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事地藏天不藏
好事天知地也知
——彝族谚语
拉哈从包里摸出那颗灰色的风衣纽扣,久久地沉思着。眼前又浮现出拉惹曾讲给他听的他的父亲悲壮的那一幕:
在猎人谷的悬崖绝壁上,阿牛手中拧着的麝香被沙马巴古一把抢去,刘老板站在旁边笑着。阿牛以恐惧伤心的表情望着沙马巴古,视线里充满着绝望和仇恨。沙马巴古突然飞出一只黑手,猛一推,阿牛坠下了悬崖,像一只被射落的鹰飘飞在云雾之中……刘老板得意的狂笑声。
随着山鹰的一阵尖叫声,悬崖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猎人谷的上空盘旋着一只雄鹰,发出一声声凄惨的孤鸣。
这样的悲惨的情景经常出现在拉哈的眼前,也常常出现在拉哈的梦里。
拉哈断定他的父亲的死是肯定与沙马巴古和刘老板有关,不会是简单地摔死。拉哈一直忍气吞声地跟着刘老板,和沙马巴古周旋,就是为了寻找证据的蛛丝马迹,但是,已经两年多了,还是毫无所获。不过意外收获的是他得到了需要建设猎人谷的钱,还收集了他们不少的罪证。
拉哈想,拉惹留给他的那颗灰色钮口肯定是沙马巴古伤害他父亲的罪证。他曾经想报案,让公安部门侦查破案,但他最不愿意的是人家看到他的无能,想自己亲自收拾这两个惨无人道的家伙!
深夜了,天下着雪,普铁乡政府的院子已经被雪花覆盖,灰白一片。
拉哈揣着那颗灰色的风衣钮扣悄悄爬进了沙马巴古寝室的窗子。
在夜幕的笼罩中,沙马巴古睡在床上,打着雷鸣般的鼾声。
拉哈嘴上咬着一只手电筒照着前面,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对面的衣柜下,先打开了后窗,然后轻轻拉开了衣柜门。里面是乱七八糟的衣服,没有什么风衣。拉哈正要翻找下面堆着的衣服,有个女的忽然摇醒了沙马:“哎呀呀,那么大的鼾声怎么睡呀?真是头猪!”
拉哈被吓了一跳,马上灭了手电,躲在衣柜的背后。
沙马翻了个身,没有理那女的,又呼呼热睡了。
拉哈轻声地吐着口水。
拉哈继续在找风衣,不注意碰倒了一个空酒瓶,又把那个女的弄醒了。
“有贼!有贼!”那个女的惊呼着把沙马巴古真正吵醒了。
拉哈趁他们还没有开灯,呼的一下就往后面的窗子跳了出去,消失在茫茫雪花之中。
在离乡政府不远的地方,一辆越野车正朝猎人谷方向驶去。
沙马巴古是狡兔三窟,农村有一套大住房,养着一大家子,是全乡有名的彝家大富院。乡上的住房也是三套二,一百一十个平方米,是完整的家庭住房,几乎是他一个人住,家属从来不来这里,他经常在这里请客宰猪杀羊,喝酒吃肉,寻欢作乐。最近在县城也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平方米的商品房,就装修就花了十一万,装得比较豪华。沙马巴古的心思不在乡上,住在县城的时间特别多,他说他需要在县上跑资金跑项目,需要沟兑,所以,乡上的其他干部也从来不说什么,他经常不在乡上已经习以为常了。
拉哈想起这些,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他的风衣肯定放在县城的房子里。
拉哈深夜冒着风雪开着车又来到了县城。
拉哈早就做了调查,沙马巴古买的住房就在扶贫办旁边商品房的四幢四单元一楼四号。
拉哈把车停在远处,看了看周围没有人,便像一只敏捷的猴子悄然爬上围墙跳进了院子里,然后撬开了门。
拉哈果然在沙马巴古家的衣柜里找到了一件灰色的风衣,风衣上的确少了一颗钮扣,而且那风衣上剩下的四颗钮扣和拉哈揣着的那颗是一模一样。
这就是证据!果然是该死的沙马巴古杀了我的父亲!拉哈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马上回乡下杀了沙马巴古。
拉哈把那件风衣挂在墙上拍了照。
“可恨的人偏不死,可爱的人却早逝。”这是拉哈记在心里的一句彝族谚语,他恨死了那个沙马巴古,更忘不掉死去了的父亲。爱和恨的交织往往会滋生出一种不可收拾的情绪,变成骨子里的仇恨。不报杀父之仇不是人,更何况拉哈他自己也亲自尝试过被沙马巴古侮辱被欺负的痛苦。过去,他自知之明,他肯定不是沙马巴古和刘老板的对手,因为他只是一个无援的孤独者,只是一个生活在绝望之中的流浪者。他一直忍耐,一直等待,因为他们有权有势,也没有掌握他的罪证,不好下手。拉哈记住汉族朋友教的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而是时候不到,时候一到搞他个天翻地覆。
从拉哈烧了自己的房子的那一刻开始,脑子里装满了“报仇”二字。这两年,拉哈都是在报复。取得刘老板的信任,那也是一种天意,是天赐的良机,跟随刘老板那么长一段时间,实际上就是在积蓄自己的力量。开发猎人谷,让沙马巴古在县委县政府领导面前出尽了洋相无脸见人;偷了沙马巴古行贿的钱,让沙马巴古有苦难言,白花了钱;抢了他们的毒品,让他心惊胆战,永远不得安宁。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刘老板居然还在被拉哈所左右。拉哈报仇的计划一天天在付诸实施,一天天在悄然进行。
拉哈在想,除了报复,他还得为乡亲们做点什么,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群众有益的事,人活着不能只为自己,还得为大家着想。
第二天,拉哈找到刘老板,说:“刘老板,这几天山上在下雪,正是打猎的好天气,我们上猎人谷打猎好吗?”
刘老板先是一惊,然后马上镇定自若地说:“你怎么想起要打猎了?”
拉哈笑了笑:“山里人有句话:冬天是野兽的末日。真正的猎人的欲望和希望就在雪天,你说不是吗?”
刘老板勉强地地笑了笑:“这话我听沙马乡长说过。”
拉哈说:“哦!对了,我知道,沙马乡长最喜欢的是在冬天的雪山上打猎,你把他也约上,我们一起去。听山里那些老乡说,魔鬼林近年来又有獐子了,说不准现在上去也许会有好运气碰上獐子麂子狗熊什么的呢。”
刘老板这几天满脑袋装的都是那个秘密电话,对拉哈毫无防备心,也没有想过拉哈会有心计,于是便答应要打电话约沙马巴古上猎人谷的老鹰崖打猎。
沙马巴古真还不知道黄财富部长被双规的事,还想请黄部长喝茶打牌呢。可是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他正坐在家里纳闷时,刘老板给他打来了电话约他上猎人谷的老鹰崖打猎。
沙马巴古一辈子最喜欢的是权力、女人、钱财、打猎。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充满着贪婪,填不满的欲望培养了他的自私,被扭曲了的灵魂在不断滋生着肮脏的占用欲。他小时候第一次上猎人谷魔鬼林偷到的是人家猎套的一只獐子,他割跑了獐子腹部长的那块包,那就是麝香,因为他知道那是管钱的东西,在包工头刘老板的老头手里换了钱。那时候沙马巴古还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学生。从那次起,他的心里深处就种下了一种邪念,占有和贪婪。他还记得,在吃公共食堂的困难时期,他的父亲经常带着他偷吃过伙食堂的猪肉、荞粑和土豆,偷吃过生产队地头的园根萝卜和洋芋种子,幸免了饥荒带来的灾难。从那时候,沙马巴古懂得了一个肤浅的道理:要生存就得有更多的获取。就是因为这样的意识扎根在心底,在人生的道路上,他每走一步都总要考虑自己的得失,只要有机会,他都能出奇地取得占有的成功。
打猎,是他一生中最最刺激的活动。当他当了村干部的时候开始,经常悄悄组织人上山打猎,每一次上山打猎他都获取了麝香、熊掌、熊胆、麂皮等管钱的东西,他的顺从得到的只是一顿野味美餐,因为他总是老大,好处都是他的。
一提起上山打猎,沙马巴古的神经就会被刺激,就会不断地兴奋,一直到最后看到结果。
沙马巴古一接到刘老板约他上山打猎的电话,他真忘了他设计制造的张木嘎车祸的事,忘了黄财富部长和他不欢而散的约会,也忘了要去看看铁哈县长的事,所有的烦恼都被打猎的兴趣取代了。
雪天的猎人谷,被覆盖在茫茫的雪花之中,白茫茫一片,分辨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在灰蒙的视线中,隐隐约约地看见老鹰崖下的魔鬼林犹如披着黑披毡的魔鬼坐落在天地的连接处,沉浸在漠然和冷酷之中。
沙马巴古和刘老板开了一辆原野车,还带上了三只猎狗。拉哈和阿彪他们五个小伙子也开了一辆北京吉普车,上了猎人谷的山上。那是大砍大伐森林的年代留下的机耕道,为开车打猎的人提供了方便。他们把车停在山腰上,带着猎狗带着猎枪带着复杂的欲望爬上了猎人谷的老鹰崖。
下雪过后,山上的野兽一般都会出来,要么出来寻找食物,要么寻找避寒的巢穴,会留下脚印或者气味等的痕迹。所以,猎人可以追踪脚印找到它们,猎狗能以最敏感的嗅觉找到它们。那些山里人,都掌握了打猎的许多秘诀。
沙马巴古是老猎手。
沙马巴古不想看到拉哈和阿彪他们,还埋怨刘老板约了拉哈和阿彪他们,和他们一起打猎心里不舒服,所以,一路上,沙马巴古话很少,没有和拉哈说一句话,他真的不很喜欢和拉哈阿彪他们一起打猎,因为他从来就看不起拉哈和阿彪他们,也还在恨拉哈在猎人谷黑水坝出了他的洋相。本来他想骂刘老板,甚至想在半路返回,不想参加打猎了,可是,沙马巴古知道拉哈是刘老板的朋友,也就不好再得罪人了,只好忍着。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提防拉哈回对他怎么样,他小看了拉哈他们。
拉哈在意料中看到了沙马巴古穿的是那件灰色的风衣。
山上的路真难走,树枝上压着雪,山坡上的小路已经完全模糊,白茫茫一片。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爬着,一路上没有发现什么野兽的动静,除了雪就是风。但是,他们的眼睛都在寻找雪地上留下的野兽的足迹,希望能发现什么。
三只猎狗不停地嗅着、跑着,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们正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突然,一只野兔跃出了沙马巴古的视线,说是吃那是快,只见他举起枪,听见“叭叭”两声,那可怜的野兔趴在雪地上挣扎着,滚出了一片雪印,被压平的雪上染上了红红的血色,整个野兔的下面的雪一下变红了,红得好刺眼。
真是好枪法,真不愧是老猎手,拉哈在暗暗佩服沙马巴古的枪法。
刘老板和阿彪高兴地跳着喊着跑了过去。
阿彪提着那只还没有完全死的野兔跑了过来,丢在沙马巴古的面前说:“沙马乡长,它还没有死呢,你看看它的眼睛里还燃烧着愤恨的火焰。”
沙马巴古不屑一顾地盯了阿彪一眼,说:“我不喜欢看见那样的眼睛,再给它一刀!”说着就从腰间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那只可怜的野兔的胸部。
拉哈一看,不禁打了冷颤。
好不容易到了老鹰崖,他们都坐在雪地上在等待三只猎狗的声音,等待猎物的再出现,等待诱惑的刺激!
刘老板虽然是个汉族,但是从小就跟彝族人打交道,几十年的生活让他早已变成了猎人,更熟悉了山里彝族人的生活,山里的彝族人都称他为好猎人。一说起打猎的事,刘老板总有说不完的兴致和得意,还有深藏着的人情债。
了解刘老板的莫过于沙马巴古了。他一看到刘老板的情绪那么好,就问:“刘老板,回忆往事也是一种幸福啊!你此时此刻,你又想起了什么呢?”
刘老板发现拉哈冷酷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可揣测的情绪,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是,他完全不知道拉哈今天约他们上老鹰崖打猎的目的是什么,真的不知道。所以以为拉哈是不是累了或是饿了,也就不很在意了。他听沙马巴古这么一问,真是触景生情,勾起了他的许多震撼人心的回忆。有一次打猎,刘老板被一只被打伤了的狗熊追赶,被迫上了一棵树上,那只被激怒了的狗熊龇牙咧嘴地咆哮着正向刚爬上树的刘老板扑去,尖利巨大的熊爪就要抓到刘老板的脚了,刘老板吓得拼命哭喊着救命。就在这时,沙马巴古闻声赶来,突然冲出丛林,不顾一切朝前冲来,举起猎枪“叭叭叭”就是三枪。那凶恶的狗熊倒下了,熊血湓洒在刘老板的身上,灰白的衣裤变得红红的。那是一次触目惊心的熊口夺人,真是感人肺腑永远难忘。从那时起,刘老板就把沙马巴古视为救命恩人,死心踏地地跟着沙马巴古,维护沙马巴古,服务沙马巴古,并且是惟命是从。刘老板是个知恩图报的商人,他给了沙马巴古许多的好处许多的利益许多的帮助。同时也给沙马巴古的犯罪提供了许多的方便。
刘老板说:“最使我一辈子都记得最牢固的是那次的熊口逃生,不是你相救呀,我的坟上早就长满杂草啦!”
沙马巴古得意地说:“你还记得啊?那是我应该做的,我们是朋友,我不能不救你呀,什么叫朋友?就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候能够挺身而出。”
刘老板恳切地说:“永远不会忘记,你永远是我的救命恩人。”
沙马巴古骄傲地说:“哦,那只是举手之劳,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呢,朋友嘛,就看关键的时候!”
刘老板感慨地说:“是啰是啰!我们兄弟就是同生死共存亡。”
拉哈听着他们的对话,证实他们之间的关系的确不一般,也意识到了他们之间会在关键时候起到关键作用。
阿彪和几个小伙子弄着那只死兔,但在警惕地注视着拉哈的眼色。
这时,拉哈又想起了父亲的死,看到沙马巴古得意的神色更激起了他难以控制的愤恨。拉哈盯着沙马巴古风衣,慢慢走了过去,问沙马巴古:“沙马乡长,我问你件事情,请你如实回答!”
拉哈的话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仇恨,眼睛里燃烧着一种愤怒。
沙马巴古惊了一下,问:“你怎么了?没有事吧?”
拉哈严肃地说:“没什么,只想问你一件事,小事。”
刘老板看见拉哈的脸色有些异样,便本能地站在了沙马一边,说:“拉哈小弟,你又怎么了?”
拉哈说:“不要紧张,我只是问问。”
沙马巴古说:“你问吧。”
拉哈不慌不忙地问:“你的风衣上怎么少了一颗钮扣?”
沙马巴古不加思索就说:“没有呀,你问这个干啥?你什么意思?”
阿彪走了过来,指着沙马巴古的风衣说:“你看看,你的风衣上不是少了一颗钮扣吗?哪儿去了?”
沙马巴古本能地伸出手摸了摸风衣上的扣子,不知所措地:“这……关你什么……什么事?”
