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之歌
天就要黑了,但是,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在这天要黑没黑的朦朦胧胧里,张家岩口村庄象一位熟睡的婴儿,正静静悄悄地横躺着。
张家岩口村庄的上方是山,下方是河。村庄上方的山形似一俏丽女子,故被称之为姑娘山。村庄下方的河蜿蜒曲折,形似一条长长的飘带,故被称之为思念河。关于思念河上漂浮着多少思念,自是无人知,无人晓。人们知道的,传说中的姑娘山上的姑娘是一位离家出走后有家难归的女子,思念河就是姑娘山的眼泪。可是,那是很遥远的故事了。我们知道,这片叫张家岩口的村庄是多么的依山傍水,风景迷人。村庄里房舍布置成斜方块形,顶端住着一家姓李的,尾端住着一家姓王的。村人们常常这样开玩笑说,李家是村庄的头,王家是村庄的尾。但这也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李家和王家的媳妇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山外来的,一个叫伍嘎嫫,一个叫沙尼嫫,两个都长得如花似玉,苗条阿娜。听她们自己讲,她们是地地道道的彝族女子。
天就要黑了,但是,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姑娘山的剪影渐渐显得凝重。
此刻,世界像死了一样,一片沉寂。住在村头的美丽的伍嘎嫫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开始上床睡觉了,这时候还没有醒来。
伍嘎嫫在做一个甜甜的长长的美梦。
伍嘎嫫在自己梦里倍受煎熬着。
伍嘎嫫的第一个梦境是:金黄色的月亮像一个顽皮的姑娘,在屋前枝桠茂盛的核桃树的树冠上羞涩地玩耍。核桃树下,一片很大的阴影笼罩着大地。伍嘎嫫的阿嫫莫各(母亲)打好星座般的织桩费力地织布。
阿嫫莫各“吱吱嘎嘎”地织布,嘴腔里哼着一首歌:
织呀织,织呀织,
今年织件多彩裙,
明年织件蓝披风,
等我家伍嘎长大了,
让她成为一枝花……
这时,年幼无知的伍嘎嫫蹲坐在阿嫫莫各的裙摆上,心里幻想着如何用网子网住树顶上那个顽皮的月亮姑娘。
伍嘎嫫的第二个梦境是:山谷里,秋雾飘移。山坡上,下山的绵羊声声叫唤。在庄稼地里,成熟了的荞子沉甸甸黑压压的,正等着辛苦了一年的农民伯伯们去收割。
这时,在山寨的顶空,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咕啊咕啊”地歌唱着向南方飞去。
阿嫫莫各爱怜地摸了摸伍嘎嫫的头,很伤感地道:“我的美丽的女儿啊,大雁往南飞了,出嫁在外的女子也应该回家看看父母了。”
伍嘎嫫天真无雅地拍着手欢呼:“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也马上可以到外婆家去玩了。”
阿嫫莫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逐字逐句地叫伍嘎嫫唱《雁之歌》。阿嫫莫各甜蜜忧伤的歌声在茫茫秋雾里久久回荡。
伍嘎嫫的第三个梦境是:季节正是盛夏,天空中漂浮着棉絮一般洁白的云。蓝天白云下,山脚和寨子连在了一起。
这是吉祥的一天,伍嘎嫫家的院子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一个声音拖长着祈祷:
“从此,伍嘎嫫像鲜花一样美丽;从此,伍嘎嫫像石头一样坚强;从此,伍嘎嫫与疾病无缘;从此,伍嘎嫫明理贤惠……”
哦,那天,那天就是伍嘎嫫换童裙,行成人礼的日子。那天,从四面八方来的亲朋好友给了伍嘎嫫许许多多的祝福。他们祝愿伍嘎嫫早日嫁给一个英俊迷人,智勇双全的男人。
伍嘎嫫就是在第四个梦境像放电影一样开始的时候一下子醒过来的。在伍嘎嫫的第四个梦境里,刚好梦见遥远的故乡,耸立的几波西山冈上,漆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红了,一年一度的彝族年也就要来了,圈栏里关着的大肥猪也应该流泪了……伍嘎嫫醒过来,才发现梦中的泪水早打湿了梦外的枕头。
伍嘎嫫睁开泪眼,感觉到灵魂深处有一根针划过,然后,一阵全身冰凉的感觉。
伍嘎嫫抹干眼泪能看见四周的时候,却发现四周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伍嘎嫫听到了屋子顶空北风在“呼啦”歌唱。于是,伍嘎嫫想,如果有一天,自己的想念与忧伤也像“呼啦”吹响的北风,“呼啦”完了就消失掉了,那该多好啊!
