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不会拼读宁蒗的蒗/这并不奇怪,与你的阅历和学识/更是风马牛不相及。它仅仅说明/你从未到过此地。翻开《现代汉语词典》/宁蒗的蒗确实形单影只,孤寡落寞/它虽然与浪同音,但一点也不浪漫/也不多情。它仅仅和“宁”字一起/组合成一个50岁的彝族自治县/但对我而言,这个字就是巢/就是家,就是土豆,就是燕麦/就是给我生命的母亲,就是祖国/此刻,我就在这个字所覆盖的土地上/谈情,说爱,娶妻,生子,做梦/”。
这是我在2007年5月29日创作,并发表在当年12月《诗刊》“青春诗会”专号上的一首叫《宁蒗的蒗》的作品。这首诗一写出来并发布在网上的时候,曾有一网友质疑她的诚挚性,并断章取义地称之为虚伪之作,还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推批判性理由。我哈哈一乐,不置可否。其实明眼人是完全可以看出这是一封短信的一部分,是对某位友人就“蒗”字读音、词义和宁蒗风土人情的一种形象的答复。所以,没有必要辩驳。再说了,作品一旦生成并公之于众后,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是由不得作者了的,也不必刻意去解释说明什么的。但宁蒗的“蒗”确实是很孤独的。《现代汉语词典》对宁蒗的“蒗”的解释只有这样一条:“宁蒗,彝族自治县,在云南。”
我是土生土长的宁蒗人。我熟悉宁蒗,就像熟悉自己的履历。宁蒗位于滇西北高原川滇交界处,1956年9月20日成立彝族自治县。宁蒗是一个集“山、少、偏、穷、特”为一体的特殊县份。“山”就是山区面积大,平均海拔3000米以上,属典型的高寒冷凉山区。“少”就是少数民族众多,境内生活着彝、汉、普米、傈僳、摩梭等12种世居民族。“偏”就是区位偏僻,交通闭塞,离市府丽江古城130公里,离省会昆明600多公里。“穷”就是贫困面大,贫困程度深,1986年被国务院列为首批治理的特困县,2001年又被国务院确定为全国扶贫开发工作重点县。“特”就是社会发展背景特殊,是一个由上世纪50年代初原始共耕制、奴隶制、封建领主制等多种社会形态并存的区域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的特殊县份。“蒗”字的孤僻,与她所覆盖的这片土地的偏远,真可谓是相得益彰。
当然,宁蒗的资源是十分丰富的,开发潜力巨大。以泸沽湖为代表的自然风光不用怀疑地美,以彝族毕摩文化、摩梭母系文化、普米韩规文化等为代表的历史文化璀璨瑰丽,它们共同构成了宁蒗高品位、极具开发价值的旅游资源。以煤炭为主的矿产资源极为丰富,煤炭远景储量在1.5至2亿吨左右。水能资源理论蕴藏量30万千瓦,可开发利用26.4万千瓦。立体气候显著,孕育着热带、亚热带、温带和寒带等多种动植物。
宁蒗是生我养我的故土。我热爱宁蒗,就像热爱自己的母亲。而从宁蒗县城东侧流过的那条叫宁蒗河的河流,从十年前我离开山上的老家到县城工作以来,已不知在她的身旁留下了多少无足轻重的脚印。后来自己组织了一个家庭后,除非公务繁忙,晚饭后我一般也是会带着家人到河边走一走的,或者思考人生,或者忘记忧伤。因为宁蒗河确实能让我疲惫的心安静下来。几乎一年四季,这条河都是温和的。她没有大起大落,也从不无病呻吟。她没有矫柔造作,也从不故弄玄虚。顺着河岸走走神,常常有股和她一起流淌的冲动。“这条河流/从我出生那天以前的以前/就已经在倔强的流淌了/不论刮风下雨/它都没有请过一天假/哪怕是一秒钟/它也不会为谁多作停留/如果我有它的那股倔强劲/我也会有见到大海的一天/”,两年前,我曾经涂鸦过这样一首叫《倔强的河流》的作品。
对于河流,我的先辈们向来是怀有敬畏之心的,也许是因为彝族创世史诗《勒俄特依》极力蛊惑的原因吧。《勒俄特依》这样告诉我:“雪族子孙十二支,无血的六种:黑头草、柏杨树、杉林、水筋草、铁灯草、藤蔓;有血的六种:蛙、蛇、鹰、熊、猴、人。”我的先辈们始终坚信人类是从雪中、从水里繁衍而来的,所以称呼人类为“雪族”。我的族人们常常会坐在门前的高山上远望一条河流,傻傻地发呆半天。你很难猜透他们是在思考、回忆或是思念。他们也一直坚信“万物有灵”,把一切动植物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当作可以与之对话的生命。多年前,他们一直对梦境、幻觉、疾病、影子、回声等现象的变化深信不疑,总觉得那是某种灵魂通过这些物像,在向自己呼唤或言说。他们也一直把这些支配日常生活的自然力和自然物当成神,力图通过祭祀和祈祷等活动去劝导、影响和控制它们,让它们护佑自己,并由此改变命运。这种思想虽然仅属言传身教,但在我心里却早已根深蒂固。
谈到先辈,谈到族人,我想我是应该介绍一下他们的生活方式的。彝族是个大砣吃肉、大碗喝酒的民族。一个住在高山上的民族嘛,能想得出来什么花样呢,只能将就着弄一些简单方便的招式了。在彝人的高山上,除了土豆、苦荞、燕表和圆根萝卜以外,你无法种出花枝招展的食品来。我曾经写过一首叫《耐寒的洋芋》的作品,她就是我们彝人日常生活的真实写照:“在云南的高山上/彝人像洋芋一样耐寒/洋芋像彝人一样普及/人们谈到彝人的时候/往往扯上洋芋的话题/人们提到洋芋的时候/也忘不了山上的彝人/人们习惯在洋芋和彝人之间/划上手足一样通感的等号//有一回,我的一位前辈/去了一趟欧洲/回来后他告诉我们/欧洲也有多子多福的洋芋/我们一下子自豪了起来/好像是心头的那匹狼/终于跑出了视野//”。