沙马巴古从拉哈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奇怪而可怕的情绪,一种恐惧和惊慌一下涌遍了全身,冷冷的山风突然吹起,让他打了个冷颤。
沙马巴古以呆痴的目光盯着拉哈。
拉哈从包里摸出那颗钮扣,一字一句地说:“沙马乡长,你看清楚啦!你的被扯掉了的那颗钮扣是这颗吧!”
沙马巴古又一次地摸了摸风衣上的扣子,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傻了,呆了。
刘老板惊慌失措,不知道说什么,把眼镜睁大了。
阿彪一把抢过沙马巴古手上的那只猎枪,对准了刘老板。
拉哈从怀中摸出一把寒光逼人的匕首威严地说:“我记得阿哈阿普教的一句彝族的谚语:坏事地藏天不藏,好事天知地也知。你们做的坏事天藏也藏不到一辈子,地藏也藏不到你们老死的时候!你们两个狗吃包谷一伙,狼狈为奸,丧心病狂地就为那么一个麝香就害死了我的父亲!你们知道你们两个该怎么死吗?”
这时候,阿彪带的几个小伙子持刀拿棒地虎视眈眈地围着沙马巴古和刘老板,随时都要出手的可能。
刘老板开始在发抖,眼睛里流落出难以想象的惊恐。
沙马巴古似乎清醒了,知道今天是上当了,惊恐地说:“不要乱来啊!你们凭什么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拉哈举起那颗钮扣,说:“这就是铁证。”
沙马巴古冷冷地说:“这样的钮扣商店里有的是,你想诬赖我吗?你妄想!”
拉哈理直气壮地:“你真是笨牛不怕打,贱人不怕说。就凭你那张乌鸦嘴就能开脱你的罪行?我今天只问你想怎么死?你是自己从崖上往下跳自己死呢还是让我把你推下去呢?”
阿彪威胁说:“你交不交待?做了坏事还没有胆量承认,你是男人吗?你再狡辩,我一刀砍了你的脑袋,在丢下老鹰崖下!”
刘老板如梦初醒,跑过来跪在拉哈的脚下,哀求说:“拉哈老弟,看在我们相处那么久的份上,不要乱来,下来说什么都好说!”
拉哈咬着牙说:“我的父亲被你们害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说,我该怎么说?该怎么对待你们?该——怎么——说?”
拉哈愤怒地一脚把刘老板踢开,刘老板滚到悬崖边上差点没有掉下去。
刘老板吓得嗷嗷直叫,魂飞落魄,狼狈不堪。
沙马巴古看着拉哈威严的神态和不可阻挡的愤怒软了,战战兢兢地说:“拉哈,我说,你父亲是从这里摔下去的,但不是我们害的,是他自己不注意摔下去的,真的,我不骗你,刘老板可以作证。”
“刘老板作证?他会作证?”拉哈更加生气了。
在阿彪的指挥下,那几个小伙子掏出绳子把刘老板捆了起来,然后把他拖到悬崖边威胁说“刘老板,我们彝族有谚语:所吃的火塘知道,所做的邻居晓得。你和沙马巴古做的坏事已经藏不住了!你放明白了,如果你不想像拉哈的父亲那样从这悬崖上被推下去的话,你就老实交代,如果你硬要为沙马巴古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话我们就成全了你!马上把你抛下崖去!”
刘老板毕竟是商人,此时此刻,他想到了他的那些钱财,他的房子,他的家人,他的那些还没有收回来的款项,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女人。充满着诱惑的商品世界怎么能让他为一个朋友去葬送自己呢?不!好汉不吃眼前亏,走为上策。
刘老板哭了,哭得像个小孩。
人啊,到了关键时刻,首先想到的还是自己。他虽然开始软了,但还抱着侥幸,真还不想出卖沙马巴古,他说:“我真的不知道,不是我推的呀。”
拉哈问:“是沙马巴古?”
刘老板:“我不知道。”
阿彪厉声吼到:“兄弟们,把他推下崖去了再说!”
那几个小伙子把刘老板拖到了悬崖边上,往下看是万丈深渊,令人眩目,脚板发痒,吓得没魂了:“我说,我说。”
阿彪他们几个小伙子拉手拉手抬脚的抬脚,把刘老板抬了起来,刘老板迫不及待地指着沙马巴古说:“是他,是他干的。”
沙马巴古像一头被激怒了的狗熊,朝刘老板扑来,一脚飞来,狠狠地踢在刘老板的脸上,把刘老板的嘴巴给踢歪了。
拉哈和阿彪把沙马巴古打翻在地,进行了脚踢手打,打得鼻青脸肿。
拉哈一把抢过阿彪手上的猎枪,把乌黑冰冷的枪管塞进了沙马巴古的嘴里,手伸向了板机,气红了的眼睛燃着难以扑灭的仇恨,气急败坏地吼道:“我要把你杀了!为我父亲报仇——你这个魔鬼——”
当拉哈要扣动板机的那一瞬间,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喊声:
“停下——不要——不要——”
拉哈抬头一看,是拉哈的母亲阿娓背上背着个小孩,拼命地朝这边跑来,后面跟着依妞。
阿娓披头散发地连跑带滚地来倒在拉哈的前面,背上的小孩哭闹着,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叫到:“不要……开……枪,他是……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拉哈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骇了,呆呆地凝视着他的陌生的母亲。
“你说什么?你……说的……是……什么?”拉哈惊诧地问。
阿娓哭喊着:“他真是你的亲生父亲。”
拉哈的手开始在发抖。
阿彪也惊了,好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沙马巴古嘴里含着那乌黑的枪管,惊恐万分,绝望的眼睛显得无神,但他清醒地听到了阿娓哭泣的声音,也听清了阿娓说的话,顿感十分惊讶和意外。
沙马巴古从来也不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因为他睡过的女人太多了,从来不在意。这个秘密被阿娓深埋了二十一年。因为她真的不想伤害阿牛,也不想告诉沙马巴古他还有个儿子,更不想让拉哈知道他有那么一个坏死了父亲。
拉哈把愤怒的目光转想她的母亲:“你在说什么?你疯了?你是个疯女人!”
阿娓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能杀他,他真是你的亲生父亲。”
依妞也跑了过来,拉着拉哈的手,恳切地说:“拉哈哥,是真的,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他罪该万死。但你杀了他你就犯法了,不值得,我的儿子,你千万不要糊来。”
拉哈懵了,脑海里一下空了,一片空白,他木然地握着那只古老的猎枪。
在拉哈的眼前,顿时又出现了一幕幕令人发指的镜头:
阿牛坠下悬崖,像一只被抛弃的鹰尸,飘浮在茫茫云雾中。
阿牛痛苦的呼喊,那冤屈的眼神闪现出无比的仇狠。
悬崖下在烈火中焚烧的阿牛。
被沙马巴古凌辱的拉哈。
被沙马巴古强占的母亲。
在烈火吞没着的拉哈家的房子。
拉哈实在忍无可忍,撕破嗓子大吼了一声“天理不容——”那无法控制的愤怒还是扣动了板机。
在枪声中,沙马巴古倒下了。
人们都被吓坏了,震惊了。
沙马巴古在惊吓中醒来,摸了摸身上,没有伤,也没有流血,吃力地爬了起来,看见他的脚边被打出了很大一个雪窟窿,他在庆幸自己还活着。
那一枪没有打中沙马巴古。
阿娓拉开了拉哈。
依妞抢了拉哈手中的猎枪。
阿彪和那几个小伙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全都以呆滞的目光盯着拉哈。
沙马巴古如梦初醒,以异样的目光看着阿娓,胆战心惊地小声地问:“你说他是我的……”
阿娓抡起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沙马巴古的脸上:“你这个畜牲!你自己去死吧!不要弄脏了我的儿子的手!”
拉哈瞪大了眼睛,转向母亲十分惊讶地问:“刚才你在说什么?啊?”
阿娓很小声地回答:“我的儿子呀,他,他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他该死一千次一万次了,早就该被魔鬼收了的,但你不能为他再犯错了,你的路还长着呢。”
依妞拉住拉哈的手,焦急地说:“拉哈哥,你是个男子汉,应该沉得住气才是呀,要冷静,冷静呀!你为这样一个畜牲犯罪不值得。”
阿彪也被眼前的突然惊呆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眼睛里射出一种仇恨,盯着沙马巴古,狠狠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拉哈被这爆炸性的意外吓懵了,没有反应,没有语言,也没有动作。
晴天霹雳,会使人变得迟钝,痴呆,人们的眼神都似乎呆滞了。
拉哈受到了刺激,头突然剧烈疼痛起来,到了快要爆炸的境地,整个天地都旋转了起来,眼前的雪花、雪山化为不可阻挡的泥石流朝他涌来。他双手抱住头惊叫了一声随即重重地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阿娓痛苦地呼喊道:“菩萨呀,我造的什么孽啊,老天你来看呀,我的命就为什么这么苦啊!”
阿彪和几个小伙子围着昏倒了的拉哈呼喊着:“拉哈哥,拉哈哥——”
天又飘起了雪花,风呼呼地刮着。一只孤鹰飞过老鹰崖,在悬崖绝壁的上空盘旋着,鸣叫着,那声音犹如低沉的哭泣,诉说着一个悲惨的故事。
大家都被这意外的秘密震惊了,都不知道怎么办。
当拉哈醒来的时候,只听到阿彪、依妞、阿娓他们在呼喊着拉哈的名字,那呼喊声,带着惊慌,带着绝望。
当他们扶起拉哈的时候,才发现沙马巴古和刘老板已经溜之大吉,不见踪影了。
鹅毛大雪漫天飘着,那死了的野兔早被雪花覆盖。
山风夹着雪片吹着,呼呼的山风带着凄凉,带着愤怒。
35
怀着狼心在装羊
长着蛇毒装鱼蚯
——彝族谚语
阿彪他们把昏迷不醒的拉哈背下了山,送进了县医院。
阿娓、依妞、阿彪他们都守在拉哈的病床旁,心情都十分沉重。
拉哈是因为惊吓和气愤过度,心脏病发了,病得不轻。
马娜刚走进病房,就扑了上去,趴在病床上,握着拉哈的手,哭着:“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你快醒醒!你听见没有?”
依妞站在另一边痛苦地流着眼泪,以责备的口吻说:“你小声点不行吗?”。
马娜没有理睬依妞,以厌烦的目光盯了一下依妞。
是阿彪打电话通知的马娜,她只知道拉哈病了,不知道具体情况。
阿娓内疚而木然地看着拉哈的脸,心里在流血。
依妞的那句话似乎起了作用,许久,大家都没有再哭了,也没有人再说话了。
病房里,静得出奇,呆呆地看着输液管上液体的滴落,静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阿彪打破了沉寂,说:“你们不要那么难过了,拉哈不会有事,因为他是猎人谷的雄鹰,他是九散寨的骏马。再说了,猎人谷上空的雄鹰不会因遇到风雪就折了翅膀,九散寨的骏马不会因遇到暴雨就失蹄了。”
说来也巧,听阿彪那么一说,拉哈醒了,慢慢睁开了眼睛。他含含糊糊地念道“怀着狼心在装羊,长着蛇毒装鱼蚯。我看见了野狼和毒蛇了!”
马娜听了有些莫名其妙,便问阿彪:“他在说什么?”
阿彪说:“他说在山上看见了狼和蛇,他就是被吓坏了才这样的,没事。”
阿娓心如刀搅,一脸的伤痛。
拉哈挣扎着坐了起来,问:“我怎么在这里呢?这是什么地方?”
依妞走了过来,说:“你摔倒摔晕了,是阿彪他们把你送到了医院。”
拉哈急着问:“哦哦,那个那个……沙……沙……”
还是阿彪聪明,他怕马娜知道这些不光彩的事,便马上打断了拉哈的话说:“那些沙子全都运到了,你放心好了,明天就开工了。怪就怪他们传错了话,把沙子听成了水泥。那些不愉快的事不要再提了,下来再说吧。”
拉哈看了看坐在身边的马娜,似乎从阿彪的话中领悟到了什么,说:“那就好,那就好,赶快做吧,不要再拖延了。”
当拉哈清醒过来的时候,真不想让马娜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马娜高兴地笑了,依妞也笑了。
趁人们没有注意的时候,阿娓背着那个还没有满三个月的小孩悄然离开了。
再说沙马巴古和刘老板在惊慌失措中跑回了县城,庆幸他们死里逃生。
沙马巴古知道了拉哈是自己的儿子,那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相信他的亲生儿子再坏都不会把他怎么样。
但是,经过那么一次惊心动魄的较量,沙马巴古和刘老板知道了拉哈他们的厉害,也意识到了他们将面对什么样的危机。
干不死的葱根,再干都会长出来;压不死的毒草,再压都会露出头。面临四伏之危机的沙马巴古还是不死心,他顽固地再次踏上了死路。
过了几天,沙马巴古最怕来临的也是最期盼的县人代会的选举开始了。
沙马巴古依然还是县人民代表,还是人模狗样地坐在那里参加了人代会。
沙马巴古忽然发现主席台上没有了铁哈,让他吃了一惊。
沙马巴古看了不对头,像焉了菜苔没精打采,心思完全不在会上了。
第二天,再一看交给代表酝酿的县长、副县长的候选人名单上居然没有了铁哈,县长的候选人居然是张木嘎了,这是他的预料之外;副县长的名单上当然更没有沙马巴古的名字,这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看不到铁哈坐在主席台上已经心灰意冷了。当然,他原来的希望也是寄托在差额选举的代表联名上,对正式选举没有任何奢望。因为他自己清楚:坏事地藏天不藏,好事天知地也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他知道他不会轻易得逞。
是呀,沙马巴古花费了许多的心血,也动用了许多的钱财,起动了许多的人际关系。但是,情况越来越不好。黄财富部长的意外双规,铁哈县长在关键时刻被查,他受贿、贿票的行为早已败露,这些已经让他灰心丧气了。他只是还不知道共产党怎么还没有处理他,怎么还让他参加人代会?这样一来,至少还有一点侥幸心理。
再说了,在猎人谷的老鹰崖上差点送了命不说,已经败露了杀害阿牛的天机,又突然钻出了个儿子,真让他焦头烂额,心神不安,惶惶不可终日。
但是,沙马巴古是个十分固执的人,他对最后的差额选举还抱有一丝幻想,还在等待奇迹的发生。人啊,私欲膨胀到一定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总会费尽心机地做梦,挖空心思去为自己的目的去忙碌,尽管已经不现实了,但还是想最后去搏一搏,真是不到悬崖绝不死心。
事与愿违,在讨论候选人名单过程中,虽然有人还是大胆提出了沙马巴古的名字,但最终因联名人数不够,还是被淘汰了。
沙马巴古的心死了,死得很惨,气得一脸铁青。
会议的其它的议程全完成了,最后剩下的就是正式选举了。
下午,县委大会议室座无虚席,整个会议室充满了代表们紧张的空气,会场显得那么的庄严肃穆,代表们开始按规定在填写选票。
沙马巴古的心跳得厉害,压不住的恐慌和兴奋让他忐忑不安,脸上的虚汗渗透出干冷的皮肤,慢慢膨胀为豆大的汗珠。他暗暗在猜想,那些接受了他的贿赂的代表是不是害怕暴露而不敢联名提他?如果是这样,也许会在填选票的时候突然为他画圈呢!他似乎看到了黑云中的一点星光一闪而过。
沙马巴古紧张地怀顾了四周,悄悄在自己的选票上随意地画了三个圈,然后在副县长候选人的空白一拦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再在他的名字上面上了一个大圆圈。
当代表们排着队一一走向票箱投票的时候,沙马巴古还在暗暗祈祷着,他想象着票箱里会跳出沙马巴古这个名字。
人们期待的关键时刻到了,人们都瞪大眼睛洗耳恭听选举结果。
最后的选举结果出来了,沙马巴古得了一票。
当唱票员宣布到最后:“沙马巴古一票”时,整个会场哗然。
沙马巴古的心“咚”地一下落到了千丈之下,落进了深深的遗憾和仇恨。
他自己这才知道,最后还是没有一个人投他的票。
沙马巴古的心冷了,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恨,恨会场上所有的人,特别恨背叛了他的那些亲戚朋友,恨不得引来一场巨大的泥石流掩埋了整个世界,恨不得向人群丢出一颗巨大的炸药包,炸死所有的人!真是人心隔肚皮,花了那么多的票子,费了那么多的口舌,用了那么多的人情,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最后的结局却是筲箕装烫一场空。
沙马巴古失望了,彻底失望了。
当他走出人代会会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失败是那样的惨重,他的错误是那样的丢人,他真的无地自容,恨不得钻进地下不在露面,永远地消失在痛恨和耻辱的深渊中。他忽然自言自语道:“怀着狼心在装羊,长着蛇毒装鱼蚯。”
沙马巴古是在说那些吃了他的钱而不投他的票的那些人呢还是在开始怀疑刘老板的承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似地难受。
沙马巴古埋着头木然地走在大街上,没有方向。走着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好久,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看,是刘老板开了辆轿车,停在路口上伸出个头来在招呼他,比了个上车的手势,看脸色好像有什么急事。
沙马巴古上了车,车上没有其他人,就他们两个。
刘老板开动了车说:“看你那个样子,像一只斗败了公鸡,头都抬不起了,肯定没有戏了是不是?”