伍嘎嫫再一次流下了泄气与找不到依靠的泪水。
就在伍嘎嫫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住在村庄尾巴上的沙尼嫫也有着同样的思念。
沙尼嫫也哭了。沙尼嫫的眼泪像雨水一样“哗啦”着。
沙尼嫫擦着眼泪喃喃而语:“过去的,是一场梦,一场梦啊……”
我们说到了伍嘎嫫与沙尼嫫两个人,这两个都是来自山外的彝族部落,有着同样美丽的面孔与撩人的身材的。两个人在来到张家岩口之前,却并不认识。
伍嘎嫫来自一个遥远的叫瓦嘎所什的彝寨,而沙尼嫫来自一个叫拉木阿觉的彝族村庄。伍嘎嫫与沙尼嫫都是村寨里的一枝花,伫立山上山上美,走在山腰山腰美。她们两个都是火把节选美赛场上铁定的冠军。
然而,伍嘎嫫与沙尼嫫象两枝鲜花开放在各自的村寨,以为天下除了自己的美丽,再也没有别人的美丽。
现在,我们先来说说伍嘎嫫的美丽。我们要好好看看一朵无比美丽的鲜花是怎样成为漂泊异乡的蒲公英的。
伍嘎嫫从小生长生活在瓦嘎所什,父亲是德高望重的村长。伍嘎嫫有七个哥哥,个个生猛如虎。伍嘎嫫排行老幺,向来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要月亮不给星星,搁在头顶怕落,含在嘴里怕化的宝贝疙瘩。小时侯,伍嘎嫫象一只不谙世事的小鸟,在父母亲人爱的海洋里幸福快乐地成长着。
十七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伍嘎嫫早已出落得孔雀一般美丽。很多人说,伍嘎嫫俨然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嘎莫阿牛再世了。伍嘎嫫也是美丽自知,对于生生世世的爱情,从小就有着异常的憧憬。
伍嘎嫫想,一个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若要出嫁,也应该是嫁给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男子。
直至很多年后,伍嘎嫫已是有家难归,却还一直在想,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男子到底是怎样一个男子呢?
伍嘎嫫不知道,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男子,现实生活中并不存在。
何况,这个时代已注定了没有英雄。
斗转星移,岁月流逝。在伍嘎嫫十八岁的那一年,瓦嘎所什出了一位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汉子,传说此人叫支依木嘎,身材象松柏一样高大,眼如碗口,鼻似鹰钩,嘴唇艺术美观。此人一个月赶六场集,一场集酒醉三次。
支依木嘎醉了酒的时候,就会在人头攒动的集坝场上手舞足蹈,高声呼唱:“依哦,我是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汉子!我英雄的支嘎阿鲁又醉了!依哦……”
哦,是的是的,那是一个普通人想喝醉酒却喝不到酒的年代。
那个年代,酒像血液一样珍贵。支依木嘎能够一个月赶六场集,一场集酒醉三次,自然是无可怀疑的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汉子啦!
可是,尽管是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汉子,酒鬼还是酒鬼。
伍嘎嫫至今清晰记得的,有一个晚上,寨子里放露天电影,支依木嘎向她打了一个潇洒露骨的手势,她就象着了魔一般跟着去了。伍嘎嫫跟着支依木嘎,渐渐远离人群,来到乱葬冈上一丛茂密的荆棘背后,静静地等待着美丽的爱情。
就在那个晚上,支依木嘎只是轻轻的一句“我爱你”,伍嘎嫫的衣裙就自动掉落了下来。伍嘎嫫瑟瑟发抖着说:“木嘎,你轻点?你轻点?……我还是第一次。”可是,支依木嘎却不管这些,顺势一个“田牛耕地”,伍嘎嫫就感觉到全身撕裂的痛。直至许多年后,伍嘎嫫记忆犹新,那个晚上的那个痛,让人有种死过一回的感觉。
可是,那个晚上,我们的伍嘎嫫还是很高兴。伍嘎嫫纯真地想,美丽相伴的这一生,终于找到了一位象支嘎阿鲁一样英雄的男人啦。
然而,就在伍嘎嫫死过一回的第二个晚上,支依木嘎却否认了自己的行为。
支依木嘎在第二个晚上这样真切地对伍嘎嫫说:“难道你不知道我是出了名的酒鬼吗?酒后胡言乱语,有了一些出阁的行为,也是可以当真的么?……哈哈。”