在彝人的饮食习惯中,值得介绍的一是砣砣肉。即把牛羊或者猪鸡等肉剁成拳头大小的肉块下锅炖煮,半生不熟时再加点干酸菜,味道既鲜又香,十分可口。因肉块似砣,且用手托着吃,故名“砣砣肉”。二是荞粑粑。可煮,也可烤制,顾名思义,想来是不用详细介绍的。需要说明的仅仅是,据说它很有药性。三是冻肉。用猪脚煮熬后,漂去浮油,添加佐料,冷冻而成,味道鲜美,历来被视为拜年和待客的上品。一般只在年节时烹制。四是干酸菜煮四季豆。顾名思义,这也是不用详细介绍的。另外,彝族以酒为贵,婚丧嫁娶、逢年过节、设宴待客、调解纠纷、驱鬼求神等等,都离不开酒,民间有“汉人茶贵,彝人酒贵”之说。彝人喝酒,一般是先把酒倒进大碗,大家依次轮流喝,这种喝酒方式被称为“转转酒”。不过现在无论是在哪个地方,都时兴“干杯”了。彝族还有这么一个有意思的规矩:男子路遇背酒妇女,是必须品尝一口,并回赠一份礼物的,或为钱币、衣物,或为牲畜、粮食,可以量力而行。
至于彝族的风俗习惯嘛,确实太多了,寥寥数语定然是难以说全,也是无法解释清楚的,择要说几个吧:一是婚俗。彝族的婚恋奇特而有趣,有媒人说亲、喝酒定亲、指腹为婚、新娘挨饿、通宵哭嫁、迎亲泼水、抢背新娘、洞房博斗等传统婚俗,部分地区部分彝人至今仍然实行姨表不婚、姑舅表优先婚、父母包办婚姻等制度。说来,过去的彝人是不谈恋爱、没有爱情的,“云南十八怪”之“背着娃娃谈恋爱”,说的其实就是彝族。二是崇火。彝族是个崇火的民族,就连死后,也要用火葬,更不用说他们生前是离不开火的了。三是家谱。彝族有“猴子靠树林,彝人靠家支”的说法,家谱在彝族社会生活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彝族家谱系父子连名记忆,大多靠口传心记,对记录成册的家谱,往往视若经书。如果有谁把家谱称之为彝人的“身份证”,那也是一点也不为过的。四是节日。彝族传统节日数“火把节”和“彝族年”最普及也最为隆重。“火把节”一般于每年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举行,一般要过三天三夜。“彝族年”也即彝族的春节,一般于每年农历正月举行,具体日期择吉日而定,一般要过五天五夜。五是忌讳。忌讳夜间在家里吹口哨,忌讳跨越火塘或踩踏锅庄石,忌讳触摸男子“天菩萨”,忌讳女人跨过男子身体或头部,忌讳妇女上房顶,忌食狗、马、驴、蛙、蛇等肉,等等。哈哈,怕了吧,还有很多忌讳呢。其实,一个民族的性格,是可以从他们的忌讳之中窥斑见豹的。哦,差点忘了,彝族先民很早以前就创制了与汉文同源异流的彝文,使用至今,并一直温暖着我。
我是凉山彝族四大家族之一依格阿鲁家族的后裔,身上流淌着先祖子俄古火的血液。我深深地爱着我的族人,爱着我的先辈,也深深地爱着脚下这片静谧而滚烫、苍茫而生机的大地。她不仅给了我生命,还给了我诗歌,给了我感悟生命内心韵律的能力。她的神光照耀着我梦游的幽径,她的山风滋润着我远眺的目光。我的诗歌来源于这里每一间会唱歌的土墙房,来源于这里每一条会跳舞的河流,来源于这里代代相传的说唱文化和传统习俗。“我的白天黑夜没有太多出息/可以用来回忆,一天的哪一节扎了一下眼睛/或者戳了一下心脏,我便把它记录下来/好像一场义务劳动,又像一次报仇雪恨/”。
是的,那些优秀的宁蒗人,一个接一个走向了更辽阔的远方。但我会一直站在宁蒗,站在丽江,站在云南,站在凉山,和我那些以诗为乐、以苦当歌的族人,一起喜怒哀乐,一起一日两餐。我会一直聆听他们的心声,触摸他们的温差,凝视他们的举止,感受他们的呼吸,代替他们说出深藏于他们内心的那些美和好,善和良,并以此作为自己一生神圣的使命。
是的,我也始终坚信诗歌是神灵附体那一瞬间那一束让人眼前一亮的光芒,它可以把魂魄照耀得更加明亮;是春暖花开那一片刻那一曲自然流淌的溪水,它可以把心灵洗濯得更加干净;是种子破土那一刹那那一片娇羞欲滴的嫩芽,它可以把人性点染得更加美好。我还坚信诗歌是生命个体对世界的呼唤和应答,是与内心深处另一个自己的交流和对白。每一首诗歌,它都纯属天意。而我也将听从太阳的召唤,像宁蒗河一样自然流淌,像凉山云雀一样忘情歌唱,用蘸染夜色的笔,记录彝人的生活变迁和心灵波动。因为除此以外,我似乎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善待自己的生活方式了,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感恩先祖的报答途径了。
2008年8月23日于云南宁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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