沙马巴古头都没有抬一下说:“倒霉了,我完了,白费力气了。”
刘老板急着说:“你们彝族说的,猴子不知丑,偏想坐高处,丑人不知羞,硬要坐上方。原来我就给你说过,得不到的东西不要硬着头皮去要,你看看现在怎么样?唉,真是!我说呀,只要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没有事,可以东山再起,东方不亮西方亮,水路不通走旱路,我们另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拉哈和阿彪他们,他们才是我们的死对头。”
沙马巴古沉默不语,却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脱口而出的彝族谚语“怀着狼心在装羊,长着蛇毒装鱼蚯。”他自己奇怪地感觉到他开始在怀疑和厌刘老板了。
刘老板又说:“我给你说呀,你的靠山铁哈已经倒了,前天就被检察机关逮走了,听说问题还很严重,牵涉到了许多的案子,肯定出不来了。再说了,选不上什么副县长是小事,老鹰崖上那事才是天大的事!拉哈虽然是你的亲生儿子,但老实告诉你,他肯定不会认你,他无法接受残酷的现实,也不会放过你,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曾经是怎样对他的,他也已经知道是你把他心目中真正的父亲推下了老鹰崖,你赶快逃吧!再说,县上的公安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还走为上策”
沙马巴古忽然醒了,马上紧张了起来,问:“那怎么办?往什么地方跑?”
刘老板说:“如果他们报案的话,公安局马上会来逮人了。你是懂法律的干部,杀人是死罪呀你知道吗?你还不怕呀?还有,黄财富那边也没有你的好事。行贿也是罪,铁哈那边你送钱送少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沙马巴古说:“如果他真是我的儿子,他会如此无情无义?他会告发我?”
刘老板说:“你的智商怎么这样低哦?你们彝族不是有谚语吗?坏事地藏天不藏,好事天知地也知。阿娓不会告发你,拉哈也不告你吗?即使拉哈不说阿彪也不说吗?已经都败露了,你不要做梦了!何况听说公安局最近又在查阿牛死于老鹰崖的案子了。你跑得掉?你不白日做梦了。”
沙马巴古傻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们两个已经被拴在一根绳子上了,要跑不脱大家都跑不脱!”
刘老板不高兴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沙马巴古说:“你知道。”
刘老板生气地踩了一下刹车,差点把沙马巴古甩了出去头碰了个包。
“你要摔死我呀!”沙马巴古骂道。
刘老板和沙马巴古把车停在公路边上吵了一阵,吵不出个名堂,再加上他们都心虚,不敢再闹了,把车开到了猎人谷的山坡上。
山上的雪化了一些,从车上往外看去,斑斑点点的地真像一张残缺不全的豹子皮,裹着整个猎人谷,让他们两个不禁产生了恐慌和不安。
刘老板和沙马巴古确实是一个绳上的蚂蚱,牢牢地牵制着对方,哪个都不可能轻易溜掉。他们是野狼和狐狸,凶残、狡猾、贪婪。不过,再凶残的野狼和再的狡猾的狐狸也有绝望的时候。
沙马巴古说:“刘老板,我们交道那么多年,你应该清楚你是怎样发起来的吧!亲兄弟都要明算帐,我给你说来听听:你在我手头吃的承包山林的烂钱有多少?你在我手上买的八九个麝香你就吃了十来万元,你才给了我几千块,还逼我害死了阿牛;十年前的那批木材你就赚了三百八十万元,你才给了我二十万元;卖给你的那匹山很便宜吧,上万亩的林荒地承包四十年才二十万元,第三年你一转手就纯赚了八十万元,你给了我多少?才三万元;还有,我给你买的三批白粉,没有卖掉的和被抢的不说了,你就赚了百把万元。你以为我糊涂了?到了这个时候,你就想甩掉我呀,不可能!”
刘老板呆呆地望着沙马巴古,眼神里藏匿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杀机。
沙马巴古又说:“还有,你在黄财富那里买来的几个局长的职务你至少也在中间赚了五六万元,通过黄财富的关系拿到的几个建筑工程我才知道你和黄财富吃了多少钱!还有最要命的是你在老鹰崖整死了那个无辜的老头……”
“不要说了!”刘老板又惊慌又生气地吼道。
沙马巴古不慌不忙地说:“你不要我说?那你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刘老板冷静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兄弟,天无绝人之路。”
沙马巴古急着问:“路在何方?”
刘老板看了看周围,咬了咬牙,从牙齿逢里挤出一句话:“你死我活!”
沙马巴古跳了起来:“你活我死?”
刘老板马上又改了口,说:“我说的是你去自首。”
刘老板认真地说:“你想想看,你杀死了拉哈的养父,人家拉哈的杀父之仇肯定要找你报!再说公安局不会放过你!你强奸了阿娓,虽然时间过了那么长了,但她要举报你,你还是跑不脱!还有,你强奸依妞,虽然强奸未遂,但还是强奸犯罪,你也跑不掉法律的制裁!你合伙扶贫办的次吉,贪污了那么多的扶贫款和移民安置款,你该劳改多少年?还有,你为了买到乡长,给铁哈县长、黄财富部长送了那么多的钱,又想买副县长给了铁哈十万元黄财富八万元。这些都已经败露了,听说纪委和公安局都已经立案了,还有,那么多年,在你手头过的毒品有多少?搞不好人家公安已经掌握了你贩毒的罪证,你跑得脱?人家说的天网恢恢殊而不漏。”
沙马巴古恨了一眼刘老板,说:“唉,还是我们彝族的谚语说对了,石头不能当枕头,汉人不能做朋友。我瞎了眼了怎么就找了个你这样一个狼心狗肺的朋友哦!你才该死呢!你不死我死,天理不容!”
刘老板认真地说:“你们彝族不是有句话吗?聪明的人看九仗,愚笨的人看三寸。你想想,你进去了还有我照顾你的家人,何况我们的那批白粉还没有出手。上次丢的那包白粉也已经露头了,我有办法把它赎回来就没有事了。如果我们两个都进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哪个来帮你捞出来?”
沙马巴古一听,似乎觉得有道理,于是态度缓和了,说:“事与愿违,真是心在天上命落地上。事到如今,只有这样了。如果你要变褂骗我,我死了都会变成鬼来缠你。”沙马巴古心里清楚,刘老板是怀着狼心佯装绵羊,长着鹰爪装公鸡。人心隔肚皮,哪个也不知道还会出什么意外,搞不好刘老板把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呢,狡猾的汉商。
刘老板说给了沙马巴古一个手机:“这几天你躲一躲,就用这个新手机,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给你联系,怎么样?”
沙马巴古接了手机不再说什么。
刘老板送走了沙马巴古回到县城已经都晚上九点多钟了,他回到了自己的那幢小楼,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忐忑不安,想着他和沙马巴古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他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担心沙马巴古把他拖下水,越想越觉得沙马巴古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一根绳子,套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脱,他越想越害怕。
刘老板知道,沙马巴古是个软骨头,只要进去了,肯定会扛不住。再说沙马巴古知道得太多了,他才真正明白沙马巴古是个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引爆,会炸得他粉身碎骨。
刘老板的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句话“无毒不丈夫,让他消失掉!”。
说来也巧,正在这个时候,拉哈装着次达的声音给刘老板打了个电话,说沙马巴古要出卖刘老板了。刘老板信了。
经过精心策划,就在第三天下午,刘老板把沙马巴古约到猎人谷魔鬼林的狗熊洞,说是要出手最后一批剩余的货,他已经找到了买主,并还说有一笔钱要亲自交给他。
利益的欲望是陷阱。沙马巴古信以为真,只身一人开了那辆吉普车就去了猎人谷的魔鬼林。
天阴得要出水,灰暗的天空压着很低的云,好像还要下一场雪。
从公路上到魔鬼林,还要爬一段山路,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穿过一处乱石堆再绕过长满火麻陡坡,很难走,真是魔鬼走的路。站在魔鬼林的山顶上望山下一看,猎人谷黑水坝尽收眼底,开放区显现出一堆白色的房子和崭新的道路,还有被整治开发出来的土地上整齐的树窝形成许多的线条。挨近猎人谷开发区的公路像一条灰白的线,从黑水坝一直蜿蜒到山脚。那线条上面跑着的车辆像一只只甲壳虫,艰难地追逐着,爬行着。
沙马巴古披着那件灰色风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魔鬼林,自然就有一种难以排除的恐惧感,总觉得身后跟着一个黑影,眼前偶尔出现一个可怕的幻影,心跳得厉害。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身后确实没有什么,再继续往前走。忽然,“嚯”的一声,从丛林里钻出一只什么野兽,蹿进了林里,吓得沙马巴古本能地尖叫了一声,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一块石头上,痛得他眼泪水也出来了。他干脆就地坐着,等心跳缓了下来,喘着粗气,摸了摸揣在身上的那包白粉,再摸出一支烟美美地抽了起来,得意地吐着烟圈。
沙马巴古知道刘老板约的地方就是魔鬼林的那个狗熊洞,这里离狗熊洞还有一小段路。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侧着耳朵小心地探听着山上的动静。
这时,沙马巴古忽然想起了刘老板给的手机,便打开手机,但拨不通刘老板的手机,传来的总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
沙马巴古感到不妙,他担心刘老板会不会被公安抓了?又想,刘老板会不会怕暴露目标而有意关了手机呢?不管怎么说,到了狗熊洞再说。
狗熊洞,是过去狗熊栖身的洞穴,猎人谷的猎人在这里猎获过好几只大狗熊,所以人们都习惯称之狗熊洞了。那山洞是个不很深的溶洞,但洞口长满了藤子杂木,刺竹,在外面根本就看不到什么洞子的痕迹,很隐蔽,除了在这里打过猎的人以外,哪个都找不到。
沙马巴古虽然有点害怕,但还是壮起胆子钻进了那个可怕的洞穴。
沙马巴古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也看不到刘老板的影子,却有一只大鸟“啪啪啪”从洞穴飞出,吓了他一跳,他害怕起来,汗毛立起了,出了一身的冷汗。
沙马巴古以颤栗的声音轻声地喊到:“喂,刘老板——你在吗?”
洞里传来的只是沙马巴古自己喊声的回音,没有其它的声音。
就在沙马巴古正又喊的时候,从背后闪出两个黑影,一双大手掐在沙马巴古的脖子上,另一双手用一个帕子捂住了嘴巴,再一双手用一块黑色的布袋套在沙马巴古的整个脑袋。
沙马巴古惊了一下,只是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就昏倒了。
原来是三个蒙面人,其中一个高个汉子把沙马巴古扛在肩上,另一个人提着一个包紧跟在后面,还有一个紧跟在后面,他们十分警惕地朝老鹰崖匆匆跑去。
从魔鬼林的狗熊洞到老鹰崖顶上,就那么八九百来米的路,只是路很难走。
沙马巴古已经昏迷不醒,像个死人一样被扛着、拖着,没有什么反应。
老鹰崖的顶上压着很低的云雾,天又下起了小雨,雨夹带着雪花,在风中形成无数的歪斜的线网飘着。几只山鹰被不速之客惊飞了,扑腾着巨大的翅膀呼啸着向漭漭的云天搏去,发出一声声令人惊恐的鸣叫。
那三个魔鬼般的人终于把沙马乡长扛到了老鹰崖顶上。
那个跟在后面的蒙面人终于露出了真相,他就是刘老板。
在老鹰崖顶的另一处,隐藏着两双明亮的眼睛。
在不远的树丛背后,一个镜头对准了触目惊心的现场。
不醒人事的沙马巴古像头死猪瘫在地上,他万万想不到他会栽在刘老板的手上,十多年来的交情和欲望就要交给了猎人谷的山风雪雨,化为罪恶和邪念,永远地摔落在欲望的深渊。
那个蒙面大汉揭开了沙马巴古头上的布袋子。
刘老板伸出手拍了拍沙马巴古的脸,蔑视地说:“还是你们彝族人的谚语说得好啊,‘跟着狂风扭树子,仗势强人欺弱者。’你跟着我那么多年,风光了那么多年。你呀,依附在我的身上欺骗了不少的人,吃了不少的好处,但你还不满足!哎呀呀,可惜你知道的也太多了,我不敢保证你不会出卖我,兄弟呀,对不住啦!”
沙马巴古睁圆了的眼睛,看着陌生了的刘老板。他再也看不到刘老板被聪明包裹得很严的那种所谓的友情,也看不到了往日的那种慈善和和谐。他想说什么,但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心里在骂:“想不到你还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刘老板向两个还蒙着面的那个大汉子挥了挥手。
那个蒙面人扛起沙马巴古朝着悬崖上走去。
两个蒙面人正要将沙马巴古丢向悬崖下的时候,沙马巴古惊呼着,喘着粗气挣扎起来,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刘老板慌忙从沙马巴古的身上搜出了那个手机,揣进了自己的包里。
沙马巴古如梦初醒,看着那个蒙面大汉惊叫了一声:“你们要干啥?”
刘老板冷冷地说:“沙马乡长,你一生的失败就是太爱太爱权和钱了,贪心不足最终就断送了自己。我不把你解决了政府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落在拉哈和阿彪他们的手上会死得更惨,因为杀父之仇是最锋利的刀。你就认命了把,放心地去吧,去你的祖先那里赎罪吧,我会照顾你的家人的。”
沙马巴古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十多年的老朋友一下就变成了恶魔,吓得他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他以嘶哑的声音挤出了一句话:“我对不起拉哈。”
刘老板嘲笑地:“他会同情你?他会认贼作父?你去死吧!”