伍嘎嫫眼睁睁看到,自己的梦想与希望在那一瞬间崩塌。并且,伍嘎嫫面对一切现实,自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虽然说伍嘎嫫有七个哥哥,象七座大山一样,时时为她撑腰。可是,人家支依木嘎是县委书记的侄子呢?胳膊扭不过大腿,伍嘎嫫伤心一阵,自也不了了之。
再说,伍嘎嫫的美丽谁也没有拿去,伍嘎嫫还是先前的伍嘎嫫,火把节到了,选美场上的冠军还是她的。
伍嘎嫫的第一个美梦象玻璃一样轻易地碎了,但还有第二个。
伍嘎嫫的第二个美梦是嫁给一个有钱人。伍嘎嫫的此生要象童话故事里一样,抬一抬手,张一张嘴,吃喝玩乐,什么都不愁。伍嘎嫫还想着自己以后的日子,要象磐石一样,稳稳当当地过完。
第二年的春天,所有的山坡开满了红艳艳的杜鹃花。瓦嘎所什寨子中间洁白的大道上,随着阵阵“哦尼支别亚火把拉(用火柴换头发)”的吆喝,走来一位白白净净,上衣口袋里装着大把大把人民币的收头发的小伙子。
小伙子来到瓦嘎所什寨子,却一点也不拘束,见了漂亮的姑娘还眼睛直直地看,似乎要把漂亮的姑娘生吞活剥,咽下肚子里去一般。小伙子嬉皮笑脸,经常把大把大把的人民币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数。
小伙子的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勾引与挑逗。
但是,寨子里的姑娘们是受过家族严格的礼教的人,不仅没有对这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感兴趣,反而很有厌恶感。只有我们的伍嘎嫫,象是吃了蜜糖一样甜甜地想,这不是我一直苦苦等待的大老板吗?我若嫁给了这样的大老板,我就会成为威风八面的老板太太,我就可以无忧无虑地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了。
伍嘎嫫陶醉在自己的幻觉里,睡着了,嘴唇间都荡漾着很美很美的微笑。
收头发的小伙子再次来到瓦嘎所什,是春天过去不久的一个明媚的午后。伍嘎嫫至今记忆犹新,那个明媚的午后啊,庄稼象高大的树木一般茂盛疯长,而自己看不见,可以感受的欲望也象庄稼一样疯长。当收头发的小伙子先前一样“哦尼支别亚火把拉(用火柴换头发)”地吆喝着走进寨子的时候,伍嘎嫫的心就象偷了别人的东西般“扑通扑通”地跳了。伍嘎嫫有一种心神不定的感觉。
伍嘎嫫注定在自己的美丽幻想里沉沦。
那天,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就要离开寨子的时候,转过头来给了伍嘎嫫一个勾人魂魄的笑。后来伍嘎嫫想,那小伙子也许是勾引人间美女的风流鬼哩。因为从那天起,伍嘎嫫就象病羊一样,除了对收头发的小伙子无边无际的想念,再没有心思做其他的事情了。伍嘎嫫的父母还以为伍嘎嫫病了,占卜问卦东蹦西跑忙了很久哩。
后来,时间就漫长漫长地过去了,伍嘎嫫望穿秋水般盼着收头发的小伙子,伍嘎嫫希望收头发的小伙子象做梦一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但是,夏天都慢吞吞地过去了,秋天也迈着沉重的步子到来了,收头发的小伙子还没有到来。
收头发的小伙子是伍嘎嫫等得充满倦意与恨意的时候再一次来到瓦嘎所什的。那时候,暮秋正在到来,茫茫白雾正象羊毛一样裹住山冈。那天,下山来的牛的叫声,羊的叫声,马的叫声,混合着收头发的小伙子的吆喝声,在寨子中央洁白的大道上珠子般滚荡着。我们的伍嘎嫫听见了,一下子就知道自己的灵魂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了。伍嘎嫫的心怦然而动,只感到一阵轻轻的风从后面吹来,步儿就不由自主地向前,身子象云儿一样柔了。伍嘎嫫不断地叮嘱自己,要抓住机会,要把这个人民币大把大把的“老板”弄到手,弄成自己的老公。
伍嘎嫫至今记忆犹新,那晚的月儿很圆很亮,象是中秋的明月一般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伍嘎嫫从水银一样流淌的月光下走过,有一种成为天使的感觉。
那晚,我们美丽的伍嘎嫫是这样吞吞吐吐地向收头发的小伙子说明来意的:“老……老板,……同志,我是寨子里,最……最漂亮的姑娘,对吧……”
收头发的小伙子睡眼惺忪地望着伍嘎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收头发的小伙子不知道伍嘎嫫找他是为了什么。
伍嘎嫫继续道:“那么,你,……你就是最有钱的老板,对……对吗?”
