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腿--阿波阿塔的格庄
作者:来自:http://lamugusa.blog.sohu.com/97105341.html  发布时间:2008-08-13

在格庄,很喜欢太阳慢慢落下山的傍晚。看着阳光在西边的山坡上缓缓沉落,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阴影,然后慢慢地从东边的高山顶上褪去,仿佛合拢一副宁静庄严的天幕,又像是光耀大地的日出一次灿烂的收尾,只是日出和日落在时间上有了分工。许多时候,还会有彩虹连接起山脚下的小河和山腰上的清泉,气势装点天目。格庄,一天的光阴也充满了仪式化的美感,这样的情景,是能感化人们一天的疲劳的。

往往在傍晚,总会看见阿波阿塔赶着数以百计的羊群,从村子对面那条“之”字行的山路上往回家来,远远看去犹如一条从天而泻的晶莹小河。阿波阿塔手中挥舞的牧鞭,在空中甩出几声回旋的脆响,像放了几粒鞭炮,山谷把这声脆响传得深入,久久地回响在格庄那道大山沟。

阿波阿塔迈着一整天与羊群赛跑后松懈下来的脚步,把山林还原给空寂的峡谷,松涛阴森森的呼啸声催赶着他回到村边。他看着眼前黑白相间的、大肚子圆鼓圆鼓的羊群,一种心满意足的喜悦,充溢着他的神情,仿佛追赶着一群自己的孩子。

阿波阿塔下山,腿关节会发出一种“吱啩、吱啩”的声响。这与他放牧的羊群,在同一时空,同一动态下,因关节的碰撞而集体发出的声响形成了和谐合奏。这是格庄人每日愿意倾听的人与自然的共鸣。所以,格庄人友善称他:“羊腿阿塔”。

曾听我母亲说过,羊腿阿塔是唯一在批斗我父亲的年月,不打父亲、不骂父亲的村人。我对一个人的喜恶、理解和爱恨,往往都是通过一句话,一件事,开始认识的。尤其在记事之初,这种亲近的印象随着我的成长生根发芽。按亲戚排算,他也该是我的伯父。在血脉相承的格庄,排不上亲戚的人家,是异常刺眼和孤单的。

羊腿阿塔的家,依附在格庄的最下方。他家的一举一动都在全村人的眼睛里。

阿波阿塔的性格和脾气,偏执,决意,而且坚硬。他是犁地的好手,却没人敢牵他的牛,稍不留神,他的鞭子就越过老牛抽在牵牛者的屁股上。格庄的小伙子们要是分配到给他牵牛,死活装病,不敢招架。

他一心想要个儿子,可来来回回得了三个女儿。计划生育政策落实到格庄,搁浅了他的计划。他曾经纳闷地问格庄人:“这每天清晨每个深夜祷告的香火,烧到哪里去了?”。

有时,岁月是一条高速奔涌的长河,才感觉收种了两季庄稼,三个可爱活泼的女儿,转眼间长成了清秀大方的待嫁闺女。老大找回来一个外村的小老板,不是阿波阿塔心中眼里认可的女婿,从模样到行为,均难沾边。可女儿大了要当家,小老板顺势上门入了赘。当这个小老板新潮的带过滤嘴的烟头接上阿波阿塔古老的旱烟斗,日子就离乱起来。小老板受不了岳父的脾气和指责,几次过招,索性就玩不管不顾。阿波阿塔看不怪小老板不务正业的举止和格调,也开始沉默,并逐渐从言行上表达他的不认可。他们已然成为水火,搁不到一块。而延续了阿波阿塔血脉的大女儿,死心塌地毅然站在小老板的身前,如母鸡护雏鸡般以主人的姿态呵护着小老板,且在关键的时候与自己父亲为敌展开斗争。

怀揣着一口袋摩梭传统的阿波阿塔糊涂了,看不懂这一切,看不清那个从小捏在掌心的老大。他们成了格庄茶余饭后的风景。有人到家里来,有说有笑,其乐也融。客人出了门去,前脚刚走,后面就能听到锅碗瓢盆的交响。长期闹腾,最后连饭菜都得各自开伙,各自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像过去城里公寓楼道上共用厨房的小两口们。格庄有古训:“屋檐水落叠叠窝”,一脉相承,倒也切合。而他们的这种日子,在村里人七嘴八舌的品论中,有了格庄伦理新的诠释。公说婆说皆有理可言,而格庄人把更多的同情给予阿波阿塔,村里人跟他大女儿一起干活,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老大守家,老二老三得嫁出去。这也变成了新时代格庄一种约定俗成的过法。似乎时代变更,思维开放以后,人们就很难过在一起。老二嫁给了同村一个憨厚老实的亲戚,在别人家开心愉快的生活了三年,对父母倒也算孝敬,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不问,也许鞭长莫及。性格却很像父亲,在生下第二个孙女后,在一个深夜,不知何故,服下了一瓶农药。等清晨人们发现,已经不明不白地离开了喧嚣而寂寞的格庄。这个阿波阿塔眼里最乖顺的女儿,击溃了阿波阿塔心底最后的防线。一夜之间,人突然苍老。老得颤颤巍巍,杵起了拐杖。那天开始,他只能看见他的羊群。

老三随着改革开饭的洪流,去了城市。打工之余谈了恋爱。跟了一个彝族青年。而阿波阿塔是一辈子看不起居住在高山上的彝人的典型,这两个民族的通婚没有先例。可小女儿硬要在阿波阿塔的心坎,戳上这么一杠。阿波阿塔也不喜欢了,提不起兴趣,偶尔说起,也要岔开话题,说别的顺心的事情。

老实巴交跟了阿波阿塔一辈子的媳妇,也在女儿的怂恿下,跟他对立起来,过不到一起。可他媳妇与女儿也过不舒坦,阿波阿塔年富力强的时候,曾经尝试过把媳妇吊起来打,但收效一般,反而烙下厚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波阿塔把自己后半生寄托给了他的羊群。山羊把每一根拔节的青草和绿叶啃起,山也没有了绿色,暗淡出荒芜。一粒粒圆鼓的羊屎,肥了阿波阿塔自留地丰硕的庄稼,生长着他最后的绝望。

我在省城出生的嫂子,头一次回到格庄见我父母,在村里各家各户做了一圈客人。在形色各异的格庄人里,对阿波阿塔老人情有独钟,印象深刻。每次回家或有熟人回格庄,总给阿波阿塔寄钱寄物。老人常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逢人就讲:“这不是我生的啊!是哪家善良的母亲生的女儿啊?活菩萨,活菩萨啊!”。

我二姐是个善良的人,只要杀鸡宰羊,都派去外甥,把阿波阿塔老人请到家里来。我回到格庄二姐家里,阿波阿塔就会从山脚下,喘着粗气杵着拐杖爬上村头的二姐家来。老人见了我们很高兴,唱起古歌营造欢乐的氛围,在烟熏火撩的木楞房火塘边,温情的歌谣烘热了我们的眼睛,拍打出我记忆中最温暖的格庄。那一唱三叹的“阿哈巴啦”调,动摇心肺,老人反复唱着:“人生一场,死去的不会再回来,唯独父母的恩情不能忘,不能忘。。。。。。”。

落日的余晖又在格庄缓缓地铺开,阿波阿塔赶着他的羊群,定格成为格庄最后的背影。那关节的声响,“吱啩、吱啩。。。。。。”,响在我深深地内心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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