沙马巴古气急败坏地:“我瞎了眼了,你这个害人的恶魔让我误入了歧途,你用金钱蒙住了我的眼睛,你用利益拴死了我的心,你用欲望的邪念葬送了我的前途。”
刘老板向两个蒙面人一扬手,说:“你们都看到了,是他自己摔下去的哦!”
两个蒙面大汉什么也没有说,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抬起沙马巴古向令人恐惧的悬崖甩去。
沙马巴古还来不及说什么,像当年的阿牛一样化为一团黑色的影子,飘下了那令人眩晕的悬崖绝壁下,许久,才听到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这才是以其人之道还了其人之身。
36
水看分流处,
话听话中话。
——彝族谚语
沙马巴古摔死在老鹰崖的消息像雪天的寒风一下就吹遍了猎人谷上上下下的村村寨寨,也吹进了都西县城的大街小巷。县委、县政府、县公安局、县纪委等有关部门都为此忙得不可开交。
拉哈和马娜正在猎人谷拉哈的住处翻看着刚从山上拍到的和过去偷拍的照片,商量着如何敲诈刘老板的计划。
马娜说:“如果沙马巴古真是你的亲生父亲,你真的也无动于衷吗?”
拉哈说:“我不会有这样坏的父亲,我在我的骨子和血管中感觉不到这么坏的人种基因。即使我的血管里真的错流着他那肮脏的血液,刘老板不杀他我也会杀死他,因为把这样的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就会败坏共产党人的形象,就会污染社会风气,社会就不安宁,社会就不和谐。”
马娜说:“你是在借刀杀人,大义灭亲。”
拉哈说:“我只能这样做了,更主要的是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刘老板拿钱,我们的猎人谷开发区不是还要修建一所学校吗?六十万元不是个小数目,更何况我们的食品加工厂还欠人家二十六万元呢,修建电站的资金还没有着落,只有叫刘老板出钱了。这叫不拿白不拿,拿那些不义之财办有义之事。”
水看分流处,话听话中话。马娜这才恍然大悟,久久地凝视着拉哈,拉哈在他的眼里渐渐高大了起来。她还觉得她更爱拉哈了,真的值得她爱。
其实,拉哈心里很痛苦,因为他相信他母亲的话,她从来没有撒过谎。从母亲痛苦的眼神里看得出她是不得已才暴露这样要命的秘密。水看分流的大小,话听话中的轻重。她是想保护自己的儿子,不是同情沙马巴古,而是不想让自己的儿子犯罪,知道她的其用心良苦。
拉哈从来没有察觉到他母亲与沙马巴古之间有那种肮脏的野合,现在才回忆起那次母亲和父亲吵架的那些奇怪的话。
记得那次是沙马巴古副乡长把拉哈的母亲叫到寨子后山的林子里被阿牛发现了发生的吵架。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那种丑事呀!我只是不想败坏你的名声!因为我已经娶了你,再后悔也没有用了。”
“我给你说了,我是受害者。不是你劝我,我已经吊死了!哪个叫你娶我?”
“以前的事我不说了,算我原谅了你,全是那个畜牲的错。但你们要是再有来往,我连同他一起给杀了!”
接着就是母亲痛苦的哭泣。
那时,拉哈才四岁。那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父亲的话的确是话中有话,只是没有在意。
拉哈想起来他的心目中真正的父亲阿牛从来没有亏待过他,而且情愿把生命献给了儿子。他在世时对拉哈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硬话,对拉哈是百依百顺。在一起生活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一点点他不是亲生父亲的痕迹,没有一点异样的表露。他忍受着沉重的痛苦把心中的秘密隐藏得那么深,没有一点破绽,悄然无声地把所有的心血全倾注在了拉哈的身上。
拉哈说:“我肯定是阿牛的儿子,因为我没有沙马巴古那样坏的心。”
马娜很同情拉哈不光彩的身世,但更佩服拉哈的胸怀和勇气。
马娜问:“拉哈,你怎么把这些不光彩的秘密都告诉了我呢?”
拉哈说:“我不怕你嫌弃,因为既然要爱你就应毫无保留地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我不能欺骗我爱的人。至于你嫌不嫌弃是你的事情。不过,这些事情原来我也不知道,我并没有隐瞒什么。”
马娜有些激动地:“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你真的这样自信?”
拉哈说:“不是自信,而是相信真正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应该没有欺骗,没有隐瞒,没有歧视和猜疑,更不应该有什么阴影。”
马娜说:“我对你从来没有什么歧视,但对你的所作所为真让我担忧啊!”
拉哈说:“你不并为我担忧,因为我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我只想报复,惩罚那些心子长邪了的歪人恶人,为的是老百姓的安宁。”
马娜说:“有必要这样去冒风险吗?”
拉哈说:“既然是非正常的报复,肯定会使用不正常的手段,你害怕了?”
马娜说:“我真的害怕,为你担惊受怕,不知道你还会做出什么?”
拉哈说:“你不必害怕,这是我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那个该死的刘老板把那些钱都拿出来,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就了了。”
马娜说:“我知道你的脾气,你的决心已定,无法再改变,我支持你!”
拉哈笑了,抱住马娜亲了一个:“知我者马娜也,帮我者非你莫孰。”
刘老板在老鹰崖制造了沙马巴古畏罪跳崖自杀的现场后,自以为阴谋得逞了,消除了隐患,还想找拉哈作一番十分复杂的解释,争取拉哈的理解,再利用拉哈的耿直和大胆做一些不该做的事。可万万没有想到山外有山楼外有楼,聪明人的背后还有聪明人,他早已按照拉哈设计的路子走进了已经难以回头的圈套了。
刘老板收到了一封很厚挂号信,打开一看,差点没有把他吓死!
第一张照片:灰蒙蒙的老鹰崖上,刘老板向一个蒙面人在挥手。
第二张照片:那个蒙面人的面前,瘫在地上的沙马巴古睁开大眼惊讶地盯着刘老板。
第三张照片:刘老板看着沙马巴古露出凶残的面孔。
第四张照片:刘老板的视线中,那个蒙面人正将沙马巴古拖向悬崖。
第五张照片:沙马巴古被两个蒙面人甩向悬崖。
第六张照片:刘老板惊恐的凝视着被甩向悬崖峭壁的沙马巴古。
第七张照片:刘老板和沙马巴古正与一陌生人在交易毒品。
第八张照片:刘老板把一包毒品交给了一个陌生人。
地九张照片:刘老板和黄财富在数钱。
第十张照片:刘老板正给拉哈交代什么。
刘老板呆了,真的傻了眼了,好久好久都没能醒来。
紧接着,刘老板的手机响了,那铃声,像突发的雷电,炸得他魂飞魄散,心惊肉跳,不知所措。
电话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威严的声音:“刘老板,照片看到了吧,那都是你的杰作。你还记得有那么一句话吗?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刘老板已经被吓瘫了,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你是谁?”
那个女的说:“我是谁并不重要,一个女人你还怕吗?重要的是你还想不想把这些照片赎回去?还有你的那包白粉!”
刘老板急了:“你想怎么样?”
那个女的说:“如果你还想活命的话,赎金二百六十万人民币,现款。”
刘老板一听哑了,过了好久才生气地说:“你这不是坑人吗?太过分啦!”
那个女的说:“如果你觉得我过分的话,三天之内,都西公安局局长阿刚的办公桌上会出现这些照片和那包白粉,你就等着枪毙吧!你看着办吧!”
刘老板还想说什么,对方把电话挂了。
刘老板拿着这些照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发疯似地来回走着。
这是哪个呢?刘老板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来是哪个女的会掌握他那么多致命的犯罪证据。他根本就想不到是马娜,因为有一照片拍的是刘老板叫拉哈到云南去买毒品的照片,马娜不会出卖拉哈。如果是这样的话,拉哈还不会背叛他刘老板。凭着他给了拉哈那么多的帮助和那么多的人情,他对拉哈还抱有一线希望。但是,拉哈已经知道了他的父亲阿牛的死与他刘老板有关系了,脱不了的干系还能解释得清楚吗?他又想,既然沙马巴古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全推在沙马巴古的头上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再怎么想得好,在那么多的犯罪的照片面前,刘老板彻底绝望了。他绝望地自言自语道:“完了,完了,真的完了,死定了,死定了!我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这样?”
他眼睛一眨,突然脱口而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过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句:“走为上策!”
他在苦思苦想,最后还是难以做出决定,是拿钱赎回那些照片和白粉继续在都西县做发财梦呢还是马上逃离危险之地浪迹天涯?他甚至还想带着拉哈出逃,因为他知道,只要拉哈不怀疑是他帮助沙马巴古杀害了他的父亲的话,拉哈还需要他刘老板的帮助。再说了,拉哈是个敢说敢干的人,耿直,是个好帮手。他哪里知道,他早已走进了拉哈设计的陷阱。
刘老板是都西县的首富。十多年的精心经营,建立了各种各样的关系网,还有来自各个领域的利益关系,让他的胆子越来越大,经营的范围越来越宽广,金钱的诱惑也越来越大。在县城,有他投资的三个加工厂,一个水电站,还有一个宾馆,一个娱乐城,三套住房,还有一些门面出租,一家五口人,还养有一个小情妇,活得有滋有味活得那么富裕那么潇洒。面对这样的财产和那样的生活他怎么舍得离开呢?他最后决定:先出钱赎回罪证,再杀人灭口!
刘老板开始等那个女人的电话,等得好苦。他实在等不得了,翻出那个电话主动打了过去,但那是个空号。
第二天一早,刘老板终于接到了那个女人的电话:“二百八十万现金一分不能少,下午六点在猎人谷老鹰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说起猎人谷的老鹰崖,刘老板不禁打了个哆嗦,央求说:“我求求你了,改个地方吧,千万不要到老鹰崖了!”
对方说:“你怕什么?我们不会要你的命,我们不会像你那么残忍,把自己的朋友也杀了。告诉你,我们也不会报案,我们只需要钱,你懂吗?”
刘老板:“改地方吧,我会把钱送来的。”
那个女的说:“半个小时后等我的电话。”
马娜关了电话,笑了笑轻声喊道:“成功了,成功了。”她又问拉哈:“他不敢到老鹰崖了,要求改地点,怎么办?”
拉哈想了想,说:“那个地方也够吓死他的了,他做了那么多的坏事。改就改吧,就在县砖瓦厂三号窑子里。时间就在今晚十二点正。”
这时,阿彪进来了,说是阿娓和依妞来找拉哈。
阿娓背着个小孩和依妞站在门外,裙子被寒风吹起在飘动,似乎很冷。
拉哈走出门口把母亲和依妞引进了屋。
屋子里烧着一盆杠碳火,整个屋子都热烘烘地充满着温暖,还有一种温馨感。
马娜主动招呼:“嬢嬢,快烤火,外面那么冷的,有急事?”
阿娓烤了烤冰冷的手,搓了搓手,招呼依妞坐拢火盆边烤火,然后不慌不忙地说:“你也在这里呀,没有什么大事,想给我儿子拉哈说点事。”
听她的口气和态度,她对马娜并无什么兴趣,表现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马娜知道,阿娓不同意拉哈和她好,但又不想得罪,还是忍让着。于是端来一盘糖果,尊敬地说:“来孃孃,依妞,吃糖吧。”
依妞没有答理马娜,装着听不懂,伸手烤着火。
阿娓盯了一眼马娜,说:“我们山里人嘛吃的是圆根,吃不来汉族做的糖。”
马娜给阿娓抓了一把糖塞在阿娓的手里,还是温柔地说:“嬢孃,话不能这么说呀,这糖是用咱们山里的蜂蜜和荞子面做的呢,真好吃,你吃吧。”
阿娓还是不理情,把马娜给的糖丢在了地上,说:“我们山里人吃不来那么甜的糖,嘴太甜了会害死人的,留着你自己吃吧!”
拉哈一听一看就来火了,说:“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真是不醒事不在年龄,那么大的年纪了,还是那样!你有理得很了?”
依妞觉得阿娓也不应该这样对待马娜,便说:“人家还是县委书记的女儿呢。你不尊重人家就等于不给儿子的面子了!你咋了!”
听依妞那么一说,阿娓才意识到她过分了,便缓和了脾气,说:“我没有别意思,我是说我们农村人不敢提高口味了。再说你是县委书记的宝贝,我们拉哈是什么?什么都不是,你不要再逗我们儿子啦!他已经够命苦的了。”
马娜正要说什么,阿娓把拉哈拖进了里面一间屋,并神秘地门给关了。
阿娓从怀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羊皮包,递给了拉哈,说:“儿子,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他曾交代我说,出现两件事的时候才转交给你。现在两件事都发生了,我也该把它交给你了。”
拉哈奇怪地问:“是哪两件事?”
阿娓说:“你父亲交代了,第一件是出现刘老板和沙马巴古在互相残杀的时候;第二件是等你到了二十二岁的时候。儿子呀,今天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我就把你父亲的东西交给你了,反正我也看不懂。”
拉哈吃惊地说:“父亲还留下什么秘密?”
阿娓说:“我想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你看吧。”
拉哈接过一看,是个缝得非常严实的小羊皮包。
拉哈抽出匕首挑开缝线,里面掉出一个发黄了的小本子,翻开一看,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彝文和阿拉伯数字。
幸好,拉哈懂彝文,是父亲教他的,后来自学了一部分,读写彝文没有问题。
拉哈惊呆了,上面记录着铁哈、沙马巴古和刘老板狼狈为奸盗卖乡政府木材、侵吞猎人谷国有林、贪污退耕还林款、贩运贩卖毒品等的罪状。
阿娓说:“儿子呀,我知道沙马巴古和那个刘老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虽然看不懂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是什么,但我听你父亲说过,他们干了不少的坏事,他说他一定要把他们告到县委和县公安局去。可惜,你父亲就是因为知道了他们的秘密才惨遭了毒手!”
拉哈这才知道母亲还是个信守诺言的人,也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拉哈说:“阿妈,感谢你为我父亲保留了那么长时间的秘密,我知道我该怎么办,你相信我,你的儿子不是孬种!你也相信,正义一定会压倒邪恶。不管沙马巴古是不是我的父亲,我都会杀死他,他已经死了,死有余辜,算是换了我父亲一条命,也算报了杀父之仇。”
阿娓焦急地说:“儿子呀,你千万不要去杀刘老板,这样你会犯法的,我不能没有你,阿妈不能再失去你了,求求你了,你就把那个该千刀万刮的刘老板交給人民政府去办吧。不要去惹事了,好吗?”
