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由于在地理上远离少数民族聚居地。在民大,由于在文化上少数民族是主流。所以,少数民族以其热情好客、能歌善舞等文化特征,常会吸引主流民族艳羡的眼球。有时我常开玩笑地对人说:我们开口学说话就会唱歌,举步学走路就会跳舞。这当然是玩笑而已。但有一点却绝不玩笑,那就是:彝族是一个具有鲜明的诗性气质的民族。有的人可能会想:“自个儿的孩子自个儿爱”,这是不是有点少数民族主义情结了。从小到现在,就常听到老人们一开口就是五言体或七言体的谚语、格言,或者干脆就是歌谣。如“蜜蜂采蜜不嫌岩高,客人不嫌路途遥远。”
(雍正)《云南通志》卷二十四:“黑乾夷,宣威有之。居深山密箐,婚配不用媒妁。男吹笙,女弹口琴,唱和相调悦而野会,归语父母,始用媒聘迎妇归。”(乾隆)汤大宾《开化府志》卷之九:“阿倮……婚姻悉听男女自择,含口琴,吹唱相悦,即为夫妇。”流传在云南峨山县岔河一带的彝族情歌《哥哥无嫂妹无夫》这样唱到:
豆腐开浆靠石膏,
纸糊灯笼靠篾条,
新打水桶靠木片,
彝家成媒靠歌谣。
灯盏无油哪有亮?
雨不浇花哪有香?
天上无云哪有雨?
妹不连哥哪成双?
男大当婚女当嫁,
说来又羞又不羞,
哪根花针不拖线?
哪根灯芯不抽油?
初打锄头细丫钢,
四月棉花慢慢纺。
性急难得稀饭吃,
哪有一句就成双?
树上斑鸠叫咕咕,
哥哥无嫂妹无夫,
我俩都是半壶酒,
何不倒拢做一壶?
这首情歌自由运用“比”、“兴”修辞开篇,巧妙地采用反问句的形式谋篇布局,以大量的排比形式来铺垫“哥妹连心成一家”的题旨,无疑更加深了肯定和确定的程度。同时,以“情妹”的女性口吻来进行诉唱,没有文人骚客的忸怩故作之嫌,象溪水汩汩浑然天成,性情大胆率真,体现出彝族青年对爱情和婚姻的真挚追求。
《查姆》是楚雄彝族讲述天地、日月、风雨、人类、民族、衣食等万物起源的一部创世史诗。在彝族还没有发明文字前,其先民就已创作并流传《查姆》了。有了文字之后,又以书面文字的形式进入了彝族经籍典册记录系统。“查姆”是彝语音译,即“万物的起源”。当地彝族把天地之间一种事物的起源叫做一个“查”。《查姆》规模宏大,据说共有一百二十个“查”。1958年的调查队在搜集到十一个“查”。1980年代又搜集到十二个“查”。整理出版的《查姆》,一共有三千五百多行,分为上下两部。主要讲述开天辟地、人类繁衍和民族起源。彝文经籍《查姆》是用五言韵文写就的彝族诗歌形式,琅琅上口,易于背诵吟诵演唱。在双柏县新街一带,每到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播种收割,狩猎放牧,起屋建房,都要请毕摩来演唱史诗《查姆》。毕摩演唱的时候,采用“阿色调”,配以民族乐器大四弦,五言音节为一句,音声和谐铿锵,声调庄重深沉,可以连唱数日不绝。白日里炊烟缭绕,入夜则篝火熊熊。
“拉文”是我们彝家的祖先,
最早的“拉文”是两兄妹,
他俩名叫阿卜独姆,
阿卜独姆西是他们的子孙。
亲亲的阿哥,
亲亲的阿姐,
请慢慢听彝家的“查”,
请细细听彝家的古根。
……
《梅葛》是楚雄彝族的有一部创始史诗。“梅葛”,是彝语音译,是楚雄彝族一种民间曲调的总称。因通篇用“梅葛调”演唱,所以定名为《梅葛》。《梅葛》史诗长达五千七百七十多行,分为“创世”、“造物”、“婚事和恋歌”、“丧葬”四大部分,每一部分又由许多篇章组成。全诗虽没有一个从头至尾完整的叙事,每一个章节均可独立成章,又是全诗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梅葛唱腔约有十多种,分为“辅梅葛”和“赤梅葛”两大类。前者一般俗称“喜调”,节奏比较自由活泼,擅于婉转抒情,有时近似说唱,多用于人生礼仪中的婚嫁和生产上的播种收成等喜庆场合。后者一般俗称“哀调”,或叫“古腔调”,音乐性较强,节奏缓慢凝重,旋律沉郁忧伤,多用于丧葬和祭祀场合。《梅葛》现已入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梅葛》还唱述了彝民四时节令劳作的规律:
