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截回忆-彝人阿瑟
作者:转自:http://yiac.blog.sohu.com/132046626.html  发布时间:2009-09-17

今天,羽童发来一篇很久以前的稿子。谢谢羽童,还为我保存了这一份生命的轨迹。于是只字未改,存留于此。

如烟网事

严春涛,彝名吉梭友瑟。1977年生于米易。攀钢修建筑炉公司工人。彝族人网的主管之一。

我在网吧里胡乱成长

中专毕业以后,我分到攀钢修建筑炉公司当了一名普通的工人,坐着通勤车,在厂区和容身的房屋之间的穿行。那时候,读书是我最大的爱好,下班之后,我从厚重的白色工作服中挣脱出来,一个猛子扎进书里,就再也不想出来,常常一不小心,就到了凌晨三、四点钟。白天,我的躯壳像没有灵魂的肉体,炎炎一息,我的常态是晕睡着的,或站或坐,有一次班长居然去问队长,“他是不是看不起我才这么干的?”那时候,我在8小时之后盲目而快乐地存在。1997年的夏天某个下午,我蹲在弄弄坪二号高炉前的那条公路上,面对从我面前潮涌而过的人群一片茫然。 我不知道什么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知什么时候互联网悄悄地出现了。第一次上网的时候 。我还什么都不会,在东区文化馆附近一家网吧,6元钱1小时。当时一个网址也不知道,老板给我拿了一本厚书,里面全是网址。那时正好身边有一在聊天室里聊天,把键盘打得啪啪响,心里面羡摹得不行。后来就常去上网,还花了两百元钱去学5笔,去了三天入了门,就再没去了想起来真是可惜。那时最大的收获就是在网吧里开始我的第二篇小说《花陨何处》的创作,1万字左右,一个MM看我打得太慢还帮我打了几页,(一年以后该小说在攀钢文艺编辑周强老师的帮助下发表在《攀钢文艺》,有一定的影响)。那是一种今天想来还很独特的感觉,在游戏者的叫嚣和聊天者的呓语声中,在烟雾和汗酸味中,我躬起身子,用鼠标和键盘,把我用钢笔砌好的字句,一点一点拉进电脑,放进一个叫电子邮箱的东西里保存。再后来便自己给自己发邮件,和MM聊天,见网友,觉得黑客很牛,下载别人做好的入侵工具到处扫,持续了一断时间, 觉得FLASH很有意思,那时候FLASH才3.0,可惜也是学了一阵,就没有坚持了。小小、春水堂他们也是那时开始学的。小小现在月薪一万,春水堂已经开公司了。我在网上到处流浪,只有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火塘、山羊、披毡会带着熟悉的气息挤进我的梦里。

我成了彝族人网的主管

直到我买了电脑后的一个下午,偶然打开的一个网站让我觉得浑身一震,那是一次值得用拖把蘸满墨汁大书特书的一次点击,那是一个想让人抱着显示器痛哭的网站,那种激动的心情,后来很多和我一样的彝人回忆第一次看到彝族人网的都纷纷表示有同感。从此以后,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心灵家园。我和许许多多漂流在外的彝人兄弟一样,再也不愿把鼠标移开彝族人网半个像素。这个由北京的三个彝族青年(《电脑爱好者》的编辑黄平山,北京XXX大学的毛发虎,清华大学计算机系的阿才)创建的网站,成了我们彝族人重要的精神家园。

……

我觉得作为一个彝族人不会写自己民族语言是可耻的,在强烈的精神认同的文化感召下,我带着朋友(我不想叫做网友,彝人在网上的朋友和现实中的朋友性质是一样的)们学彝语。因为小学没有开彝语课,很多在城里长大的第二代彝人多数不会彝语,对彝族文化根系的忠贞又让他们非常想学。于是,西南民大学彝语系的施亚梅和德昌的小兰给我们寄来了教材,北京人民大学的吉狄惹和我合作,我们开始做彝语电子教材。吉狄惹的彝语语音很标准,他录完音后传给我,我再做成电子教材在网上发布,在论坛里和朋友们讨论某个字的发音,某个词的译法。阿才的毕业论文就是彝文输入法。他的彝文输入法,是我做电子教材的基础。开始时.flashmx还不支持彝文,我就只有一个字一个字地画,后来,flash2004时,就可以直接在里面输入彝文了。我们干得热火朝天,我在网上被他们叫为“老师”。记得那时候,我住在马鹿箐,我把教材做好了后,用朋友的U盘装到马路青单身宿舍前面的网吧里传到网上,常常是晚上12点过才精神抖擞的回到窝里。朋友的U盘被我在网吧里插来插去插坏了。北京的三个兄弟对我所作出的努力很满意很满意,我就加入了他们。后来,由于吉狄惹在北京考研,找工作,忙得没有时间,我们不得不中断了合作。直到去年,我才又找到另一个合作伙伴。(一个在解放军学校读大学的马艳MM,马艳大一就过了英语6级,主修尼泊尔语,去年西昌国际彝族火把节负责接待外宾)

西昌之行

第一次去西昌,忘了是几月了,中国社科院一个博士MM,是专门研究彝语语法的,她叫我帮忙在西昌帮她找一些相关的彝语语法书。我想人家一个汉族女孩子,研究彝语语法,应该严重支持才对。刚好网上的一朋友的爷爷,就是搞彝语古籍研究的阿余铁日,征得他的同意后,我就上去了。铁日阿普(爷爷)对我们三个人在电脑上相识,又找到他感动很新奇,也很支持博士MM的彝语语法研究工作,结果带我们到图书馆,送了她有她那么高的书,据说里很多书,都是绝版书,在外面买不到的。