拉哈向母亲点了点头说:“我会的,放心好了,我都那么大了。”
阿娓又说:“哦,还有,你得听我的一句劝,外面那个叫什么马娜的姑娘你可惹不得,人家是县委书记的女儿,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想想看,过去的土司呀奴隶主呀的那些人,哪家的女儿嫁给了一般的穷人啊?没有,现在的县委书记呀县长呀就是过去的土司、奴隶主了,他们不会真心对你的呢。”
拉哈说:“不是那么一回事。”
阿娓说:“你还年轻,你不懂,书记县长就是解放以前的土司奴隶主一样。”
拉哈说:“现在跟你说反正说不清楚,以后你会知道的。”
拉哈从包里掏了些钱塞在母亲的手里说:“那个酒鬼还对你好吗?如果他再敢欺负你,下次我会收拾他的。你赶快回家吧,好好过日子,带好两个弟弟,以后的日子会一天更比一天好。干脆,你动员一下那个酒鬼,尽早搬迁到黑水坝来住。”
阿娓说:“搬迁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需要好多的钱,以后再说吧。”
拉哈说:“阿妈,只要你们愿意,我会想办法。”
阿娓把钱揣进包里,抹了抹泪水,打开了门。
拉哈和阿娓进里屋的时候,马娜就为阿娓准备了一大包东西,什么奶粉、白糖、布料、糖果,冬服等几大包。
马娜把那几包东西交给依妞,客气地说:“依妞,这是给阿娓孃嬢的,你拿好。麻烦你和阿彪把孃孃送回去,拜托了。”
马娜又拿出了另一个袋子给依妞,说:“这是我给你买的一件毛衣。”
阿娓对着马娜勉强地笑了笑,说:“卡沙沙哦(谢谢了)”转身走了。
依妞对马娜已经没有反感了,大大方方地接了袋子,很礼貌地说:“你客气了。”
县砖瓦厂坐落在县城东郊,离县城有四公里,很少有人到这里来,因为砖瓦厂已经停产,几乎成了一片废墟。通往砖瓦厂的那条公路已经也是杂草丛生,凸凹不平了。
三号窑子是最大的一个窑子,洞很深,也很隐蔽,并有三处通道,遇到什么情况可以随机应变。
冬天的夜晚天特别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看得见远方县城上空的灯光照映,也隐隐约约听得见从县城传来的汽车的喇叭声。拉哈、阿彪、马娜他们早就等候在三号窑子的附近了。
快到十二点了,看见一辆车往砖瓦厂方向开来了。
那车离砖瓦厂五百米处突然熄火了,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更看不见什么了。
拉哈他们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仔细观察着动静。
过了好一阵,拉哈的手机振动了,打开一听,是刘老板的声音,像魔鬼的声音,压着嗓门问:“安全吗?”
马娜压着嗓门神秘地说:“我这里倒很安全,就看你带尾巴来没有?”
过了一会儿,刘老板在电话里说:“不会,我是转到猎人谷方向才转回来的,肯定安全。”
马娜问:“就你一个?”
刘老板:“还敢带第二个人?你那边呢?”
马娜:“当然就我一个人,和你一样,咋敢带人呢?”
刘老板喘着粗气说:“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马娜说:“听得出来吧,我是个女的,不过,我不是一般的女人,你不要打我的算盘,不然会后悔莫及的。”
刘老板压着嗓子说:“那好,你也不要耍花招,我也不是那么好欺的,马上到。”
拉哈、马娜躲进了三号窑子口上面的草堆后面,让阿彪一个人进了三号窑洞。
刘老板蹑手蹑脚地摸进了三号窑洞,低声喊:“你在吗?”
这时,洞里射来一道耀眼的电筒光照射在刘老板的脸上。
在刺眼的电光下,刘老板用手挡住电光,也打开了手电筒,射到了对方的脸上。
阿彪蒙着脸,像一座山那样立在那里,让刘老板顿时害怕起来。
刘老板惊慌失措地:“你是鬼还是人?怎么不是女的?”
阿彪说:“我们的老板在里面恭侯。”
双方都熄灭了电筒。
阿彪变了一种声音问:“钱带来了吗?”
刘老板说:“当然,我不敢骗你。”
阿彪:“拿钱吧,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刘老板:“听你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见过,既然你有那么大的胆量吃那么大一笔钱,肯定是个汉子,既然是江湖汉子,就应该让我看看你的真实面目,快带我见你的女老板好吗?”
阿彪说:“如果你硬要看我和我的老板的话,我们的交谊就到此为止!”
刘老板慌了:“好说好说,不要这样凶嘛。”
阿彪说:“你要是诚心交易,就赶快!”
刘老板看不清对方,更不知道虚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那好,那好,算你狠,你快把那些照片和那包东西拿出来吧。”
阿彪“啪”的一声,把那些照片和一包东西丢在了他的前面。
刘老板打开点筒一照,是一堆照片,他弯腰捡起照片翻了翻,确实是那些照片,一张不少。再打开那包白粉,放心地点了点头。
阿彪催促道:“都看见了,快拿钱!”
老板又说:“兄弟,我还要胶卷。”
阿彪说:“现在照相都不要胶卷了,我们用的是数码相机,先进的数码相机,八百万像数的尼康D70,你懂不懂?”
刘老板惊了一下,说:“听说,听说。八百万?八百万?”刘老板又问:“你有得起八百万的高级相机还来敲我呀?”
阿彪说:“这不是八百万块钱,是八百万像数的数码照相!反正你不懂,少说废话,赶快拿钱!”
刘老板说:“那就连你的数码机全拿来!不然我怎么相信你不复制呢?你说是不是?现在的傻瓜都死光了,你以为我是还没有死的傻瓜呀?”
阿彪马上从包里掏出一部照相机,走近刘老板,拧开开关让他看里面存的照片,说:“看清楚了,母子都在里面了,你不怕我复制了吧,这相机也给你了,用不着见我们老板了吧?”
多心的刘老板又在犹豫。
阿彪急了:“钱在哪里?”
刘老板狡猾地:“就在前面的一个洞里,那么多票子我敢揣在身上?”
藏在后面的拉哈和马娜一听里面的话,心头紧了一下,但他们马上就镇定了。因为他们相信阿彪的应变能力,更何况知道阿彪会灵活实施第二套方案。
刘老板走出了窑洞,阿彪紧跟在后面,都没有打开电筒。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不远处,拉哈和马娜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了后面。
当他们走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刘老板电筒一照,在一块大石头背后的草堆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密码箱,然后打开亮出耀眼的一堆人民币。
“请数数,两百万,八十万下次再给,我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了。”刘老板用电筒照着那个密码箱里的票子。
正当阿彪弯腰伸手拿密码箱的那一瞬间,刘老板以闪电式的动作突然摸出一把刀向阿彪的胸口刺去。
在黑夜中,阿彪倒了下去,倒在了血泊中。
刘老板又举起刀欲刺。
说是迟那是快,拉哈急中生智,甩出手中的电筒,打飞了刘老板手上的刀。随即甩出了准备好的一块石头。
刘老板“哎哟”一声吓倒在地,滚进了旁边一个水沟里,手上的电筒已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眼前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了。
阿彪打起电筒,提起地上的密码箱,又捡起那些照片和照相机,转身狠狠地踢了一脚刘老板骂道:“你这狗杂种给脸不要脸,还想杀人灭口!你去死吧!”
刘老板惊吓过度,手脚麻木,好久好久都没能爬起来。
拉哈把那密码箱交给了马娜,抱起阿彪:“怎么样?”
阿彪挣扎着:“没事,只伤了皮肉,不碍事。不要去理那狗日的杂种了,快把钱收拾好,白粉丢给他,快走!”
拉哈撕下自己的围巾为包扎了伤口,扶起阿彪走出了砖瓦厂,和马娜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中。
当刘老板爬起来的时候,天突然下起了大雨,只听见雨的滴落声,天像口黑锅底罩着,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刘老板心里清醒着,心里在喊“完了,又被骗了呀,完了,我的钱呀我的钱!我的海洛因!”他淋着雨,像个发疯了的瞎子伸手在地上乱摸,喘着粗气,从骨子里骂道:“老子灭你祖宗八代!”
摸了好久,什么也没有摸到,摸到的尽是腐烂了的稻草。他气愤地站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拼命地喊到:“你骗人——你不是人——”那声音,随着风雨回荡在茫茫的黑沉沉的夜空。还好,脚好像碰到了什么,弯腰一摸,是那包白粉,他苦笑了一声。
刘老板咬牙切齿地用骨子里的气骂着:“狗日的烂杂种,造你祖宗十八代!等我查出来了,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嚼碎你的骨头!”
刘老板像只落汤鸡,一身的泥水,狼狈极了。他抱着那包白粉好不容易才爬摸到了停车的地方,钻进了车里。
刘老板摸出一张毛巾抹了抹脸上的泥水,似乎清醒多了,忽然想起了拉哈,于是从包里摸出手机,拨了拉哈的手机,但是,传来的是“你拨打的电话已停机”的声音,再拨一次,依然是那种声音。刘老板一气之下,把那手机狠狠地砸在车门的玻璃上,不料被反弹回来打在了他的额头上起了个包,痛得他嗷嗷直叫。
拉哈他们不会放过刘老板。
拉哈已经叫马娜报了警,给阿刚拨通了电话,告诉他有人在砖瓦厂进行毒品交易,并且告诉了车牌号码。
当刘老板刚把车开到公路边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了几辆闪着灯的警车正朝前开来。刘老板意识到了他的末日来临了,猛一调头就往猎人谷方向驶去。
公路上的警车突然拉响了鸣笛,风驰电掣般地朝刘老板的车追来。
风在吹,雨在下,车在跑。雨声,车声,警笛声,让刘老板人心急如焚。
刘老板刚受到刺激,又遇到这样棘手的事,头昏眼花,手脚不听使唤,不知道是怎么的,刚拐了个弯就在无意识中把车开进了猎人谷一条过去伐木时用的简易山路,那路很烂,但还可以过车。
刘老板把车碰撞在一个土坎上停下来。他回头一看,发现警车并没有追上来。
刘老板在暗暗庆幸,情不自禁地合拢双手对着天空磕头,为自己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无灾无难,无灾无难。”
刘老板坐在车上,摸出那包百粉苦笑了一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哭了起来。
突然间,四周射来许多的电光,把刘老板照得睁不开眼了。
刘老板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阿刚就拉开了车门,把刘老板拖了下来。
刘老板就这样连那包毒品被截获了。
在刘老板家里,查获了四公斤海洛因,二十三张存折,二百四十万元人民币,还有一本行贿的帐单。
当拉哈去看望刘老板的时候,刘老板只说了一句话:“我们都喜欢钱,因为大家都穷怕了,都不再想死给穷日子。但你是为了猎人谷的老百姓,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现在我想明白了,钱是祸害,把握不住钱的欲望,钱才是真正的魔鬼!”
37
最暖的是太阳
最美的是月亮
——彝族谚语
那天夜里,阿芝和依妞谈了很多,该说和不该说的都说了,但是,阿芝还是没有正式说出依妞的真实身份。她怕失去依妞,怕面对依妞的亲生父亲。
尔体和阿芝知道依妞和阿彪好了,虽然心里不是很舒服,思想一时转不过弯来,但还得面对现实。是呀,依妞再不出嫁,搞不好什么钱也没有了,送上门来的钱不能不要,何况依妞已经算是二婚了,按照山里彝家的规矩,二次结婚是不好要身价钱的了,因为那是不光彩的事。
第二天,他们又把依妞叫火塘边,要说什么,但好像又难以启齿。
屋里火塘里燃着火,依妞坐在锅庄旁,拨弄着火,等待父母说话。
两位老人都不说话,都在叹气,似乎很为难。
依妞看了看心事重重的父母就急了,就知道他们还是有难处,便忍不住试探地问:“你们是不是还是不同意我和阿彪的婚事?”
还是阿芝先说话了:“彝族人自古以来就兴族人内婚,家支外婚,阿彪虽然也是清清白白的真正的彝族人种,但我们真不愿意把你嫁给一个无依无靠无教养的流浪汉,我真不放心。但是,现在我们想通了,风有停的时候,人有变的时候,现在的阿彪可不是过去的阿彪了,我们也相信他了,所以我们不再反对这门婚事了,只要你们有这缘分,迟早都会碰在一起,就看你父亲的意见啦!”
尔体猛抽了几口兰花烟,然后拿起长长的烟杆往锅庄上碰打着,有些烦躁地说:“养女有钱,养儿防老,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我们养了你那么大也不容易啊,老实给你说,你还有那么几个弟弟都还没有娶媳妇,还得花钱,养女就是为娶儿媳妇,是不是叫阿彪再添一两万块我们再考虑。”
两个老人唠叨了好一阵,说去说来就是想多要钱。
依妞越听越生气,便猛地一下刨开了火塘里的火,差点烫到了阿芝。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说:“盐巴吃多了口会干,蜂蜜吃多了人会腻;炒面吃多了胀肚子,肉吃多了坏肠子;你们不要太贪心了,太贪心了小心到了最后什么都得不到。我问你们,你们这一辈子看到过几回几万块的票子?连上千块的钱你们都没有看到过,啊啵啵,人家尊重你们,你们还不当回事,给脸不要脸!不给你们一块钱把我娶走了你们还不是干瞪眼!你们想过没有,我已经是死了丈夫的女人,我这样的女人还管多少钱?你们还不知道阿彪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知足了吧!”
听依妞这么一说,却把他们给点醒了。是呀,他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从来没有看到过上千块的票子,现在人家已经给了那么多的钱了,还想怎么样?再说依妞虽然还没有生孩子,但也算是寡妇了,万一阿彪反悔了或惹火了收回那钱,不说是后头的钱不再给了,什么都得不到呢,到时候是竹篮舀水什么都没有都捞不着!再说了,依妞已经怀疑她不是他们亲生的,万一真的把秘密揭穿了,依妞会怎么样?真是不堪设想。是呀,夜长梦多,不要再贪,干脆早点把她嫁出去,稳吃了那笔钱。
阿芝吱吱捂捂地说:“依妞呀,你不要听你父亲乱说,就这样,这事我作主了,你赶快给阿彪说,赶快把婚事办了,免得夜长梦多,万一钻出个什么事情来搞不好好事还会变成坏事呢!”
会钻出什么事来呢?其实,依妞早听懂了阿芝的话中话。她知道父亲没有母亲聪明,也没有母亲耿直。
其实,依妞早就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肯定有问题,但他真不知道她真实的身世,她在纳闷,她是谁呢?
说来话长,在阿芝“生”了依妞不久,尔体和阿芝就听说了拉马老师老婆孩子的不幸消息,阿芝知道她抱回来的肯定就是那个丢失了的拉马老师家还没有满两个月的女孩。她为此十分伤感,蒙着被盖痛哭了一场,为自己的死了的孩子哭,也为捡来的孩子哭,哭得好伤心。但她不露声色,怕尔体知道,更怕别人知道,所以把这个秘密深藏于心底,藏得很深。她也知道,当时尔体还参加了寻找拉马老师老婆孩子的行动,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依妞就是他们在苦苦寻找的那个孩子。
依妞是拉马书记丢失的女儿的事,是后来依妞告诉尔体的。
那是在依妞三岁的那年春天早晨,太阳刚露出了个笑脸温柔地望着九散寨,尔体家的大院沉浸在金色的阳光之中。阿芝开始在院子里织羊毛布,依妞穿着美丽的小红百褶裙和兔毛镶边褂正在院子里玩耍,玩得好开心。这时候有人在敲大门,尔体把门一打开,阿娓就闯了进来,说沙马巴古和她的男人阿牛在山上打架,叫尔体去看看。阿娓在慌乱中撞倒了依妞,依妞脖子上的银锁铜项链甩了出来。
阿娓捡起那银锁铜项链,一看就惊呼到:“唉呀呀,好好看的项链哦,我好象在哪里看见过呢!是哪银匠打制的?”