收头发的小伙子睡眼惺忪地望着伍嘎嫫,照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收头发的小伙子照样不知道伍嘎嫫找他是为了什么。
伍嘎嫫又继续道:“我,我……,我要嫁给……一位有钱的老板;我,我……,我要当老板的太太。”
收头发的小伙子惺忪的睡眼一下子明亮了起来。
收头发的小伙子前言不对后语地道:“我是老板……?我,我……当然有钱。”又补充说,老板没有钱,老板还是老板吗?自是“风说谎给雨听”的寓言了。
伍嘎嫫傻傻地说:“那么,我,我就……,嫁给你,当你的老婆。”
收头发的小伙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伍嘎嫫,迫不及待地接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我做梦都成为你的老公呢?你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能嫁给我自是求之不得的啊!”
伍嘎嫫的灵魂开始离开躯体陶醉地飞舞:“那么,你就赶快派媒人来吧?我等你。”
收头发的小伙子怔了怔,突然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但是,要娶你,还是要先看看你的身子的。”
伍嘎嫫不知道什么叫看看身子,所以傻乎乎地问:“什么是看看身子?”
收头发的小伙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摇动屁股做了一个很下流的动作,鬼里鬼气地道:“就是先预支一点后面该拥有的东西。”
伍嘎嫫不知道什么是先预支一点后面该拥有的东西,所以又傻乎乎地问:“什么是后面该拥有的东西?”
收头发的小伙子又“扑哧”笑了一声,然后又摇动屁股做了一个很下流的动作。
于是,我们的伍嘎嫫终于明白什么是后面该拥有的东西了。伍嘎嫫的衣裙一件一件地离开自己的身子而去,伍嘎嫫在迷迷糊糊里成了一只被人拔光了毛的鸭子。
那个晚上,伍嘎嫫感到水银一样流淌的月光在自己绸缎一样细滑柔和的肌肤上徜徉。
那个晚上,伍嘎嫫有一种喝醉酒的感觉。
伍嘎嫫把自己绸缎一样细嫩柔和的身子献给了山外来的收头发的小伙子。
此后的日子,便是大雪纷纷的日子。
严酷的寒冬带着冰冷的面孔,降临在瓦嘎所什寨子的土地上。一阵一阵侵袭而来的雪花,让人有一种万籁俱静,人迹罕至的空洞感。在彝家山寨,这样的日子正是娶妻嫁女的好季节。当寨子里的人们热热闹闹地讨论娶媳嫁女的时候,伍嘎嫫就寂寞而忧伤地想:“我的大老板呀,有钱的大老板呀,你什么时候才来娶我呢?我可是等得眼睛都要瞎了呀……”
就在伍嘎嫫就要十九岁那一年,父母兄长为伍嘎嫫找了一门亲事。说是要把伍嘎嫫嫁给某某山寨里一位老实巴脚的人。
父母兄长这样开导伍嘎嫫:“美丽的女子是山坡上盛开的鲜花,错过了季节就会调谢。——调谢了的鲜花便也不再是鲜花了。”
伍嘎嫫紧绷着脸孔,阴沉得象要下雨的天空。
伍嘎嫫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父母兄长又开导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镜中花,水中月,给人无限的美好,却是不能当真的。”
伍嘎嫫还是紧绷着面孔,阴沉得象要下雨的天空。
伍嘎嫫呻吟了一下,还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父母兄长又继续开导道:“过日子嘛,还是老老实实的好!老老实实的人呀,象黄牛,从来不会三心二意及朝秦暮楚。——老老实实的人只会勤勤恳恳地过日子。”
伍嘎嫫“唉”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父母兄长最后下结论道:“所以,你在最短的时间里嫁给某某山寨里的某某,是你生命里注定的最佳的姻缘啊!”
