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河谷系列之二:大石包
作者:依乌 出自:http://muyujiuba.blog.sohu.com/95409542.html 发布时间:2008-07-24

大石包是块诺大的磐石,有两间房子那么大,表层极平,呈梯形,稳稳地镶在山坡上,是个居高临下的好去处,所以那些牧人们爱往那上面凑也是自然的,站在上面,可以看见安宁河很醒目地穿过苏州坝,流经大桥镇,然后视线就被冕宁县城的背景山峦挡住了,暂时看不见。临河的两岸,稻田密布,汉族寨子就坐落在这些稻田中间。彝族村落,多半是靠着山或者就在山上,地多田少,米就显得精贵,所以为了逢年过节,平日里就节省些,净米饭吃得少。要吃就爱拌些玉米饭,和匀了,蒸熟,白白黄黄,好看诱人,吃起来不粗不细,甜香甜香,还经饿得很。这种吃法很少见,你没吃过,就不知道它的好,你若要吃,我就建议你大口地吃,大口吃才有味,光尝不行,你吃了之后,觉得没我说的这么好,就把这东西撕下来,揉成一团,或是踩上两脚,我都乐意。说到吃的,就会想到庄稼,站在大石包上,房舍什么的,全都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要是有牛羊什么的想去庄稼地里偷口嘴,老人们就随便唤一个较为顺口的名字,说谁谁谁,快去快去,小的们一听见唤自己,就一个黑影,一跳一跳跑下山去,继而呼哧呼哧地跑上来,跑到老人跟前,汇报一句,老人点点头,表示赞许,小的们又开始蹲下来,接着刚才的游戏。这个小的是我,是萨萨,也是村里的每个人。

村子,也叫大石包村,但村字一般都不加,要是有人问哪村的?就说,大石包。

没去过大石包的人,我敢肯定他不是大石包的人,爱去大石包的人也就是那些个放牧的,放牧的,除了老人,多半就是那些个六七八岁的半大孩子,老人们放牧,一般都是象征性的,一早起来把牛羊什么的放出来,邀上山,就蹲在大石包上候着,抽他们的兰花烟。他们抽兰花烟,很有一套,先是叭嗒叭嗒吸上几口,很随意,吸着吸着,突然很深邃地往后猛吸一大口,然后定格,似有所悟,酝酿片刻之后才把烟喷出来,有时候从嘴里,有时候从鼻子里,一副很受益非浅的模样,神情端正稳重,至尊不俗。大人们的神情,小的们是不怎么关心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游戏,什么捉迷藏、背口袋、碰豆豆、学当家、抓子、造土碗、母马守子、爷爷拔萝卜、老鹰捉小鸡、狗咬取火人等等等等。要不然就是你夺我一下,我掐你一把,你哭一下鼻子我抹一下眼泪,哭哭闹闹,磕磕碰碰,不知不觉,就都长大了,接着再来一茬小的,老人们也就留意着,尽量多唤几次,不几天,老人们就给个总结说,你呀,啧啧啧啧,摇摇头,或是说你嘛,恩,然后点点头,小的们也不笨,知道点头是好事,所以说话做事什么的都尽可能干净利索些。

大多的时间里,老人们都爱睡觉,裹着披毡往石头上那么一躺便成,睡得安不安稳就要看那些小家伙们的兴致了,要是他们有玩的,就不会招惹你,若是不好玩,你就得多提防着他们点,他们的恶作剧,花样百出,譬如说,趁你睡着时,往你的鼻子里抖点烟末,叫你“喊天”不应,泪水涟涟,或是用火草在你的脚底板或脚丫子上来次火疗,那种疼痛,循序渐进,经久不息。跟我同岁的萨萨是这方面的高手,她的恶作剧技艺在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是我所望尘莫及的,我很荣幸我曾不止一次地给她打过下手,所以老人们每次要打瞌睡之前,总是很有意思地把我们扫描一遍,示意我们不要乱来,这种时候,我们理所当然要做出一副很没兴趣的样子,甚至哈欠连天,也只有这样,老人们才能放心睡下。等他们睡着了,你就可以详细的策划并实施一系列户外娱乐活动了。这种时候,折腾一个熟睡中的老人对我们来说无疑是一件充满情趣和其乐无穷的事,当然也是提心吊胆和蹑手蹑足的。这些事情在隔了那么多年以后还能历历在目,就可以相见它的刻骨铭心了。

有一次,萨萨叫我去找一个长条形的拳头大小的石头,找来之后,他把沙马阿普的天菩萨从头帕里慢慢理出来,然后把石头系了上去。我领悟到了萨萨的别出心裁,我感到很害怕,所以我说萨萨算了,这样不好。萨萨说怕什么怕什么,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没事的,系好之后,萨萨要我一起冲着沙马阿普的耳朵大吼一声,把他惊醒,说实话,我心里很虚,我一向都是如此,特别是一到关键的时候,但是碍于萨萨的执着和我平常的声望,我还是依从萨萨的话做了。我们蹲下来,对着沙马阿普的耳朵大——吼一声,沙嘛阿普笃——的一下扬起头来,那一刹那,石头被天菩萨一提,正好斜飞起来,实实在在地击中了沙马阿普的颧骨,沙马阿普的左脸一下就肿了起来,很突出。我清楚地看见沙马阿普捂着左脸,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凉气。我很害怕,小腹胀得慌,心想着要挨沙马阿普一顿打了,所以脚步下意识地往萨萨身后挪了挪,奇怪的是沙马阿普并没有像我想像中的那样横眉竖眼,只是冲我们说了句“要打着眼睛怎么办?”,说完又捂着脸睡下了,只是侧了个身。萨萨和我不置可否,实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等沙马阿普睡安稳以后,萨萨才努着嘴,哼了一声。这是萨萨的习惯动作,这个动作表明萨萨还会有杰作。