旁边的尔体一看,也惊讶地问阿芝:“这是哪里来的?”
阿芝紧张而支支捂捂地说:“是……我……我捡的……哦!是我买来的嘛。”
阿娓又说:“我好象是在拉马老师家看到过这样的银锁铜项链。”
阿芝更紧张了:“你说什么?你不要张起烂嘴巴乱说哦!”
阿娓顾不上那么多了,催着尔体去劝架,拉着尔体就往外面走。
阿芝捡起摔在地上的银锁铜项链给依妞戴上,触景生情地叹了一口气。
晚上,尔体又提起那银锁铜项链的事,他怀疑是哪个男人送的。
经过一番舌枪唇战,最后阿芝还是说不清,无奈之中只好把那埋藏了三年的秘密告诉了自己的男人尔体。
从此以后,尔体在感情上似乎与依妞离得很远,再也不正眼看依妞了,还经常打骂依妞,虐待依妞,两口子经常为可怜的依妞吵闹。
幸好,依妞长得一年一个样,越长越漂亮,引起了许多人的羡慕,就才十一岁的依妞就有好几家人来提亲。尔体在依妞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将来的好处。
在彝族人的观念中,养女嫁人是进财的,养儿是要出钱的,因为还要儿子娶老婆修房子。人都有自私的本性,尔体和阿芝看到依妞一天天长大了,就舍不得依妞,所以就把依妞的真正的身世隐瞒得更深了。但是女人长大了总要嫁人,但阿芝不想把那么漂亮的依妞嫁给别人,所以软硬兼施,硬说服了尔体,硬把依妞嫁给了自己哥哥家的儿子拉惹,得到了几砣银子,算是依妞的身价钱。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尔体现在才知道,人家阿彪还是个汉子,拉哈更是男人中的男人,他们那么大方一下就拿出那么多的钱来娶依妞,那是真心的了。可是,尔体想不通,像阿彪这样的人,无依无靠,连自己的生活都没有着落,哪儿来那么多的钱呢?他真纳闷。他还感觉到了拉哈和阿彪背后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力量和威胁,他真的怕得罪了他们。
尔体说亲切地:“依妞呀,世界上最暖的是太阳,最疼你的还是你的父亲我了,我才是你的太阳了;最美的是月亮,最亲的是母亲,母亲是你的火塘。但是,你说太阳和火塘哪个最重要?当然是太阳第一啦,没有太阳怎么过日子?没有火塘可以烧火打灯嘛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你的父亲母亲养了你那么多年,疼你的是你的父母亲,爱你的是你父母亲。我是你的父亲,但是过去对你不够好,是因为家里太穷,你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嘛,男人嘛,特别重男轻女,你应该理解。往后的日子就靠你自己了,你不要埋怨我好吗?”
依妞发现父亲的口气、态度都变了,变得这样快,变得这样轻松。虽然心里还有疙瘩一时还难以解开,但是心里觉得轻松多了。
阿芝埋着头在想什么,眼睛里装着一种难以摆脱的忧虑。
依妞诚恳地说:“阿爸阿妈呀,天上最公平的是太阳,地上最温暖的是火塘,父亲是天上的太阳,母亲是家里的火塘;离开了太阳就会意味着走向黑暗,离开了火塘就意味着靠近冰冷。我有什么理由埋怨你们的养育之恩呢?没有,你们养育了我,我感谢你们阿爸阿妈,永远会记住你们,你们永远是我的阿爸阿妈。”
阿芝听了依妞的话,似乎感动了,温柔地说:“依妞呀,你是我的好女儿呀,不管以后的日子里会发生什么事情,阿妈会爱你一辈子。再过几天,你又跟别的男人走了,你走了,你阿妈……我会想……想你的……”说着就哭泣了起来。
实际上,依妞不愿意听到他真实的身世,因为那是她心上的一块难以愈合的伤口。她虽然根本不知道也难以想象她的父母亲在什么地方,也不想知道她是被遗弃的呢还是父母亲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她只记住她长那么大都是现在的父母的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不会再去认什么人。
依妞听着阿妈的哭泣,心一下软了,便扑向阿芝抱成一团也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父亲又喝醉了,睡到楼上去了,睡得好香。
阿芝和依妞母女俩就在锅庄旁说了好久好久的知心话,一直说到鸡开鸣。
最后,阿芝忍不住还是把依妞身世的秘密告诉了依妞。
开头,依妞真不相信阿芝的话,即便是真的,依妞也不想去认自己的父亲。但是,最后,阿芝还是说服了依妞。
那天晚上,依妞哭了好久好久,也不知道是伤心还是激动?是难过还是兴奋?
第二天,阿芝说服了尔体,带着依妞在走到猎人谷的黑水坝,赶上了去县城的客车,说是要把依妞交给她的亲生父亲。
拉马书记的办公室,坐着刚当选为新县长的张木嘎、公安局的阿刚局长,正在谈论铁哈的受贿一案。
拉马书记严肃地说:“这几年,是因为党和国家的富民政策越来越好,我们县的经济发展水平有了新的跨越,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和生活质量都明显提高了,我们都在为此欣慰。但想不到还会出现了那么多的问题,想不到在那么老实的铁哈身上怎么也会出现那么多的问题啊?”
阿刚局长叹声口气说:“唉!哪个也没有想到这权和钱粘贴得太紧了会有那么大的伤害力!他是上了沙马巴古和刘老板的圈套了。”
张木嘎说:“拉马书记呀,改革开放促进了我县经济的发展,政策放宽了,社会发展了,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宽松的社会环境难免有苍蝇蚊子臭虫的进入,也难免有蛀虫的滋生。”
阿刚局长说:“从铁哈家里搜出来的人民币就有一百六十四万元,好多的钱还装在信封里还没有打开过,但信封上都记得有名字和数额。”
张木嘎说:“就黄财富交代的就有不少干部拿钱买官的。”
拉马书记问:“给黄财富行贿人员有多少?”
张木嘎说:“据统初步计,乡镇领导八个,县级机关部门负责人有九个,一般干部九个,还有一名副县级领导。”
拉马书记:“行贿金额情况呢?”
阿刚翻开了一个本子,说:“最多的十万元,就是沙马巴古,最少的两千块。”
张木嘎:“有一种现象有点怪,汉族干部行贿的从两千块到三万块,彝族干部行贿的从五千到十万块,听黄财富交代,在买官送钱上彝族人比汉族人大方。”
拉马书记笑了:“彝族人自古以来就穷大方,行贿都要大方。”
张木嘎哈哈笑了:“我们彝族人呀,观念也变了,在历史上,彝族人哪儿有拿钱买官的事?没有嘛。可现在的人呀,被腐败风气污染了,钱和权的欲望是无形的诱惑,这就是说彝族的文化开始在变异了,变得令人担忧了。”
拉马书记又问:“给黄财富和铁哈行贿人员的民族结构怎么样?”
张木嘎说:“据统计,给黄财富和铁哈行贿的共有二十七个,其中彝族十一个,汉族十五个,藏族一个。”
阿刚补充说:“行贿金额最多还是沙马巴古,共二十五万元人民币。”
拉马书记:“这家伙,真是条蛀虫!”
张木嘎又说:“还有一种怪现象,他们送出去的这些钱和铁哈、黄财富承认收到的钱在数额上差距很大,有三百多万元没有着落。比如,有的在信封上写得有送钱人的名字和送的钱数额,就发现里面没有钱,信封是空的,这钱到哪儿去了呢?”
阿刚想起了什么,又说:“哦,我想起来了,在铁哈和黄财富的办公室发现了几张收钱的条子,下面落款是‘猎人’。”
拉马书记说:“我听铁哈说过,说有人曾给他打过电话,说有人给他送钱来但一个叫猎人的帮他代收了。你说,这猎人指的什么人呢?”
张木嘎说:“我也发现这里面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行贿人和受贿人中间钻了空子,吃了许多的黑钱,这就是说出现了黑吃黑!空手套灰狼,是猎人的高超!”
张木嘎问:“拉马书记,对那么多行贿的买官的人怎么处理?”
阿刚说:“如果对这些买官卖官行贿受贿的人不严肃处理,人民群众对执政的共产党将失去信任,难以平民愤,我的意见,按照党纪国法和有关规定,该抓的抓该关的关该开除的开除该撤职的撤职该判的判!不能姑息养奸。”
拉马书记说:“看到那么多的人在犯错误,我们心里难受呀,我真想不通他们怎么会这样?再说了,处理那么多人,还得慎之又慎,稳定是大局。这样,我们召开县委常委会研究一下处理意见,再向上面汇报,同时召开一个副科区级以上的干部会议,动员行贿受贿人员主动交代主动退钱,发动群众检举揭发,打它一场反腐反贪的人民战争!”
张木嘎很不高兴地说:“拉马书记,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的干部走上邪路?除了整个社会风气的因素以外,还是怪我们县委太软弱了。你就是心太好太软,我们不能这样再软下去了,再这样软下还会出大问题。”
阿刚接着说:“已经都出大问题了,一个县委副书记县长,一个县委常委组织部长,你说问题还不大?我们都西县已经成了典型啦!”
拉马书记叹了一口气,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呀,他们要硬着头皮吃钱,你有什么办法?你守得住他们的人守得住他们的心?守不住呀。天要下雨,地就会湿,路要滑,人要摔,你有什么办法?”
张木嘎理直气壮地说:“心软不能对敌人,心硬不能对朋友。虽然他们都不是我的敌人,但他们走向了犯罪,就不能姑息迁就了。铁哈和黄财富是上面管的领导干部,我们管不了,但像沙马巴古之类的那些行贿受贿干部统统撤职查办。”
拉马书记说:“对干部最重要的还是教育,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张木嘎生气了:“你是县委书记,你说了算,如果你还是坚持姑息养奸的话,这纪委书记我无法当了,让你自己当。就这个县长我也想当了,再见!”
张木嘎说完带着一股风迈着急步走了。
拉马书记看到张木嘎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气,他为此震惊了。
阿刚局长说:“我作为县委常委,出现那么多的腐败现象我也有责任,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不过,问题不出都已经出了,出了问题就要敢于面对。我觉得张木嘎的意见有道理,我们再不严惩那些行贿受贿买官卖官的人,我们县委就会失去威信了,我建议,你和张木嘎好好勾通勾通吧,我们不能再软了。”
那天晚上,拉马书记想了许多,最后还是主动约了张木嘎。他们还是心平气和地交换了意见,最后达到了一致意见。
第二天,在县委大会议室,召开了反腐反贪现场动员大会。
主席台的下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行贿、受贿、买官的装钱的信封,摆满了许多的赃款赃物。开会之前让大家参观。
会议,由新当选的县长兼县纪律检查委员会书记张木嘎通报了铁哈、黄财富受贿卖官的罪行,也通报了沙马巴古、次吉行贿受贿贪污腐化的罪行。
参加会议的个个瞠目结舌,惊心动魄。
整个会场充满了一种恐慌、威慑的气氛。
最后是拉马书记讲话,他从共产党的宗旨讲到了反腐败斗争的重要性,从铁哈、黄财富的受贿卖官讲到次吉、沙马巴古的贪污受贿买官的事实。
整个会议室充满了紧张气氛,各种各样的领导干部都揣着一颗各种类型的心态,有幸灾乐祸的、大快人心的、心存侥幸的,忐忑不安的、恐慌不已的,惊心动魄的。紧张慌乱的……各种各样的面孔,各种类型的表情,各种不同类型的情绪,应有尽有。这样的会议震慑很大,引起了极大的动荡。
拉马书记最后理直气壮地讲道:
“同志们,我们彝族有句老话,富人常念不够,穷人常闹没有。我们有些干部手里握着党和人民给的权力,手里握着权力,嘴里吃着国家的工资,还得闹不够!在坐的都是副科区级以上的领导,一个月平均有两千块的工资,再加上这样那样的政策性的奖金,你们一年至少也要拿三五万块了。这是人民的血汗,是国家给的报酬,你们还嫌不够啊!你们去看一看,高山贫困地区的彝族农民他们一年有多少收入?你们知道吗?你们知不知道普铁乡九散村的农民一年收入有多少?告诉你们,一年才六百多块钱呀!你们的收入是这些农民的五十倍呢!你们还嫌不够啊?还要去吃国家的钱,还要去抠人民的钱?有些部门和乡镇的领导成天就是吃喝玩乐,走到哪里就吃喝到哪里。我问你们,凭良心说,你们在吃喝上自己花了多少钱?吃国家的喝人民的,这还不够,还要伸手抓拿骗吃!你们知道吗?就沙马巴古一年报的招待费就有九万块,九万块啊,一个贫困乡哪来那么多的招待费?你们哪些去吃了喝了的全给我吐出来!”
下面鸦雀无声,连一身咳嗽声都没有。
拉马停了一下,又讲:“你们知道吗?有一批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用自己的钱开发建设猎人谷,把山里的穷农民引迁到猎人谷的黑水坝,建立了市场,让山上的农民在那里买卖做生意,交换产品,办了不少的娱乐场所,吸引了群众,还办了农民扫盲班,开发了荒坡,栽了好多的树,这是大好事,我们应该支持。但是听说我们有些部门不但不支持不扶持还要去扼杀他们!去刮他们的血汗,泼他们的冷水,像普铁乡的沙马巴古这样的腐败分子,就是典型的的列子!”
下面依然鸦雀无声,心情似乎都沉重。
拉马书记继续讲:
“你们知道吗?就沙马巴古一个乡长,就吃了国家一百八十多万块钱,而他那个乡的农民至今还处于全县第一水平的贫困线上。还有就一个扶贫办的主任次吉利用手中的权力,贪污上百万块,就在他家的就搜出了八十万块的现金。像沙马巴古、次吉这样的腐败分子利用国家的钱行贿买官,败坏了党风,污染了社会。我们还能容忍吗?不!不能再容忍了。当然,发生这些腐败现象,我作为县委书记肯定有开脱不了的责任,平时对干部教育管理不严,我对不起党和人民。从这次发生的那么多的腐败现象来看,我是个不称职的县委书记,我要求组织给予处理,并将辞去县委书记这个职务!我愿意接受全县各族人民的批评和监督!”
拉马书记停了一下,怀视了整个会场的每一个人,话峰一转,威严地:“同志们,你们都已经知道,扶贫办的次吉已经畏罪自杀身亡,沙马巴古前天已畏罪坠崖死亡,虽然死因不明,还不清楚是他杀还是自杀?但我们会查清楚的。我还告诉你们,铁哈和黄财富已经因受贿卖官等罪已经正式逮捕。今天开这样的会议,一是让你们看看这触目惊心的腐败,引以为戒。二是告诉你们,今天在坐的有不少的人与黄财富、铁哈、次吉、沙马巴古有牵连,你们自己心里明白!有不少的人明目张胆地拿钱买官,有些已经买到了官,有的虽然还没有买到手,但已经造成了行贿买官的错误行为,有的利用手中的权力,吃了国家的钱,吃了不该吃的钱!你们应该知道,国家的钱,人民的钱,贪吃了会胀肚子,吃多了都得吐出来!我告诉大家,经请示上面,为了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给你们一条绿色通道,凡是买官卖官的、贪污吃烂钱的,行贿受贿的,从明天开始算,限五天的时间为绿色通道时间,主动交代主动退钱!争取从宽处理,还仍抱侥幸心理五天以后再不主动交代和退钱的统统按党纪国法严惩不怠!该撤职查办的撤职查办,该判就叛,该关就关,绝不姑息养奸!”