伍嘎嫫泪流满面:“可是,我体贴的六位哥哥呀,我慈祥的双亲呀,我不是不想嫁给某某寨子里的某某,只是我是命中注定要嫁给一位有钱人的。”
伍嘎嫫是父母兄长心尖上长的肉,掌上的明珠。看着伍嘎嫫哭得象个泪人似的,父母兄长心如刀绞,痛惜很了。
父母兄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便不再说话。
于是,伍嘎嫫对山外来的收头发的小伙子的等待更加强烈起来。
伍嘎嫫幻想着哪一天,收头发的小伙子变成一只美丽的鸟儿飞翔在自己的头顶。
伍嘎嫫幻想着哪一天,收头发的小伙子牵来一匹棕色的大马把自己娶走。
伍嘎嫫幻想着哪一天……
伍嘎嫫却不知道,现实里的人生,多么冰冷似铁,并不是靠幻想得来的。
伍嘎嫫从白雪纷纷的第一年,等到白雪纷纷的第三年。可是,那个山外来的收头发的小伙子,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始终不见影儿。一天,伍嘎嫫站在冬天的原野上,望着雾蒙蒙的低沉的天空,突然想起了小时侯母亲时常教唱的《雁之歌》,便悲悲切切,充满思念与伤感地唱起来:
雁啊,你是神灵之雁古莫阿英吗?
雁啊,你经过拉拉草原吗?
雁啊,你看到我的心上人在骑着大马赛跑吗?
雁啊,你可以捎上我对心上人的思念吗……
当第三年的春天象一位羞涩的少女,迟迟疑疑走进瓦嘎所什寨子的时候,孔雀一样美丽的伍嘎嫫就打算走出瓦嘎所什寨子去,寻找自己的心上人了。
在爱情的幻想世界里冲昏了头脑的伍嘎嫫,会不会真能成为有钱人家的太太呢?伍嘎嫫自己想,蛇睡蛇身光,蛙睡蛙身光,一切所有都是要付出相应的努力的。鸡不仰脖子还喝不到水哩。
伍嘎嫫就带着这样纯真而美好的想象,不听父言,不听母言,也不听六个哥哥的劝,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携带几件简单的衣裳,匆匆忙忙走出瓦嘎所什寨子去了。
一路上,伍嘎嫫热乎乎地想,如果我找到了我的心上人,我将是瓦嘎所什全寨人民的骄傲。
然后,伍嘎嫫又不无美好地幻想,若找着了那个有钱的心上人,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寨子里的孩子们盖一所学校,让寨子里的孩子也象城里的孩子一样,坐在教室里学习知识文化。
伍嘎嫫还想……
春天的夜晚,“飕飕”的山风吹来,打在身上,也是让人刺骨的冷。伍嘎嫫至今记忆犹新,当自己怀着美好的梦想,步覆坚定地走过漆树冈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母亲颤悠悠的低沉的哭声。那一刻,伍嘎嫫的心“疙瘩”一下,有一种被什么人揪住了的感觉。可是,伍嘎嫫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一丝后悔。直至许多年后,伍嘎嫫还一直在想,那一定是母亲的灵魂在为自己无知的行为哭泣的。伍嘎嫫想,如果在那一刻,自己有了反悔的心里,那该多好!说不定一个转身,自己的人生就成为另一种可能了呢?可惜,天下是没有后悔药的哦。
伍嘎嫫走出瓦嘎所什寨子后,才知道山外的山有多高,山外的路有多远,山外的地有多广。
伍嘎嫫的心里温暖地装着自己的心上人,充满希望地到了一个地方,又到一个地方。
伍嘎嫫温暖地想,也许,在某个山寨,在某个黄昏的路口,自己的心上人就带着幸福的面孔,在那里静静地等候着了呢?
伍嘎嫫至今记忆深刻,当她吃尽苦头,在A县城的大街上找到那个魂牵梦绕的收头发的心上人的时候,那个收头发的小伙子却早已另有新欢。伍嘎嫫看见他与他的新欢在县城的另一角高高兴兴地吹闲牛吃火锅呢?当时,伍嘎嫫是心与灵魂一起碎了。伍嘎嫫想喊一声自己的心上人,咧开嘴却喊不出声音。伍嘎嫫看着眼前的一切,明白了什么是感情骗子。伍嘎嫫看了看由于长途跋涉而一身凌乱的自己,悲哀象黑云一样笼罩了她的心。伍嘎嫫从城外捡了一块尖尖的石头,打算为自己的痛苦与幸福作一个了结。可是,等她回来,那对狗男女也不见了踪影。
后来,伍嘎嫫在那个县城里找了很久,但一直没有找到。
再后来,第三年的冬天就来了。在A县城,冬天的冷让人刻骨铭心。就在那个冬天,伍嘎嫫知道了什么是有家难回。A县城的雪花飞舞,一座座挺拔的建筑物,就象外面世界里一张张冷漠的面孔。伍嘎嫫终于明白欲哭无泪的感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当春节来临,A县城大街小巷烟花爆竹声声响亮的时候,伍嘎嫫也就感到释然了。伍嘎嫫想,既然命中注定飘,那就飘吧?伍嘎嫫还想,自己就是一架断了线的纸鸢呀,那就应该别去管自己的未来如何,命运如何?随风随雨随缘,别管最终落向何处?