果不其然,时隔不久,萨萨又策划了一次恶作剧,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到的,兴许是那几天村里刚死过人的缘故吧。那天,天阴沉沉的,是个眼皮子过重的日子,也是沙马阿普,坐着坐着就犯困,于是就裹紧披毡睡下了。萨萨看着小伙伴们也是一副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眼珠子咕噜咕噜一打转就出了点子,他把小伙伴们全部召集过来说,沙马阿普睡着了,睡着了也就是死了,我们来哭丧吧,于是就领着小伙伴们像模像样地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唱起丧歌来,那腔调,悠悠婉婉,凄凄惨惨,味道十足,像极,还有词儿,词的内容也就是你死了之后,你的位子谁来坐,你的兰花烟袋谁来抽,你的牛羊谁来放等等这些,煞有介事,孰不知老人并没有睡着,完全听进去了,老人的鼻子酸得厉害,却一直强忍着,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声泪俱下。这下可把他们给吓着了,十几个小的一溜烟逃了个无影无踪,只独独剩下沙马阿普一个人坐在大石包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荒坡,哼了一天的歌子。

对面的荒坡,是列祖列宗的火葬地。那天晚上,小的们畏畏缩缩,都回得晚,回到家后,都挨了打。萨萨的嘴角还渗出了血。夜里,萨萨怀抱着一瓶酒,跟着母亲去了沙马阿普家,萨萨的母亲说了很多萨萨的不是。沙马阿普说什么也不喝这瓶酒,他说,小孩子们闹着玩,没事的,还说,这些个小的,就数萨萨最聪明,调皮的孩子多半聪明,往后呀,萨萨肯定会有出息,萨萨的母亲越听越内疚,很是过意不去,执意要沙马阿普把酒收下,劝来劝去,最后还是依了沙马阿普的话,酒可以喝,但要到萨萨家去喝,邻里邻居的,也多久没串门了,于是就去了萨萨家。萨萨的爸爸和沙马阿普边叙边喝,说了一宿的话,第二天沙马阿普照例在大石包上睡了一天的觉,这是沙马阿普睡得最安稳的一次,兴许是夜里没合眼的缘故吧。

这之后不到三个月,沙马阿普就突然病故了,萨萨的爸爸,作为村里的外姓人,破例打了一大坛酒,来祭奠沙马阿普,萨萨怯怯地跟在后面,躲在人群中,哭不出一句调来。

沙马阿普就葬在大石包对面的荒坡上,在以后放羊的日子里,萨萨坐在大石包上,一不留神,就会回想起送葬时的情景,一个很圆很大的苦荞馍,两只大火把,四个人肩抬着沙马阿普的灵柩,后面是蜿蜒的丧歌,或是一阵一阵的吆喝,这之后,便是火葬地的青烟了,先是一缕,接着又是一缕,两堆火相继燃起来,燃尽了,就留下了一个坟堆,荒在了对面的山坡上,萨萨看着坟堆,心就沉,不想言语。

沙马阿普死后,来放羊的是他的小孙子嘎嘎,嘎嘎不大爱说话。也不知怎么的,见着他,萨萨就怕。那一年,萨萨七岁,我八岁,现在,哼,我们都老了,日子可过得真快啊,萨萨嫁人嫁得早,十七岁就嫁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小儿子属于超生范围,为了躲计生委的,萨萨挺着个大肚子,翻山越岭回到娘家,躲了一个月,就生了,儿子,萨萨说,值。娘家人也高兴,说这下,你在婆家也好过了。孩子还没满月,萨萨就抱着儿子回去了,娘家说,那计生委的,怎么办?萨萨说,还怕他们要了人命不成?于是就去了。听了这些,我服,萨萨就该是这么个人。

修大桥水库之前,有很多风声,说我们村要搬,不搬不行,水漫上来,怕是连大石包都要淹没,大石包以上,除了满山的树就是几块荞麦地,荞麦地还得轮歇着种,养不活人,所以说是要搬到什么什么地方去,村里人听了,满腹的牢骚,说了很多水库的坏话,还说,我们祖祖辈辈都住这尔,要我们搬,那不成,那架势,像是真的似的。有些个聪明的,还在大石包上面的荒坡上搭了房,于是跟着就有人也赶了上来,开始在荒坡上重建家园,迟了的就把房搭在坟地边上,也觉得温馨,踏实,后来,水库就开始动工了,水位也没那么高,我们村也不搬,环山公路还打我们村下面过,于是那些重建家园的人又把刚建不久的房拆了,拆下来,建在测量好的公路旁,说往后,赶车什么的方便,兴许还能开个小卖部什么的赚点钱,聪明人终究是聪明人,那些原地不动的仍旧住在原地,他们说,早就料到水不会漫那么高,蓄那么多水干啥?也不想想。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地瘪了瘪嘴,想想,也是的哈。

现在,水库还在建设之中,说好了1997年7月1日要蓄水发电,到时候,昔日的苏州坝和现在的大桥镇将会成为一片汪洋,想像中那一定是非常美的,到时候,你们来玩,坐船或是乘车都行,来了就来我们村看看,看看我们的大石包。大石包是块诺大的磐石,稳稳地镶在山坡上,是个居高临下的好去处。我还忘了说,直对着大石包再往上一点,还有一块小磐石,也镶在山坡上,有一间房子那么大,也呈梯形,晃眼看,是块很一般的石头,细看就能看出,这块石头有鼻子有眼,还有牙,有关这块石头的传说,我知道一些,你来了,我就告诉你,到时候,站在这块小磐石上,听听传说,看看水库,看看水,看看山,看看山上的村落或是明净的天空,想必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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