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到水电局吗？”姐夫的口音，是隔着电话我也听得出来的。是啊，后天就是小凉山彝族的农历新年了啊。岁月不饶人啊，明天过后，我也已经跨进了33岁队伍的行列。“三十而立”，古人的话，此刻想起来，还真有点尖刻。“三十”是两年前就三十了的，而且是那么轻易地、毫不察觉就闯了过来，至于“而立”呢，让人不由地心底那么一紧。

是的，我是在三天前给姐夫打去电话的，叫他帮我从老家买一头年猪下来。电话里他说他家早早就为我家喂养了一只年猪，正准备运下来呢。我心里头不由一震。作为一个彝人的后代，尽管我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但一些传统习惯是无法遗忘的，比如“彝族年”，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痕太为深刻了。

记得那时我还小，家里也不是很宽裕，除了过年后的那么几个月，平常是很难吃到一顿让嘴巴流彩、肚子满意的猪肉的。盼星星，盼月亮，童年的心就一直盼着过年那天的早日到来。说起来真有意思，等到真的等来了过年那天，我们这些小孩子的任务似乎就显得更加艰巨了，我们往往是会被大人们派去山上放牛牧羊的。大人们大多时候是会叮嘱着说：“太阳落山了，你们才可以回家，啊！”尤其是特意补充的那个意味深长的“啊”啊，在童年的眼里，怎么想怎么像是在找茬。你说我们苦苦地等了整整一年，真想早点好好“搓”一顿的时候，大人们却一点也不懂得我们的心思。真让人扫兴。但大人们的话听上去也真是那么有理有据，牛羊也的确是我们的“命根子”啊。尽管有一千个一万个的不愿意，我们还是如往常一样三五成群地赶着“命根子”们向深林进发，唯恐有辱使命。唯一与往日不同的是，每个小孩都早早出发，一个比一个早，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早点被大人们准许回家“搓”一顿。

过年那天的太阳确实是一年中最不友好的，它高高挂在空中，一点也不怜悯孩子们的渴求，甚至还赌气似的一动也不动。我们是真盼望太阳它老人家能早早地回家啊，这样，我们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唱着颂歌回家了。可太阳向来是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论我们心里怎么恳求，它也不会有半点的谦让和松动。至今我仍然坚信，太阳是最为公正无私的，再好听的话语和再华丽的言辞，是贿赂不住它的。有时候我们再也无法忍受肚子的哀求了，遂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牛羊早早赶回家，结果当然是我们这些“馋猫”们被勒令重返后山再次待命了。后来我们就想出了一个现在想来十分愚蠢但很奏效的办法，我们轮流用拇指和食指丈量太阳与西山的距离，一个人丈量的具体时间是以头羊或头牛偏离牧场边疆的次数为准。头羊或头牛每偏离一次牧场，就重新换上一个人负责丈量时间，原来担任时间“裁判”的当然就得去调整牛羊的方向了。在矫正牛羊方向和太阳速度的错位之中，一天也就在那么既难熬又不知不觉中度过了。至于回家后美食的味道，现在倒真是回忆不起来了。

说起来，那也不过才是二十年以前的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听说这几年老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老百姓的生活有了质的飞跃，我不知道二十年之后现在老家的孩子们是不是天天吃大米顿顿有鲜肉了。不过我所安身立命的小镇的孩子们，对过年却是没有多少兴趣了的，他们还觉得很烦呢。想来也是，现在大家的生活有了普遍的改善，吃一顿肉也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相反，过年了，还得履行那么多让人累得够呛的祖先定下的“手续”，更不要说还会弄脏那么多衣服了。孩子们不再关心过年的事，大人们当然也就对“过年”提不起神来了。孩子们的确是大人快乐的源泉。三十三岁了，虽然还没有“立业”，但终于还是弄明白了小时候大人们“刁难”我们的真正原因。哎，可怜天下父母心。

