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 序

宗教是一种历史的现象，也是一种文化现象。人类的社会生活处于两大系统之中，即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根据黑格尔的划分，宗教被归入绝对精神的范畴。在精神世界中，宗教文化、道德伦理文化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如果说物质世界是由工具理性主导，以工具崇拜和技术主义为生存目标的价值观，那么精神世界则由价值理性主导，以达到人类更高的“善”、“美”为追求。自古以来，宗教在人类社会发展中起着重要和不可替代的作用，起着抚慰人心、教化道德、凝聚群体、稳定社会和传承文化的作用。曾经一段时间，人们认为科学和宗教是势不两立的，但是，后来经历很长时间，才实现了认识论上的飞跃，人们认识到：科学和宗教是可以共存的，两者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所以，现代化、科学主义并不能消灭宗教，在未来，宗教文化将与人类社会相伴很长时间，人类的社会生活，也正是物质文化与精神文化、价值理性与工具理性和谐统一的社会实践。

民间信仰是在人民大众中自发产生的对具有超自然神力或超人神力的对象的崇拜。许多西方学者发现了中国民间信仰的重要性，认为是考察和分析中国社会的一个重要视角。如荷兰汉学家格如特认为民间信仰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美国文化人类学家武雅士认为中国民间信仰具有宗教性，是理解中国社会的关键之一。英国文化人类学家王斯福也对中国民间信仰作了宗教学、社会学方面的综合考察。当然，也有一些西方学者将传统中国的落后原因部分地归咎于民间信仰，如德国社会学家韦伯的指出中国民间信仰与现代化发生对立，认为中国乃至东方现代化的迟缓，应归咎于民间信仰的极端、愚昧和落后。在中国，解放后很长一段时期，对民间信仰的认识过程也较为曲折，认为它是“封建”、“迷信”、“落后”，属于“精神鸦片”，需要“禁止”和“消灭”。改革开放后，又不得不承认它是“宗教”，是“传统文化”，进入二十一世纪后，它又开始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助力于旅游经济和文化产业。这说明，我们对民间信仰的认识始终不到位，它太需要太值得深入研究，所以对民间信仰的研究，在国内外一直是一个学术热点。

近些年，在中国大地上，各种民间传统文化再次复兴起来。由于彝族文化的民族性使然，彝族地区的传统文化复兴，主要是民间信仰、传统节庆仪式的复兴。在彝族地区，各种彝族传统文化也有所复苏，在局部地方，甚至出现明显的复兴趋势。如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巍山彝族回族自治县的土主信仰文化被改造成为了“中国彝族土主庙”和“中国彝族祭祖圣地”；云南省玉溪市峨山彝族自治县也在积极打造彝族始祖“阿普笃慕”文化；云南昭通市也投入巨资，建设“六祖分支文化广场”。昆明市禄劝县也试图打造彝族分支祭祖圣地。区域性、地方性的民间信仰、仪式复苏现象比较普遍，如楚雄州双柏县的民间祭虎仪式，滇中南一带的祭龙仪式。

我到过大理州巍山县，发现巍山彝族民间信仰比较独特，既有彝族原始宗教成分，也有道教、佛教的长期影响，两者还合流形成了独特的土主崇拜信仰，很有研究价值。我们知道，在世界有的地方，一种宗教破坏了一盘棋；而在巍山，我们却看到彝族民间信仰搞活和整合了一盘棋。巍山彝族同胞利用当地彝族民间信仰，来搭建平台、凝聚人心、整合资源，谋划地方旅游经济和文化产业开发，十多年来，他们的运作是成功的，一个原先偏僻、贫困的民族自治县，自从搞起了一年一度的彝族祭祖节暨地方特色文化节之后，极大地促进了旅游经济的发展，据统计，2015年全县旅游经济总收入已达30亿元。可以说，在这过程中，巍山彝族民间信仰发挥了正能量作用，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发展也比较具有典型性和代表性。巍山彝族同胞搞文化产业，我认为在西南各地彝区中，无疑是走在前列的。

彝学界长期以来对彝族民间信仰的研究，主要集中在翻译学层面的彝文经籍文本翻译、民俗学层面的祭祀仪式描述、宗教学层面的信仰观念及其仪式实践研究，这些研究的一个共性是将彝族民间信仰从生境中剥离，进行静态描述和分析，缺少动态层面和关系视角的研究。这方面，必须使用宗教人类学、社会学的相关理论知识才能进行有效研究。必须将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变化必须置于当前、当地的语境中解读，才能发现其在活生生的社会生活中的真实图景，才会发现其在社会文化中的地位、关系和作用。

当前，国内外多数学者的研究主要聚焦于汉族民间信仰，对散落在西南各省区彝族山寨社会中的彝族民间信仰的研究并不算多，这方面研究者及研究成果相对较少。如何看待和理解当前彝族民间传统文化的复兴现象，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也是一个现实问题。彝族民间信仰的面貌、内容、结构、特点如何，其对彝族文化的价值和意义，对彝族村寨社会的作用和影响如何，要如何传承、引导和发展彝族民间信仰，彝族民间信仰对边缘族群、地方、国家的意义如何，这一系列问题，需要有人研究并作出回答。