下午,陪博士MM去《凉山文学》编辑部,博士MM跟他们交流,我就站在一边,突然我看到桌子上有一封写给“阿蕾”(彝族著名女作家,能用彝汉两种语言写作)的信。这时进来一个人,有人就对她说,你的信。“你就是阿蕾”?她说是啊,我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凉山文学》是彝族文学的一面旗帜,我何不把它弄到彝族人网上去?就问阿蕾可不可以,阿蕾是彝文版的编辑,说要主席才能作主。就给我引荐了作协主席倮伍拉且,一问我才知道,电子版的凉山文学,印刷厂印出来后就删掉了,好可惜啊。这可是宝贵的精神产品呢。倮伍拉且很支持,说以后每个月的电子版他叫人传给我。我说攀枝花有一个彝族诗人叫沙马的去年得了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倮伍拉且指着屋子里的几个人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止一次得过‘骏马奖’,我得过三次”,听了这话,我对这个毫不起眼、博士MM在西昌街头问了10个人都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编辑部顿生敬意。2003年X月,《凉山文学》汉文版在彝族人网隆重推出。《凉山文学》也算与时俱进了。

那一天,我发现凉山文学编辑部每个屋里都有电脑,而且操作系统都是windows XP,彝文输入法他们不是正好用得上吗?我问他们要不要?他们说要。我就用随身带的U盘帮他们装上了。彝文版的几个编辑很高兴,我刚一装完,总编贾瓦盘加就兴冲冲地用起来了。因为是用彝语拼音输入,他们学都不用学。正好到中午了,总编执意要请我们吃饭,盛情难却,我们就去了。总编谈到《凉山文学》的发展,说了一句我至今难忘的话:“彝族人,不管是在北京的还是在成都的那些专家学者,他愿意花一两百元钱请我喝酒,但他不会花几十元钱来支持买一年的《凉山文学》。如果你每期寄给他一本,他会很高兴,他会理解为你对他的尊重”,我们听罢,感慨不已。在彝语拼音输入法的帮助下,2005年,贾瓦盘加创作的第一部中国规范彝文长篇小说《火魂》,已由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因为凉山州文联在二楼,凉山州语言文字学会就在一楼,吃完饭,我顺便把语委的电脑也全装上阿才的彝文输入法了。我和博士MM找的铁日铁日阿普就是语委里的。安装完输入法,我发现他们的电脑居然没有组成局域网,就问他们为什么不弄,他们说弄不来。这下,我走不了了,做计划,买材料,钉钉子,拉线,在后来的几天,我用半生不熟的电脑知识在重庆一个彝族电脑老师的远程指导下帮他们安好了局域网。语委的人太热情了,那几天,天天有人陪我吃饭,喝酒,最后一天,刚好中央民族大学的普忠良、木乃热哈(全是彝族学者里面响当当的人,但我当时一个都不认识)到语委来了,于是20多个人一起,浩浩荡荡出去吃彝族饭。席间,语委主任XXX向他们隆重介绍了我,又挨个介绍他们给我认识。我叫小姐给我拿了个汤盆过来,倒了一瓶啤酒进去,然后双手捧起汤盆说:“彝族人网致力于传播彝族文化,全靠我们的自觉意识和热情发展到现在,各位老师、专家是彝族文化的精英,希望你们多多支持“然后,我一口喝完了那盆啤酒。酒喝完,在场的每个人都找我要了我的电话,邮箱。现在,普忠良已是彝族人网的主编。木乃热哈是彝族人网的彝文翻译。

去年西昌国际彝族火把节,彝族人网网站图片少,西昌的阿果专门买了个奥林巴斯,价格和她那台电脑差不多。她在主会场四处奔走拍片,我则躲在屋里就把图片优选出来,编辑处理后传到网上,全国各地不能在西昌过火把节的朋友就在彝族人网“过了把隐”!过完火把节,我又去参加了美姑的毕摩文化节,随便去拜访了几个彝族作家,我惊异于彝族文化不仅仅存在于传说中,而且随处可见其枝枝叶叶,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生长得根深叶茂。外面我等彝人渴望读到他们,而它们却静静躲在作者们家里。于是,我在网上开办了个彝族文化书店,专门帮彝族作家卖书。

我们彝族的婚俗有些过于传统,黑彝的后代必须要找黑彝结婚(黑彝解放前多是土司),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以前的事,直到一年前碰到一个黑彝同学,在攀枝花本地没找到黑彝,最后只有在西昌找了一个,每年只能见两次面。还有一种是,如果和异族人结婚,后代就会受到彝族同胞的歧视,就只能和异族人结婚了,不会有彝族人家会再和他家开亲。我们只好在网上约定,找女朋友,第一志愿是彝族女孩,第二志愿是有彝族血统的混血儿,第三志愿认同彝族文化的它族女孩。可惜由于种种原因,彝族女孩太不好找了,我在攀枝花提着200瓦的应急灯找了六七年,没找到,老爸老妈催得慌,第一第二志愿没找到,只有找了个三志愿。北京的阿才就惨了,他老妈说,就是一辈子打光棍,也不能找非彝族女孩。黄平山也是三志愿,不过他历害,把老婆“彝化“了。现在有小孩了。毛发虎好像要去提亲去了。

从接触彝族人网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学习,传播彝族文化,将是我的宿命。我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为一个好贴子而激动,为一篇好文章而泪满面。 2004年.彝族人网在山鹰组合等的资助下购买了独立服务器;2004年,彝族人网第三次改版;2004年,彝族人网助学组成立;2005年,西昌的王天亮同学在彝族人网朋友的资助下考入北京清华大学2005年,我依旧会像以前一样,为了传承和发扬袓先留下来的文化,在金沙江两畔奔走,在网页上呼号。希望我的声音,有人听得见;希望我的脚印,有人读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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