有人说：“火把节是眼睛的节日，彝族年是嘴巴的节日。”这个比喻是比较精当的。彝族年在彝语中叫“库石”，是“新年”的意思。彝族年的时间为农历十月，具体过年的日子不太统一，一般择吉日自定。今年宁蒗普遍都在公历11月24日过“彝族年”。按习俗，彝族年是要过五天五夜的。五天的时间安排大致就是这样：23日，清洁卫生，打扫庭院，备好年猪，购置“酸甜苦辣”，买好烟酒，准备过年。

24日，杀过年猪。彝人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宰杀年猪，一般不用其他的牲畜。年猪一般都喂养一年以上。大多数彝人一年的最重要的一项任务就是喂养年猪，喂养年猪已成为一种快乐的源泉和财富的象征。年猪的选择也是很讲究的，有诸多忌讳，比如不得带有任何残疾或缺陷，不得用老母猪，年猪尾巴不得过短，等等，总之，年猪的形象以完美无缺没有其他异兆为佳。一个村寨的人，在宰杀年猪的时间顺序上是必须要讲秩序的，一般是辈分高者先杀年猪，辈分低者年猪后杀。杀年猪前，要先喝“杀猪酒”，每个参加杀年猪的壮汉都得喝上一口，然后得准备好若干个烧红了的石块，用木瓢舀好一瓢清水，并将烧红了的石块放入清水之中后，围绕年猪转一圈，意为以纯洁的水汽对年猪进行净化，清除年猪身上的邪气，表达对祖先神灵的诚心敬奉。年猪宰杀好后，传统上一般用高山上的干蕨草烧猪毛。这也是因为蕨草在彝人的眼里是吉物的缘故吧。但出于卫生的需要，现在大多数彝区都用开水脱去猪毛了。此后，就是用烧、煮好的猪肉敬孝祖灵了，过年也就开始拉开了帷幕。首先，把年猪各部位有代表性的肉（如猪肝、肾、脾、脚、胸和里脊等）切成块，在火塘里烧烤（或者煮熟），然后盛入木盘中，放上盐，摆上木勺，放上一杯酒，由主人家的男人在内屋的灵台前和屋檐下念经敬奉祖先。烧（煮）肉敬祖灵完毕后，先由男主人喝上第一口年酒、吃上第一口年猪肉，然后由家人一一品尝。过年猪肉，除第一天晚饭食用部分外，以整体(内脏、四脚除外)置于内屋灵台上祭祖，三天之内不得随便翻动。祭祖过后，全家聚在一起开始吃年饭。如果发现邻居家没有宰杀年猪，男主人就一般会在祭祖之后给邻居送去砣砣肉，并致新年祝福。

25日，玩乐。过年的第二天，男人们一般便互相邀约串门喝年酒，成群结队地在这家喝，在那家闹，一直玩闹到酒足饭饱，甚至酩酊大醉，整个山寨的天空也是喜庆的蓝了。

26日，送祖灵。过年第三天五更公鸡尚未开叫前，各家都早早起床举行送祖灵仪式，彝语叫“阿普波支”。这种仪式，必须在黎明的万簌俱静之时，表示对祖先神灵的尊重和祈求子孙后代的安康和睦。送祖灵时，要用苦荞麦饼揉成圆球状后在铁锅中烙烧，然后在灵台上取下猪舌、猪喉管、部分带骨肉和猪肺砍成块水煮，待煮熟后，由男主人一手端肉一手端荞饼汤，插上木勺，面对灵台念经为祖先神灵送行。念完辞行祝辞后，由全家人共同食用。送年祭祖是彝族年最后一次年饭。等到这天的中午以后，女人和小孩子们便集中在村外的路口或山坡草坝举行“玩年猪脚”活动。

27日，拜年。过年三天以后，就可以拜年了。彝族人一般把猪头和猪肉中精华的部分，加上美酒，孝敬给年长的长辈。拜年，是彝人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尊老爱幼的重要传统礼俗。喝拜年酒，吃拜年肉，往往被视为一种福气，甚或是一种礼遇。来拜年的人越多，主人就会越高兴，越觉得体面，越显示出人丁兴旺，幸福绵长。

“开一下大门，汽车进来了......”我还在为如何应对过年时的一系列繁琐事务而犯愁的时候，姐夫的电话却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奔门而去，还是农村的人重情重义啊，那么远地给我拉来了年猪——心里美滋滋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