一年十二月,
月月要生产。
正月去背柴,
二月砍荞把,
三月撒荞子,
四月割大麦,
五月忙栽秧,
六月去薅秧,
七月割苦荞,
八月割了谷子掰包谷,
九月割了甜荞撒大麦,
十月粮食装进仓,
冬月撒小麦,
腊月砍柴忙过年。
记得以前给学生上《中外语言学史》的时候,古印度有一位天才的语言学家用诗体语言写了一本语法书,这可是堪称惊世之作了,因为那时还没有诞生“历史比较语言学”这个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语言学派。而在一千多年前的魏晋,彝族大毕摩、大诗论家举奢哲和女诗论家阿买妮就给我们留下了旷世杰作五言体诗论诗《彝族诗文论》与《彝语诗律论》。加上布独布举《纸笔与写作》、布塔厄筹《论诗的写作》、举娄布佗《诗歌写作谈》、实乍苦木《彝诗九体论》、布麦阿钮《论彝诗体例》、布阿洪《彝诗例话》、漏侯布哲《谈诗说文》以及三篇无名氏的《彝诗史话》、《诗音与诗魂》、《论彝族诗歌》诗论。这些精彩的彝族古代诗文论著,不仅从数量上说明,彝族民间自古存在源远流长歌谣及其唱诵习俗,同时历代的毕摩和摩师们创作、书写并演唱了卷帙浩繁的经籍诗歌。
五言体的诗论诗不仅是彝族诗歌理论的集大成者,本身也拥有诗学意义上的美学品位和彝族礼俗文化连系上的传习效能。如举奢哲论“历史书”的创作:
大凡历史书,
写书须注意,
韵律要牢记:
上句押下句,
五言对五言,
七言对七言,
九言对九言,
三言对三言,
这样写下来,
念起既和谐,
读来也顺畅,
文笔更流利。
历史书,即史诗类诗歌,内容上不仅要真实可靠,不允许凭空想象和编创;在形式上更要求便于记忆,易于诵唱。彝族普遍以诗歌为载体,浓缩成整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以经籍诗歌的形式记录下来,以口头歌诗传统的形式千百年来唱诵着远古的民族历史。
论到写经文时,举奢哲继续写道:
记下作经文,
超度死者领。
所有过往事,
一一要讲清;
过错也要讲,
教育后世人。
这样人死后,
或错指出了,
美德也说清。
这样一来呀,
所有活的人,
都会明了呀!
人生在世时,
好事要多做,
坏事要少行;
善事要多做,
恶事决不行!
可见,举奢哲诗论中的经文诗歌,不仅是一种文学创作,更是一种真实诗歌叙事,它应具备强烈的道德宣讲和善恶劝诫作用。诗歌在这里成为了一股重要的教化力量,成为了一曲曲反复咏唱着的宗教、道德颂歌。
民间歌谣和经籍诗歌的演述和唱诵,形构了彝族自有特色的歌诗传统。而彝族诗论诗,不仅棕总结了彝族民间歌谣和诗歌创作及其演述经验,同时本身又以诗歌的形式唱诵了提升和凝结了彝族的诗文理论。于是彝族民间歌谣、经籍诗歌、歌诗传统以及诗文理论,四位一体完整地形构了彝族的诗学体系。而彝族的诗学体系,则直接是彝族深层的诗性智慧的诗化产物,是彝族诗性审美和诗化思维运作的诗体结果。这种诗性审美力合诗化思维过程,是彝族自古从祖先血脉里代代继承而来的,它就像是脐带一样从古获得了民族母体的养育和护佑,直到今天依然汩汩流淌在每一个彝人身上。彝族不论身在何处,都能够坦然面对生命、困苦以及艰辛,他们诗意地栖居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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