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彝”到“香格里拉”
——趣谈几个云南地名
高水皮
当年红军由贵州西进云南,路过的第一个县城就是富源,那时叫做平彝。这里的“彝”不仅只是指今天我们所说的彝族,也包含着被视为“南蛮”的其他少数民族,清政府把这个地方命名为“平彝”,一方面隐含着这里曾经发生的战事,一方面也显出满清的民族优越感及对其他少数民族的歧视:他们在这里“平定”了“南方彝民”。也正因为这样的地名中包含有民族歧视,所以后来“平彝”才被改为“富源”。红军还经过了云南的禄劝和武定两个县城,这是全国两个靠得最近的县城,公路距离是7公里,走小路的话还没有这么远。我在武定出生,在那里生活了11年。坐在放电影的大礼堂门前的台阶上,就可以清楚地看见禄劝县城的房屋。
两个县城的名字也显现了清政府对云南少数民族的“文化武攻”。“禄劝”这个地方,是用“禄位”或“俸禄”“劝降”的,“武定”这个地方,是用“武力”“平定”的。一直到读大学时我才明白了这两个县名的含义,当时还有点沾沾自喜:我们武定人可不是软骨头。或许是这两个县名中的民族歧视比较隐晦,所以在今天也就没有改。
不仅地名,一些寺庙名也显现了清政府的边疆开拓及其相当程度的成功。例如坐落在“香格里拉”城郊的“松赞林寺”,是云南藏区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在清朝被命名为“归化寺”,一直沿用到民国。长征时贺龙率领的红军也到过“香格里拉”,和“松赞林寺”相处不错,寺庙出面为红军购买了许多军粮(青稞),还送给红军不少当地不产的红糖,可见对红军的敬重。好多有关红军长征的记述中,“松赞林寺”都被记做“归化寺”。现在都通称“松赞林寺”了,但2003年我到“香格里拉”时,看见城里一块指路牌上还写着:归化寺。不知道现在改了没有。
“香格里拉”这个地名的出现还没有10年。这地方原来叫“中甸”,在人们心中,现在“中甸”恐怕还是比“香格里拉”要更通行。大家都知道,这样改是为了搞旅游。上世纪30年代,英国作家希尔顿写了本畅销书:《消失的地平线》,其中提到在云南、四川、西藏的交界处,有一个“最适于生活的地方”,叫做“香格里拉”。这本是他虚拟的类似于西方的“乌托邦”、中国的“桃花源”一样的幻境,但在世纪之交时,“中甸”县政府捷足先登,声称“中甸”就是这“最适于生活的地方”——“香格里拉”。也不知用了些什么手段,也就得到了国家的命名。这确实是一个高招,一下子就捞到了难以估量的无形资产。四川、西藏方面看得眼红,声称“真正的香格里拉”在他们那里,但已经晚了,总不能到处都是“香格里拉”。现在四川的稻城亚丁旅游区,命名了一个“香格里拉乡”,据说《地名法》规定,县以上的地名不能重名,县以下是可以的。四川、西藏和云南,又在联手搞“大香格里拉地区”旅游,把西藏东部和四川、云南的藏区,都视为“香格里拉”。看来大家都想在象征“最适于生活”的“香格里拉”上,分它一杯羹。
云南、四川、西藏交界的地方被希尔顿虚拟出“最适于生活”的“香格里拉”,本身就折射着英国人或西方人的文化心理。这个地方的地貌,雪山和雪杉,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地区有相似之处,高山草甸牧场,和欧洲的也比较相像。欧洲人的“理想家园想象”,在神秘的滇藏高原和川藏高原找到了对应的地方。已经有人指出,如果说《圣经》中的“伊甸园”是人们在采摘时代所拟想的“理想家园”的话,那么,“香格里拉”,就是后来的欧洲人参照他们农牧业结合的生产方式,拟想出来的与现代工业文明对立的“理想家园”。你看我们中国人所拟想的“理想家园”就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所拟想的“理想家园”,是纯农耕文明的江南水乡般的“桃花源”。
作为“理想家园”象征的“香格里拉”之所以会传得那么广,还和一位美国总统的推介有关。二战时为了对日本形成心理震慑,美国决定由航空母舰上起飞飞机轰炸日本本土。当时的飞机航程,轰炸后即无法返回母舰,只能尽量到中国的国统区降落。这种有去无回的冒险轰炸起到了很好的震慑效果,全世界都诧异飞机是从哪里来的。面对媒体的追问,读过希尔顿畅销书的美国总统在记者招待会上说:从香格里拉来的。
在改名上尝到了甜头,前两年,云南的“思茅市”又被改名为“普洱市”。这回是为了卖“普洱茶”。只不知这次还会不会有像“中甸”改名“香格里拉”那样有“巨大的经济效益”。这方面失败的例子也是有的。例如安徽在上世纪80年代黄山旅游很热时,把“徽州”改成了“黄山市”。现在传统文化热起来,“徽州”的名气更大,我估计他们都后悔了。看来在地名改来改去的背后,确实隐含着丰富的文化信息。
08.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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