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的时候,石川十四岁,他从读书的县城里弄来一堆避孕套,说是汽球。教我们一群小孩吹足气以后,欢天喜地的举着满村跑。村民很好奇,都说这汽球好看。
石川是我表哥。他小学毕业考上了宁蒗民族中学的尖子班,据说全县才有四十个名额。因为太小,经常想家,书读不进去,每到夜晚就望着家乡方向的暮霭和山峦发愣、哭泣,自然也就没能考上高中。
石川十四岁回到格庄。他的母亲是一个心直口快的人,我在家里吃饭的时候都能听见两公里外的石川家里,他母亲骂人的高音。他妈妈经常嘲讽、挖苦石川,甚至在参加村里劳动的时候也跟在石川后面奚落他。思乡归来思念母亲归来的石川得不到家乡的理解,得不到母亲的疼爱,受不住这份打击,就想到了一条离开格庄的路,就是去当兵。
当兵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出发前,石川用他家的破录音机,录了一首当年很流行的《再见吧,妈妈》。“再见吧,妈妈!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行装已备好,部队要出发!你不要悄悄地流泪,你不要为我牵挂,假如我在战场上光荣牺牲,杜鹃花会陪伴着妈妈!”。出发前,石川拎着录音机对他妈妈说:“你不用嫌弃我,总有一天你会想我。你想我的时候,就按一下这个键,你听到我唱的歌,就会减轻一点思念的苦!”。可是,石川出发后才到了乡里,因为身高体重都不符合参军的条件,落选了。硬着头皮回到格庄,他刚爬完上到他家的那个长坡,喘着粗气终于到家了的时候,他看见他母亲站在他家的土掌房上,用全村人都可以听见的声音说:“我还没有来得及放录音机,你怎么就回来了?”。石川突然感觉自己真的很矮很矮。
当兵未果,却当成了一段小学代课老师。那个小学距离格庄十几里地,在一个很高的大山顶背后,叫大水小学。他每个星期回家背盘缠。有一次,回学校的路途中,路过我姨妈家里,刚好姨妈正在酿酒,便热情地招呼石川喝了一大碗刚出锅的米酒,那时他还不胜酒力,可碍于热情还是干了一碗,当他走到那座高山的拦腰处,酒劲就上来了,迷糊,犯困。索性就往路边的一棵大松树底下一躺,睡了过去。等他醒来已是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不见五指,阴森森的山林在呼啸,远处近处的小树丛在移动,像是在悄悄地包围他,令从小灌输了鬼神存在的石川心惊肉跳,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索性鼓足勇气往学校方向摸滚打爬,一路瞎跑,为给自己鼓气,唱完了所有会唱的歌还不到学校,又重头唱了一遍,正在稍稍稳定了点情绪的时候,黑暗中对面也来一个走婚回来的人,在一个转弯处,吼着歌迎面碰上,顿时两人惊慌失措,各自又折回原来的路逃开。后来在山林里躲了一夜,天亮以后,再也不去学校了,他家里给他喊了一个星期的魂。代课老师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觉着没劲,也就不当了。
格庄虽说已经兴起了结婚的婚姻方式。可男女青年交往、恋爱的过程还是延续着走婚的风俗。男的一到晚上就偷摸地跑到女方家去,找机会接触自己心怡的女子,但这个过程是不能让女方长辈发现的,极像去偷情;到了清晨,又摸回到自己家里。除了荒山野外能对对情歌之外,在村里的劳动和生活场所里是忌讳讲关于男女之间的话题的,更别提调情说爱。害羞是摩梭人心里一道重要的伦理防线,同一血缘关系的近亲更是得时刻注意,如果不小心在母亲、姐姐或姨妈、叔叔等面前说漏了一句脏话,那种无地自容,可以做到一辈子没脸见人的地步。