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一片喝彩声,也还有沉闷的叹息声。
张木嘎的掌声显得特别响。
开过会议,拉马书记似乎觉得轻松多了,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快到中午了,拉马书记刚散会回到办公室,在翻阅书柜的文件时翻出了夹在一本书中的他原夫人的一张照片。拉马书记凝视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山里那个印象特别深的依妞。他回忆起那张似曾相见的笑脸,那照片慢慢变幻为依妞,慢慢占据了他的整个眼帘。忽然间,那场无情的洪水和肆无忌惮的泥石流冲天而起,天翻地覆,顿时吞没了猎人谷的草木、庄稼地。拉马拼命地奔跑着呼喊着:“妞妞——妞妞她妈——妞妞她妈——”可是,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被滚滚的洪水和泥石流无情埋没了。令人恐惧的回忆,让拉马书记沉浸于久久的痛苦之中。
这时有人敲门:“爸,您在吗?”是马娜的声音。
拉马书记还来不及擦去伤心的泪水,也还来不及合上那书,马娜就闯了进来:“爸,外面有老乡找你!”
马娜忽然发现她的父亲在擦着泪水,便吃惊地:“爸,你怎么?,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出了那么多的腐败分子你难过了?”
拉马书记慌忙中把那张照片丢在了地上。
马娜捡起那张照片看了看,脱口而说:“这不是猎人谷山里那个跛子的老婆吗?她的照片怎么在你这里?”
拉马书记问:“你们认识?你说什么?”
马娜奇怪地问:“你认识她?就照片上这个女人!”
拉马书记打量了一下马娜,问:“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
马娜不假思索地:“就是她,我认识,她叫依妞!”
拉马书记说严肃地:“你再仔细看看!”
马娜拿起那张照片又细细地看了又看,说:“我给你说,外面来找你的就有这个依妞!她们就在门外呢。”
话刚说完,阿芝拉着依妞走进了门。
拉马书记惊讶地问:“你们找我?”
阿芝说语无伦次地:“拉马书记,我吗是高山来的老乡罗,汉话一个说不来,打搅你了,我们是普铁乡九散寨的农民,我叫阿芝。我吗认识你罗,我,我,我给你带来,带来,一个人,一个人来了。”
拉马书记:“带个人来?”
马娜惊愕地:“你带什么人?”
依妞埋着头,显得不好意思。
这时,阿芝和依妞都不约而同地发现了马娜手上那张照片,都以奇怪的目光看着拉马书记。
依妞走过去看了看那照片,越看越觉得是自己的照片,便一把抢过马娜手上那张照片,问:“你什么时候偷照了我的照片?真是!”
马娜奇怪地:“我偷照你的照片?”
依妞理直气壮地说:“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这不是我是哪个?”
马娜从依妞手中抢回了那张照片又看了看,然后再递给了依妞。说:“说来也奇怪了,依妞,这真是你的照片呢,不知道是哪个照的给了我爸的吧,来送给你。”
拉马书记听马娜怎么一说,吃惊不小,呆呆地盯着马娜:“娜娜,你在胡说什么呀?这哪是她的照片呀?哪个会送她的照片给我?”
马娜更吃惊了,稍后就镇静了,不高兴地:“爸,都那么大年龄的人了,怎么还老不正经呀,这照片明明是依妞的嘛!老实交代,是哪个给你的?”
拉马书记目不转睛地看着依妞没有说话,久久地凝视着,看得依妞脸一下红了,依妞羞涩地把脸伸了过去,回避着拉马书记的视线。
马娜真的生气了,把脸转向阿芝和依妞,很不高兴而厉声说:“你们有什么要紧的事赶快说,我爸忙得很!”
阿芝和气地说:“我们彝家有句话:山与山,雾来连,地与地,路来连;人与人,血来连。世上没有白认的人,也没有白走的路。我们找你父亲是走亲戚认亲戚来了。”
马娜不屑一顾地:“哪个是你的亲戚?”
拉马书记盯了一眼马娜:“你怎么说话呢?要尊重孃孃姐姐嘛!”
马娜生气了:“我怎么了?我都长那么大了,好久听说过我们还有山里的亲戚?”
阿芝不慌不忙地说:“虫虫无父,把泥当父;糊蝶无母,把叶当母。我就不知道天下还有有女不认父的也有有父不认女的人呢!”
拉马书记似乎听出了话外之音,心里紧了一下,但马上就镇定了,便问:“这位大姐,你想说什么?”
阿芝笑了笑:“拉马书记,你仔细看看,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姑娘难道就不像你手头那张照片上的人吗?”
拉马书记吃惊地:“你说什么?”
马娜很不耐烦地:“你们没有事就走了吧,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啦,这是县委书记的办公室!不是你们九散寨的坝坝!”
拉马书记说:“我告诉你们,那照片是我女儿娜娜的阿妈年青时候照的!”
马娜惊呼道:“是我妈的照片?”
阿芝问:“那你还有个女儿吧?”
拉马书记:“是还有一个很乖的女儿,但她不在了,和她的妈妈被洪水卷走了。”
马娜惊诧地:“阿爸,我只知道我的妈不在了,怎么还钻出一个……”
拉马书记认真地说:“这真是你的亲生阿妈的照片,我已经珍藏了二十多年了,那是你的阿妈二十岁那年的照片。你有个妹妹,叫妞妞,当年几个月,在那次洪水泥石流中遇难了。”
马娜惊奇地久久地望着依妞,望着那张照片,望着变得有些陌生了的父亲。
原来,马娜从来没有听说过她的阿妈的过去,只知道他从小死了阿妈,也没有看到过她阿妈的照片,更没有听说过她还有个妹妹。因为,父亲从来不提过去这些伤心的事。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真是吃惊不小。
阿芝在依妞的手头拿起那张照片看了看,说:“硬是长得一模一样,真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
拉马书记也吃惊地:“你说什么?”
阿芝不慌不忙地说:“我说的是她们母女俩长得一模一样。”
马娜问:“什么母女?”
阿芝认真地说:“你们听好了,我现在告诉你们吧,这张照片怎么不像依妞呢?因为依妞就是马娜你的亲妹妹!和你的阿妈长得一模一样。”
拉马书记吃惊地:“你说什么?”
阿芝又说:“路有走错的时候,人有想错的时候。我们过去吗对不起你了,拉马书记,这事我隐瞒了二十一年了。”
拉马书记:“这是怎么回事?”
依妞没有说话,埋着头,眼睛盯在地上,她不敢正眼看哪个,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是哭?还是笑?都不是。
马娜呆了,呆呆地凝视着依妞。
阿芝说:“笨的是嘴巴,该说的没有说出来,坏的心子,该做的没有做。本来早就该把你的女儿还给你的了,但是,我们自私呀,先是犹豫,后来是舍不得,一直瞒着依妞,也瞒着你们。现在想通了,女儿长大成人,该还给你了。”
依妞急不可耐地说:“阿妈,你不要再说了,我是你的女儿,请你不要说了呀?”
阿芝从怀里摸出那副银锁铜项链,捧在手上,哭泣着说:“拉马书记,你看看这东西,这不会是我造的吧。当年你女儿脖子戴的就是这副银锁铜项链,上面还刻得有彝文‘妞妞’两个字呢!我原来不想说出这事,因为这孩子长得漂亮又听话,我真舍不得还给你。二十多年的母女之情呀,我怎么舍得割舍呢?她是吃我的奶长大的,是我把她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为一个大姑娘了。但是,说句真话,我良心上总压着什么东西,丢不掉甩不开,我时常在谴责我自己。再说了,黄牛就是黄牛,黄牛再变也不能变成水牛,你的女儿再变也不会变成我的女儿的呀,那是你的血肉。”
阿芝把依妞拉到拉马书记的面前,掀开依妞黑黑的瀑布般的长发,露出脖子上的那个胎迹,说:“你再看看这胎迹,她是不是你的妞妞?”
拉马书记接过依妞手上的那久违了的熟悉的银锁铜项链,看着依妞那明显的胎迹,眼睛发直了,心在跳。
二十二年前的那场劫难又历历在目,洪水的咆哮,泥石流的无情吞噬……
拉马书记望着依妞,十分复杂的情感交织为莫名的心跳,慢慢汇集为酸甜融合的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阿芝被感染了,又哭了。
她拭擦着泪水,把当年发生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道。
听着那悲壮的故事,他们都哭成了一团。
拉马书记拉着依妞的手说:“妞妞,阿爸对不起你,你能原谅我吗?”
依妞没有表情没有语言,呆呆地站着。
拉马书记转向阿芝,诚恳地说:“阿芝,感谢你救了我的女儿,感谢你们一家养育了我的女儿,你们才是大好人呀,我和我的女儿会报道你们的。”
拉马书记对马娜说:“娜娜,他真是你的亲妹妹。”
马娜不知道是惊是喜是怨?以陌生的目光盯着她的父亲,久久地审视着父亲,审视着依妞。
拉马书记知道马娜的心情,也不便埋怨哪个,怪就怪自己,除了意外的惊喜,就是赎罪的心态,是他的大意丢失了女儿和老婆。当然,老婆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永远对不起九泉下的老婆,但值得庆幸的是女儿还活着,而且已经是个大美女了,他在暗暗告慰死去的妻子,他在向妻子赔罪。
拉马书记毕竟是男人中的男人,是个坚强的男人。他还得面对现实,面对对女儿的愧疚,面对对阿芝一家的感谢。
马娜终于痛痛快快地喊了声“妹妹”扑向依妞哭了。
依妞不知道难过还是激动,木偶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芝流着激动的泪水,说:“依妞,她真的是你的亲姐姐。”
依妞一时难以接受这种残酷的事实,她含着泪水说:“这不是真的!”
拉哈突然走了近来,说:“是真的,我听尔体大叔给我讲了。”
就在这时,拉哈、阿彪已进了们门,他们耳闻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切。
马娜看到拉哈和阿彪,擦了泪水,拉着依妞,走动拉哈的面前。高兴地:“拉哈,你看看,她像我吗?她原来是我的亲妹妹呢。”
拉哈笑了,笑得好开心,笑得好甜。
依妞看了看拉哈,不知道说什么,感到有些不自在。
马娜走到阿彪面前,认真地说:“流浪汉,你给我听好了,也给我搞清楚了,她现在是我的妹妹,我的亲妹妹,你懂吗?你如果是不想死的话,好好地待她!”
阿彪:“知道了,一定好好地待她。”
马娜挽住拉哈的手,说:“阿爸,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叫拉哈,是我的同学,是本小姐的男朋友!”
拉马书记一听一看,懵了。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拉马书记很意外,吃惊地问马娜。
马娜说:“阿爸,我告诉你,他就是你经常提到的那个开发猎人谷的山鹰文化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拉哈先生!”
拉马书记打量了一阵拉哈,问:“你就是拉哈?我们见过面,也听说了。”
阿彪主动地说:“拉马书记,他就是带领我们开发猎人谷的拉哈。”
拉马书记看了看阿彪:“你就是阿彪吧,名气很大的哦,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干那些事吗?”
阿彪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吱捂道:“不好意思,我说的是过去。现在我们跟着拉哈干正事呢,人是会变好的是吧。”
马娜帮忙说:“人家阿彪现在是猎人谷篮球队队长呢,还当了什么山鹰公司猎狼酒吧的经理呢。”
拉哈补充说:“拉马书记,你注意到没有?最近县城很少看到捡破烂的了吧,也没有看到十几个青年经常在大街小巷打架斗殴偷盗了吧?汉语里有句话,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改头换面,是二十多个青年小伙子都变好了,都在猎人谷黑水坝干得挺好,有学习技术的、喂猪的、养牛羊的、加工洋芋荞子的,挖树窝的,修路的,开酒吧的,还有做生意的,硬是把猎人谷黑水坝搞闹热了呢。”
阿芝高兴地说:“拉马书记呀,我今天把你的女儿还给你了,是因为你领导他们年轻人开发了猎人谷,猎人谷黑水坝已经闹热起来了,我们能赶场了,能买东西了,也能卖点洋芋荞子什么的了,也可以用山里的药材啊羊毛这些东西换点布料呀糖果呀什么的了。还有啊,猎人谷山坡上树木被砍光了都一二十年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风一吹呀到处是铺天盖地的泥巴灰灰呢。可现在,你们带领拉哈他们开始在栽树子了,我们有希望啦!我们山里人高兴啊。”
听了阿芝的一席话,拉马书记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内疚,也有几分欣慰。是因为他对拉哈他们做的那么多的事还不很了解,从来没有认真听过,也听不进去那些这样那样的议论,他从不习惯去听社会上流传的闲言碎语。虽然听说一个叫拉哈的年轻人在猎人谷干了些事情,但没有认真去看过,确实官僚了。高兴的是他二十多年的女儿失而复得,意外惊喜,又看到这批年青人对猎人谷的开发得到了广大群众的拥护和认可,而且走到了县委政府的前面。
拉马书记看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顿然感到一种讽刺。
是呀,那些县乡干部拿着国家发给的工资吃着人民给的粮食肉食,面对被人为破坏的一大片猎人谷荒山荒坡束手无策无动于衷。像沙马巴古这样的人,他们面对年复一年的穷乡僻壤,手里握着共产党和人民给的权力,却干着伤天害理的事,坏了党风和社风。而一个高中都没有来得及读完的青年却以这样的抱负顶起了开发猎人谷的大梁,是什么样的力量驱使他作出了这样抉择?是什么精神让他走出了艰难险阻?拉马书记从心眼里高兴,也真佩服。
拉马书记走过去,拉着依妞的手,亲切地说:“妞妞呀,那么多年了,阿爸做梦都在找你,找你找得好苦啊。”
依妞抬头看了看眼泪汪汪的拉马书记,也情不自禁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这突然出现的父亲,哭泣着喊了一声“阿爸”。
拉马书记欣喜若狂地说:“孩子们,到猎人谷,我办招待!”
拉哈笑了。
拉马书记高兴了,叫办公室的小肖安排了两辆车,拉上拉哈、阿彪、马娜、依妞、阿芝直奔猎人谷。拉马书记他要认真看看猎人谷,看看那些可爱的年轻人。
他们一到猎人谷黑水坝,就看到猎人篮球队、山鹰文化有限公司、猎人谷超市、猎人谷酒吧、猎人谷宾馆、猎人谷食品厂、猎人谷治理荒山民工队等都排成了长长两列队伍,举着各种各样的牌子夹道欢迎拉马书记他们。
拉马书记惊呆了,这是怎么回事?
人们欢呼着,跳跃着,歌唱着……气氛十分活跃。
两辆小轿车停了,他们从车上涌了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拉马书记问马娜。
“这是群众自发的,他们都期盼着你来看看他们。”拉哈说。
拉马书记说:“肯定是你事先安排的是不是,不能这样声张嘛,上面有规定,领导下去视察工作不能搞迎来送往,车水马龙,这样影响都不好吧!”