当时,伍嘎嫫在能够涉足到达的地方飘够了后,却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最后会飘到张家岩口来的。
伍嘎嫫到张家岩口的大致情形是这样的:那时侯,伍嘎嫫已经二十五岁,在外面繁杂无奈的世界里闯荡已经四五个年头了。在这四五个年头里,伍嘎嫫也就熟识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混混”。当然,他们对伍嘎嫫是百般的好。也因为这样,伍嘎嫫才十分信任他们。有一天,他们商量说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一笔买卖,问伍嘎嫫愿不愿意跟着去。伍嘎嫫要挣钱养活自己,自然是十分高兴地跟着去的。伍嘎嫫不知道人心隔肚皮。伍嘎嫫就象牛羊一样,就要被人牵到某个地方卖掉了,还睁大感激的眼睛望着对方。伍嘎嫫跟着小混混们,坐了三天的火车,又坐了两天的汽车后,在大山深处一个肮脏的旅馆里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轮流糟蹋了。后来,糟蹋她的人又把她卖到了张家岩口。
伍嘎嫫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遭到自己跟着来的小混混们的出卖。
伍嘎嫫至今难以忘怀,自己到张家岩口的第一天,那场面是多么的叫人毛骨悚然。
那个夜晚,伍嘎嫫由于反抗,被现在的老公打得遍体鳞伤,目不忍睹。伍嘎嫫永远无法忘记的,那个晚上老公挥着木棍抽打完自己后,还卡住她的脖子命令她侍侯他睡觉。毫无力气反抗了的伍嘎嫫呀,眼睁睁地望着自己被人羞辱,却连一句反击的话都说不出。
伍嘎嫫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任人摆布。
当时,举目无亲的伍嘎嫫只想到怎样一个死法。
当然,伍嘎嫫最终没有死。死,也不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
好吧,伍嘎嫫说完了,我们现在就来说说沙尼嫫吧。
沙尼嫫与伍嘎嫫一模一样的漂亮,但沙尼嫫与伍嘎嫫的命运却是很不相同的。
沙尼嫫从小生长生活在一个叫拉木阿觉的山高路陡,土地贫瘠的彝族村庄,村庄四周的山上生长着茂密的原始森林,各种野兽象蚂蚁一样穿梭其间。在山外,很多人只听说过拉木阿觉,却很少有人到过。沙尼嫫生长生活在这里,走的是羊肠小道,吃的是洋芋荞巴,穿的是粗布烂衣。这里的人一提到山外就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
沙尼嫫小的时候,家境相当贫困,而父母又是默默无闻,与世无争的好人。沙尼嫫家在村庄里家族很少,沙尼嫫是长女,有一个弟弟,却是又矮又瘦,一年四季无精打采,是传说中可以被风吹走的人。因为这样,沙尼嫫从小就懂得争气地过日子。上山打柴,放牛,打猪草等构成了沙尼嫫的童年。沙尼嫫从来没有埋怨过生活。沙尼嫫觉得生活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在大山里,没有家族是很受人鄙视的。彝族有一句谚语说,人类靠亲戚活着,猴子靠树林活着。沙尼嫫从小在他人的鄙视下长大,所以,沙尼嫫从小就学会了忍受,学会了坚强。沙尼嫫长大了,村庄里的人却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沙尼嫫会出落得象仙女一般美丽的。然而,也是命定,沙尼嫫虽然长大了,却想找个婆家都很不容易。沙尼嫫上山打柴,唱出的忧伤的歌谣是这样的:
则则莫约呀,
传说你家绸缎做鸡窝呀,
不是真吧不是真……
则则莫约呀,
传说你家丝线搓牛绳呀,
不是真吧不是真……
则则莫约呀,
传说你家银子做门槛呀,
不是真吧不是真……
则则莫约呀,
传说你家金子搭房梁呀,
不是真吧不是真……
每次,沙尼嫫走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让这样忧伤而深情的歌声悠悠地响起的时候,有一个看不见的灵魂就哭泣,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就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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