海尔旦史是石川的小舅,生有三女。老大阿枝,长相一般,够勤劳;老二嘎土,长得漂亮,明亮的大眼睛,高高的鼻梁,丰乳肥臀,撑爆了多少的确良布的衣裳,像印度的美女,活在格庄男孩们的夜里。在格庄,姑表亲是可以的。事实上,小舅已经与石川父母沟通过意思了,想把老大许给石川,亲上加亲,逼石川娶阿枝。这种意图石川是能领会的,可他不喜欢老大。一天夜里,石川冲着老二嘎土的胸就去了,悄悄地成功地溜进了美人嘎土的花房里。
石川在黑夜的掩护中进了嘎土的房,还没有摸清嘎土床头的方向,埋伏在外的小舅一声穿破心肺的咳嗽,让石川呆立在房中。只听嘎土在黑暗中说了一句:“羞死人了!”。石川回答:“别怕,我担着!”。小舅不断地敲门,还喊:“阿尔石川,你给我出来!”。石川不得不打开房门,他小舅一把抓住他的手,说:“今晚要讲个理,给你的你不要,端着碗里你还看在锅里!”。说着还往正房里喊:“独玛,点个火把出来!”。独玛是他舅妈,令石川意外的是,他舅妈居然真的点了一捆足有一米长的火把出来了,像是要去烧个马蜂窝。真的是丢人哪,原本以为男人间说了就完了,舅妈应该会回避一下的,他心里一狠,想着:既然你们都不害羞,老子也豁出去了。他对舅舅说:“我不会跑,松开,进屋说。”这时他听见睡在二层楼房上的外公轻轻地说了一句:“阿哈哈,全都不要脸了!”。
进了屋里,火塘还烧得很旺,舅妈还是不回避,反而还往火塘里加了新的柴木,三人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坐了下来,俨然是要谈判一番的。他见舅舅从挂在腰间的小皮囊里,用三根手指撮出一点草烟,放在手掌上揉碎,又拿起长长的烟斗,在火塘边敲击了几下,石川见状急忙伸出巴掌,说给我也来一点。他小舅狠狠地看了石川一眼,给了他一撮草烟。石川一手拿着烟沫,另一只手又伸过去了,说:“把烟斗也先借我用一下”。这一下把舅舅的怒火给点燃了:“不带烟又不带烟锅,你这种二杆子••••••”。差不多骂了一节课的时间,从小时候骂到祖宗八代折回来又骂到现在,石川默默地听着,抽着烟胡思乱想,甚至还想着嘎土的床头到底是朝东还是朝西?
骂到最后,舅舅也没有精力了。说:“你要是想睡在这里,就规规矩矩去跟你外公睡,不睡就马上给我滚回去!”。石川看看了睡意朦胧还忍着坚守的舅妈,问:“那舅妈不说两句?”,舅妈很不屑地撇了撇嘴,挤出一句:“我什么都不想说了”。这时,他又听见外面的楼房上,外公在深深地叹息。
被舅舅这么一折腾,石川执意要回家了。舅舅跟着他,把他赶到大门口,在他身后狠狠地摔上了大门。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突然感觉故乡的夜异常的虚空,暗得发沉。第一次在故乡感觉到了孤独,有一种强烈地被抛弃的意味。十七岁的石川,越想越窝火,就决定给舅舅留个纪念,此时,折腾了一晚上的石川突然肚子发疼,善于整蛊的他在舅舅家的大门口,解了一个大便,然后吹着口哨,消失在山的边缘。
这当然是石川年轻时的趣事。长大后,他还是没能改变本色。他一直在格庄周围生活,在电力公司工作后也很调皮,喝得一口大酒,四处翻天闹地。农村搞电网建设,家家需要登记造表,有一次,中午喝了酒,到一户总收不到电费欠帐不给的彝族人家去登记,他问主人:“阿普(爷爷),你家当家的怎么称呼?”,答:“阿批鲁(音)子”。再问得到同样回答。石川说:“汉字里面没有这个“鲁”字,干脆叫“阿批卵子”算了!”。弄得别人家里的女子都害羞的跑出去了,老人还在回答石川:“哦,哦”。
这就是石川,傑傲不驯,又朴实开朗。他是格庄的异数,一辈子折腾,也没有离开格庄。
PS:此文特别鸣谢石高峰同志特供的源源不断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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