，和她打起了招呼，原来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很巧也是回妈妈老家的方向的，这下妈妈反而有了人陪伴，回家的路变得轻松了起来。

回到阔别一年多的家，房子破旧多了，可毕竟是曾经和父母亲生活过的地方，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妈妈才到家歇息了一会，就听见屋外不远处传来后妈嚷嚷的声音，她不停的咒骂着妈妈，说着一些愤恨的话，发誓要把这个孩子抓回去关起来。妈妈赶紧翻过院子的围墙，跑进了屋后的山林，在林子里躲了整整三天，摘果子、喝山泉充饥，直到后妈无可奈何的离开后，她才又回到自己家里生活了下来。那时候，妈妈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龄，可是爸爸被抓后就没再能放出来，作为一个成分不好的子女，没有人能让她坐在新成立的乡村小学里的课桌前，接触外面的精彩世界。那时的妈妈，妈妈早死，爸爸被关，姐姐到处漂流，只有自己和年幼多病的同父异母的妹妹，每天为吃饱肚皮发愁。

姨妈比妈妈大了五六岁，从小她就很独立，遇事有主见。十多岁时，正是喜欢到处乱跑的年纪，姨妈经常去找姑妈、姨妈等亲戚串门，一去就是十几二十天都不想回来，留下妈妈和小妹妹住在破屋子里。一想起那些年的苦，妈妈仍然掩不住对姐姐的抱怨，怪她不管两个小妹妹。也许是那时姨妈贪玩，也许是姨妈年纪轻不懂得责任，不过后来姨妈对妈妈的依恋和深切的爱还是让妈妈逐渐忘却了那几年的埋怨和孤独。妈妈和妹妹食不果腹的过了几年后，家里增加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这个男人是父母给姨妈订的娃娃亲对象，是一个表哥。可是姨妈却反感极了这个男人，之前就不爱回家的她，此后更是数月不见人影。而这个传统执着的男人，在未婚妻家一住就是三年，每天出去辛勤劳动，养活两个小女孩，这让妈妈过了三年相对轻松一点的日子。三年来，他勤劳善良，对妈妈和妹妹也很和气，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妈妈对他也视同姐夫，但是姨妈的心像顽石，怎么也对这个男人产生不了感情，偶尔的一次两次回家来，他们之间总是默默无语，冷眼相对。

终于在三年后的一天，当姨妈回家换洗衣服时和这个男人打了一架，强壮的男人把姨妈压在脚下，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危机时刻，一贯平和的妈妈急了，她扑上去，揪住男人的天菩萨，把他使劲往旁边拉，让他停手，不要伤害姐姐。男人放掉了姨妈，但是这个男人的忍耐到了极限，他决定和姨妈清算总帐，因为他对姨妈死心了，而且他已经看上了另外一家的姑娘，准备迎娶进门。他说，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干了三年，这些房子、粮食、家畜、农具都应该是我的，你们给我滚！善良的男人一转眼变成了绝情凶狠的男人，他扔给妈妈和小妹一小把玉米粒，把她们俩赶出了家门！姨妈打完架就去了亲戚家散心，妈妈和小妹失去了栖身之所，又无处可去，她围着住了十几年的老屋子徘徊，苦苦思索着生存额办法。那时，妈妈家旁边两三米就挨着一户人家，看着两间屋子之间的夹缝，妈妈想出了办法。她去后山砍来几根圆木，在被男人占领的老屋和隔壁人家的土墙上各刨了几个坑，把木头安放上去，再找来一些松枝堆在上面，就成了一个悬空的床。再在夹缝前端挖一个坑，周围放上三个石头，做了一个火塘，找来一口破锅放在上面，掏出那点少得可怜的玉米粒，妈妈给自己和妹妹做了一顿“干炒玉米粒”充饥。这以后，她就开始每天不停的干活，挣工分换口粮，到了冬天，妈妈给自己姐妹俩修起了一间小土屋，虽然很小很矮，但是多少可以挡风遮雨了。之后在三年困难时期，许多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妈妈却是分到的一点粮食总也舍不得吃完，还要搓成饭团去给姐姐吃，难得有一两回吃到好东西也总惦记着留给姐姐。爸爸一去不回，而聚少离多的姐姐成了妈妈心里最大的牵挂。

后来，高挑美丽的姨妈通过别人的介绍认识了一个医生，嫁给这个医生后她们就住在卫生所里，离老家隔了几十公里。那时，外公已经去世了，他是在劳改到期正要释放时死的，因为吃了离开监狱前唯一一顿奖赏性的不限份量的饱饭，而那会儿公家的粮食在仓库里为了防虫和防盗总是掺杂了过多的农药，外公在狱中半饥半饱了十多年，终于要恢复自由，而且管教还接到了家里女儿拖人送来迎接他出狱的一件羊毛瓦拉，心情的放松和肚皮的饥饿终于导致他没有能够控制住自己的胃，多吃了几碗，最终在迈出监狱大门前中毒而死！刚失去了父亲，自己远嫁他乡，妹妹一直孤苦伶仃的活着，姨妈心里特别的思念妈妈，每次妈妈去看姨妈，姨妈总是激动得泪流满面，而妈妈离去时，姨妈送了一程又一程。为了姐妹团聚，也为了照顾妹妹，弥补这些年对妹妹欠下的关照，姨妈拖丈夫给妈妈介绍对象，而姨丈和我的爸爸是一个家族的亲戚，又同是国家干部，就把妈妈介绍给了当时在乡村任小学老师的爸爸。爸爸那会参加工作已经几年，却是一无所有，仅有的是老实本分和对党对工作的忠诚认真，但是能做一个“干部”老婆，妈妈心里还是偷着乐的吧，而长相端正，勤劳朴实的妈妈也让爸爸很满意。很快，他们举行了简单的汉化的结婚仪式，请几个同事和朋友吃了几颗喜糖，就算结婚了。婚后，爸爸给妈妈落户到离姨妈他们卫生所比较近的一个村，修了一间板屋，妈妈带来总是生病的小妹妹在那里住了下来，直到一年多后小妹妹因水肿病去世，两年后家里迎来了第一个女孩的诞生，她就是我的大姐。

这就是我妈妈少年时期的回忆，孤独可怜的女孩，思念亲人的女孩，不屈不挠的女孩。小时候的磨难以及其坚强不服输的性格，让我妈妈后来成为了家里经济来源的顶梁柱，从一个农妇，五个孩子的母亲，经历烟酒小摊主——日常用品小店主——布庄、服装店老板，同时带出了十来个同样没有文化的亲戚后辈做同行生意，大家公平竞争，为改善家庭生活条件、抚育子女成才贡献着自己的一份力量！

我的母亲，是一个让我尊敬的母亲！她为我们这个家庭所付出的一切，切开成许多零碎的记忆，许多苦难的、温情的画面，点点滴滴，永远的记在我的心底……

下次，我将讲述爸爸“脱离剥削阶级家庭，求学求进步”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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