这时候,普铁乡的党委书记阿萨带着乡武装部长他们走了过来。
拉马书记一一与他们乡干部握手。
拉马书记问:“阿萨,这是你们安排的?”
阿萨说:“没有啊,我们也是被他们猎人谷山鹰文化公司请来的,说是你要来视察猎人谷,我们是来陪你的嘛。”
拉马书记正想问什么,忽然看见又来了两辆小车,看见车上来的是张木嘎县长和阿刚局长,还有什么税务局长、工商局长、林业局长……
拉哈和马娜走了过来。拉哈十分客气地说:“拉马书记,是这样的,这是我们猎人谷山鹰文化有限公司安排的,昨天就安排了,你的安排和我们的安排是不约而同了,这叫缘分,机遇。这些人都是我们请来的客人。我事先没有请示你同意,真对不起。本来我和马娜、阿彪三个上县城是来请你的来参加这个座谈会的,恰恰遇到阿芝孃孃把依妞还给你的事就高兴了,兴奋了还没有来得及给你汇报,你就安排了车到猎人谷来了。我们想到一块儿了,这也算心灵相通,是好事了,说明我们有了共同语言了,也就将计就计了,您骂我吧!”
马娜拉着依妞走了过来:“爸,事先没有给你说清楚,我有责任,怪就怪我吧。”
拉马书记说:“好呀,你们串通好了的是不是?万一我有事不能来呢?”
拉哈说:“我们都知道了你的日程,也都知道你今天没有特别的重要会议,我们今天的安排,我们都相信你肯定会来。”
阿萨在旁边笑了:“拉哈你这家伙,差点嫁祸于我了,你胆大包天,竟敢把拉马书记给骗来了。”
拉哈说:“是拉马书记自己安排我们来的,他答应了要在猎人谷彝家风味餐厅招待我们吃山里的绿色食品,不信?你问他。”
拉马书记说:“他们先没有说,是我主动请他们来的,但我不知道他们也有这样的安排。”
阿萨说:“这叫不约而同,心有灵犀。”
在人们的歌声和欢呼声中,人们都沉浸在意外的喜悦之中,
在猎人餐厅门前,集聚了许多人,有的在煮猪肉羊肉,有的在挼煮荞粑,有的在煮洋芋,有的在烧烤洋芋,有的在做彝族的各种烫菜,人们像过年一样忙忙碌碌,兴高采烈,充满了喜气。
山鹰文化公司的门前,已经摆了好多的椅子茶几,茶几上刚摆上烧烤肉,散发着香味。一群漂亮的姑娘端着美丽的酒杯唱着彝族的酒歌,一一给领导们敬酒。
按照彝族的习俗,来客椎牲先敬酒吃烧肉。
吃过烧肉敬过酒,阿萨书记站到了前面,双手举起一杯酒,大声地说:
“尊敬的拉马书记、木嘎县长,还有各部门的领导,今天能把你们在百忙之中请到猎人谷,是我们普铁乡五千人民群众的荣幸,是开发建设猎人谷的山鹰文化公司全体成员的高兴。其实,今天这个活动是我和猎人谷山鹰文化有限公司总经理拉哈和我商量好了的,主要是邀请县上的书记县长各位局长们下来看看现在的猎人谷,也想给各位汇报汇报猎人谷的开发建设的设想。我告诉大家,山鹰文化有限公司和普铁乡人民政府已经搭成了协议,成立猎人谷开发公司,由公司具体负责猎人谷的开发建设。现在请山鹰文化公司总经理拉哈先生讲几句!”
这时不知道哪儿来那么多的人,把整个会场围了个水泄不通,人山人海。
拉马书记看了看,露出了欣喜。
拉哈外面披着羊毛披毡,里面穿一套漂亮的彝族衣服,神态自若,严肃地走到前面。他环视了四周,然后拿出一瓶酒,缓缓倒进碗里,把酒碗举过头,带着近似哭泣的声音说:
“乡亲们,拉马书记、木嘎县长,各位局长,阿萨书记,你们都知道,猎人谷是我们的祖先居住过的地方,这里曾经有过繁荣,曾经有过笑容,也有过歌声。这里的红军树作证,这里的红军石作证,我们的先辈曾在这里迎接过中国工农红军,用我们彝家的诚意和博大的胸怀用我们彝家对红军的拥戴把红军带出了猎人谷,护送红军北上长征!猎人谷,曾有红军留下的革命火种在这里燃烧,曾有红军留下的血性在鼓舞着我们。大家都知道,离猎人谷最近的九散寨,曾有许多彝族青年参加了红军。六七十后曾有两位村党支部书记为开发猎人谷死在了老鹰崖,也曾有一位太好的老人为捍卫善良和和谐把生命丢弃在了老鹰崖。是他们不死的灵魂告诉了我,人活着就要为善良和和谐斗争,人不死就要为在世的人创造财富,哪怕做不好也要勇敢地站出来试试!乡亲门,阿彪的父亲牛村长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吧,他是怎么死的?是为保护猎人谷的森林与某些领导发生争执而断送了生命。我的父亲阿牛是一位好父亲,好村党支部书记,他也是你们大家的好朋友,但是,他就是为了开发猎人谷与邪恶势力斗,斗出了生命的代价。是他们的精神鼓舞了我们,是他们用生命唤醒了我们:不要死守穷苦,不要妥协邪恶!今天,我们在这里为开发猎人谷欢聚一堂,是对为保护和开发猎人谷而走了的人的一点安慰,请允许我按照我们彝家的规矩,先敬他们一碗酒。”
拉哈转身面向老鹰崖方向,把那碗酒洒泼在地上。
人们都在肃静的气氛中低着头,心情都十分沉重。
拉哈擦着泪水,带着哭泣的声音继续说:“乡亲们,各位领导,在历史上,猎人谷是我们的家园,是因为有人用邪恶破坏了这里的宁静,砍伐了原始森林,破坏了植被,使我们遭到了大自然的惩罚,二十来年来,这里接连不断地发生了罕见的暴雨、洪水、泥石流、风沙、冰雹,让猎人谷上下许多乡村百姓害怕猎人谷,畏惧猎人谷。现在,党和政府的政策很好,农民不再交公粮余粮,不交农业税。国家不但不要农民给国家交什么,反而扶持农民发展生产,帮助农民扶贫,要农民脱贫致富,鼓励我们走上小康之路。这样的好政策上哪儿找啊?可是,你们想过没有?上面晴朗郎,中间雾蒙蒙,下面雨糟糟。上面给了好政策,中间的环节给你发点雾气,到了乡村一级就五花八门了。你们都知道,县上早就同意开发猎人谷,并且拨了许多的移民搬迁经费,还有许多的扶贫项目款。但是,这么好的政策到了猎人谷却变味了,国家给农民的钱被揣进了私人的腰包,被用来吃喝玩乐,被用来修洋楼去了,买车去了,被用来买官卖官去了。你们说,我们能不着急吗,我们能不心疼吗?”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秩序特好,人们都静静地听着。
拉哈继续讲:“我们不能忽略一个问题,贫穷与腐败的相互掩饰,有的人就是利用贫困地区的政策搞腐败,贫瘠的土地上也能滋生腐败,像沙马巴古,次吉这样的掌权者,就是在贫瘠的土地上筑起了腐败的窝子,腐蚀社会,腐蚀社会主义墙脚,腐蚀人们的心肝。要真正扶贫,要摆脱困境,不但要与自然中的贫困斗,还得与腐败分子斗,斗出精神,斗出人格,斗出勇气,斗出自尊,斗出真善。我今天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就是与腐败分子斗出了猎人谷的新精神新面貌。我还坦率地告诉你们,我门开发猎人谷的资金都是与腐败分子斗来的,与社会的邪恶斗出来的,与其让他们拿人民的钱贪污腐化行贿受贿买官卖官,还不如拿来开发建设我们的家园。老实告诉大家,我们就是‘猎人’,我们抢了他们的钱,我们拿了他们的钱,全是行贿受贿买官卖官的钱,还有几十万元的吸毒贩毒的赃款。我们替公安检察机关先收了他们的赃款搞建设。我们这样做,肯定是不合法的,也许还触犯了法律,但我们有帐,帐目是清楚的,我们不乱花这些不义之财,乱花了会脏了我们的手,用到该用的地方去。如我们用这些钱雇农民工植树造林、开垦荒地、修建市场,修路筑桥、帮助农民搬迁、办农业技术培训班、办农民扫盲班……当然,我们还引进了部分外资,如黑水河电站的前期工程、猎人谷水库、猎人谷绿色食品厂等。”
下面一片哗然,一阵阵的惊叹和喝彩。
县上来的几个领导坐在前排听着,一个个瞠目结舌,不知道说什么好,有几分感激,也有几分愧疚。
马娜看着父亲拉马书记的表情,她担心惹起父亲生气,也怕惹起其他县领导的反感,怕引起大家的讽刺挖苦,甚至是被报复打击。
阿彪结合起他的队伍,整整齐齐在站在会场的中间,显露出从来没有的得意和神气,观察着领导们的脸色。
穿着各种服装的各个百货门市、餐饮、茶楼、饭馆、歌舞厅等的员工都挤满了坝子,脸上都挂着笑容。围观的农民越来越多。
那些做生意的人干脆也移到了会场边上,边做生意边看这边闹热。
有人高声问:“你说的真话吗?”
拉哈理直气壮地说:“听话不能只听话的表面,看人不能只看人的脸色,话要听内涵,人要看内心。我们山鹰公司的成员都是神鹰的子孙,不说假话。”
又有人高声问:“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拉哈胸有成竹地说:“最暖的是太阳,最美的是月亮。党的政策那么好,好比天上的太阳,我们要在阳光的温暖中迎接猎人谷崭新的春天;故乡还是自己的好,猎人谷是我们心中最美丽的地方,我们要把自己的家园建设好。好在今天县上的主要领导都来了,我们把我们的规划给大家汇报好,也向大家展示猎人谷美好的蓝图。”
拉哈和马娜抬出一张很大的展板,立在了会场的前面,上面是猎人谷发展规划的平面设计图。
阿彪和依妞他们又抬出另一张张的板子,上面画着是猎人谷未来规划的平面图、立体效果图,还有许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各样的图。
人们惊呼着,喊着,吼着。顿时,喊声,尖叫声,口哨声、喝彩声、惊叹声此起彼伏,把整个会议推向了高潮。
面对人们沸腾的情绪,面对这样精细的策划,拉马书记和他的领导门瞪起了惊异的目光。他们看到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人,犹如一座座的小山忽然凸现在他们的眼前,让他们惊异不已。
人们像潮水般涌向那猎人谷的未来发展规划蓝图,高兴地跳着、尽情地笑着。
普铁乡的阿萨书记要拉马书记上去讲话,但拉马书记他还能讲什么呢?他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只有以复杂而沉重的心境在重新审视自己的心态自己的思维模式。他甚至感觉到了年青人与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很高的鸿沟,慢慢把他和他的领导们甩在了后面,被甩开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甚至欲与其力争,但已经明显感觉力不从心了。
阿彪、依妞兴奋地笑着。
阿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背起个小孩,激动地抹着激动的泪水。
尔体站在最前面,高兴地笑着。
阿芝拉着阿娓的手,轻声说:“你养了个有出息的儿子!”
马娜跑过来,喊了声:“阿娓孃孃!”双手捧出一大包东西给了阿娓,礼貌地说:“给小弟弟吃吧,这是我在县城买的糖。”
阿娓受宠若惊,接了马娜送的东西,露出了笑容。
拉哈站在旁边虽然没有说话,看得出来他不再生他母亲的气了。
这样的场面拉马书记不上去说几句就太扫大家的面子了,在阿萨书记和张木嘎县长的催促下,拉马书记只有走上去了。
大家看到拉马书记要说话了,都高兴地鼓掌着喝彩着,一片欢腾。
拉马书记看了看了四周,有些兴奋地说:“今天我不是来讲话的,是来学习参观的。我向大家检讨,对不起猎人谷的父老兄弟,对不起这片土地,更对不起为这片土地献出了生命的同志。我们过去过于地相信了有些人,耽误了大家的扶贫行动。我是我们县的主要负责人,我们去抓了其它的工作重视了其它的地方,却忽略了这个地方,让我们的猎人谷长期这样荒凉着,让我们普铁乡的群众还在贫困中挣扎,还让我们的有些干部这样腐败,我真有责任。对——不——起——大家了——”
阿萨主动站出来插话大声喊:“主要责任在我身上。”
张木嘎和几个局长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拉马书记接着讲:“我说句真话,我不敢支持你们猎人谷山鹰公司的取资渠道和做法,我们暂且不说功与过,但猎人谷的发展变化证实了一个道理:不进则退,我们没有退路了。猎人谷的实践告诉了我们:没有落后的群众,只有落后的领导。是山鹰文化公司的年轻人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也狠狠地推了我们一把。你们都是好样的,我感谢你们。我现在决定,后天,县委县政府要在这里召开一个扶贫现场会议!很好地推广推广猎人谷的经验!特别是我们的年轻人人,要很好地学习山鹰文化公司的创业精神,不要在贫困的路上徘徊,不要在困难面前丧气,不要在腐败面前低头,不要在邪恶面前妥协!向前看,只要勇敢地向前看,我们就有希望!”
大家的欢呼声像春雷久久地震荡着整个猎人谷。
阿萨书记宣布道:“现在请大家看他们的规划设计,参观他们的加工厂。”
拉马书记趁人们不注意,拉起依妞往猎人谷的山坡上走去。
拉马书记拉着依妞的手走到山坡上,深情地看着猎人谷。他亲切地问:“妞妞呀,你知道我今天最高兴的什么吗?”
依妞脱口而出:“是看到了猎人谷的希望!看到了一代青年的崛起。”
拉马书记惊讶地:“你怎么不说我最高兴的是我们父女相逢呢?”
依妞说:“因为我知道,你心里装的是全县人民的大事。”
拉马书记感到有些惊奇,便又问:“你一个没有读到书的农村女孩怎么知道我的心呢?”
依妞想了想说:“我在想,假如你是个只顾自己的人,那么,面对洪水泥石流的劫难,你不会丢下我的母亲和我去抓毒贩子了,而你却不顾你的亲人的安危与毒贩进行殊死搏斗,这就是你的人格魅力。你就是用这样高尚的风格和人品心系人民的事,忙碌大家的事,所以二十二年以后的今天,你才得到到了你丢失的女儿。你虽然是个好县委书记,党的好干部,但你不是个好父亲,我恨你!”
拉马书记鼻子酸酸地十分难受,他说:“我真对不起你了,我的女儿。”
依妞想起失去的母亲和二十多年来生活,心酸得难受,她又说:“你知道一个从小就失去母爱和父爱的孩子的心情吗?你还我的阿妈!还我的阿妈——”
依妞哭了,哭得好伤心。她用爱和恨交织的拳头猛力地击打着父亲那宽厚的胸膛:“你真不是个好父亲!”
拉马书记哭了,紧紧地抱着依妞泣不成声,泪水落在依妞的头上,滑落在依妞的脸颊,父女的泪水汇合为血脉凝固的亲情,重重地滴落在沉沉的心扉上。
此时,从老鹰崖上飞来一群鹰,时而展翅翱翔,时而搏击长空,发出一声声的呼啸。拉马书记抬头看着鹰的飞翔,看了看已经不再太难受的依妞开心地笑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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