在本著作中，李金发博士以巍山地区彝族民间信仰为调查和研究对象，运用民族学、人类学和宗教学相关学科知识，从历史源流、发展现状、特点、趋势、社会功能、应对策略等方面进行了研究，做了一次很有意义的探索研究，其研究成果，或多或少可以回答出以上问题。他认为：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复兴，复兴是其表象，实质是一种地方文化构建，是一个延续的文化再生产过程。“复兴”是一种特殊的文化变迁现象。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复兴，重新整合了人与人的关系，整合了村寨内外社会，有效地勾连和整合了民间与国家、大传统和小传统的关系。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跨越了族群边界，整合和强化了诸族群的共生关系。彝族民间信仰，满足了广大彝族民众在现代化过程中的经济和文化两个主要的需求，这种民间信仰的创新式发展模式对西部少数民族地区具有一定的启发和借鉴作用。

李金发博士是个年青有为的学者，无论是学习、工作还是生活，他都一直认真、踏实、勤恳、努力、谦虚，喜欢田野调查、善于思考是他的一个特点。诚然，作为一个处于学术成长过程中的青年学者，其观察与思考难免有不足之处，个别见解还存在深入讨论的空间。

总之，瑕不掩瑜，本书无论在其科研方法上的创新、还是对彝族民间信仰研究方面某些空白的弥补，都称得上是可圈可点。我也希望李金发博士能再接再厉，取得更好的研究成果。

全国彝语标准化工作委员会主任、西南民族大学原副校长、博士生导师

四川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四川省彝学会常务副会长

沙马拉毅

2016年4月20日于成都

附录：本书目录

代序 5
第一章  绪 论 7
  第一节 选题缘由 7
  第二节 文献综述和现有研究状况 9
  第三节 研究的重难点与创新点 13
  第四节 研究的途径与方法 14
第二章  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历史源流 16
  第一节 巍山彝族概况 16
  第二节 历史上佛道教在巍山地区的传播 17
    一、道教和佛教的长期影响 18
    二、土主信仰 19
  第三节 土主信仰与本主信仰 23
第三章  当前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状况 25
  第一节 彝族民间信仰的生境 26
    一、自然环境 26
    二、社会文化背景 28
  第二节 根深蒂固的民间信仰 31
    一、无所不在的自然崇拜 32
    二、根深蒂固的祖先崇拜 39
    三、图腾崇拜 44
    四、灵魂崇拜 46
    五、神鬼信仰 48
    六、占卜 53
    七、禁忌 54
  第三节 土主信仰的复兴 56
    一、政府主导下的信仰文化开发 56
    二、民间社会土主信仰的复苏 60
  第四节 毕摩信仰的衰落 67
    一、日渐稀少的毕摩 67
    二、道士有取代毕摩之势 70
    三、毕摩文化的抢救和保护 71
  第五节 道教佛教在彝族村寨的传播 73
    一、彝族村寨的小寺小庙 73
    二、道教宗教威信的变化 80
    三、道僧与彝族民众的互动 81
  第六节 热闹的山会 84
    一、做会 85
    二、赶会 92
  第七节  信仰中的消费行为 93
第四章  当前巍山彝族民间信仰的特点 95
  第一节 制度性宗教的影响增强 95
  第二节 村寨和民俗中的民间信仰 98
    一、以村寨为信仰中心 98
    二、民间信仰依附于民俗 101
  第三节 政府主导和族群互动 104
    一、地方政府的介入和主导 104
    二、民族精英的推动 106
    三、族群互动 108
  第四节 重道轻佛 111
    一、信仰观念的差异 111
    二、信仰的民俗性 113
    三、族群历史记忆中的道教 114
  第五节 以村庙为中心的祭祀圈 118
    一、巍山彝族祭祀圈具有一定的族群性 119
    二、巍山彝族的祭祀圈具有较强的父系祖先崇拜观念 120
    三、巍山彝族祭祀圈无保护神巡境 120
    四、彝语西部方言区土主崇拜祭祀圈 121
    五、祭祀圈日益成为一种松散的底层群众联结组织 121
  第六节 世俗化和功利化趋势 122
    一、世俗化 122
    二、功利化 125
第五章  民间信仰对当地彝族社会的影响 127
  第一节  精神慰藉 129
  第二节 社会整合 131
    一、现代化下的民族村寨 131
    二、凝聚人心和促进村寨和谐 132
  第三节 民族优秀文化的传承 136
    一、有助于彝族优秀伦理道德的传承 136
    二、推动民族文化遗产的传承和保护 139
  第四节 山区生态环境的保护 144
    一、彝族宗教文化中的生态观 144
    二、对林木的禁忌和保护 145
    三、对水源的禁忌和保护 147
    四、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 148
  第五节 彝族民众自信心的增强 151
  第六节 有助于民族团结和边疆稳定 154
    一、增进民族团结 154
    二、加强爱国主义教育 156
  第七节 负面影响 158
    一、固守血缘观念 159
    二、损耗财物 160
    三、助长迷信歪风 162
    四、正邪难辨的新兴教派 163
第六章  对彝族民间信仰文化的思考 166
  第一节  民间信仰与社区营造 166
  第二节 彝族民间信仰与地方文化建构 168
  第三节 对彝族民间信仰的再认识 171
    一、文化修复 172
    二、彝族民间信仰不是“迷信” 173
    三、彝族民间信仰不“原始” 174
    四、彝族民间信仰的类型和名称 175
    五、彝族民间信仰是彝族文化的重要内容 177
  第四节 现代化语境下彝族传统文化的发展 179
    一、采取传统和现代结合的发展方式 179
    二、引导和强化彝族民间信仰的“社会粘合剂”功能 180
    三、获取国家的认可和支持 182
    四、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视野和框架内获得保护和发展 183
    五、树立彝族信仰文化区概念 185
第七章 国家视野下的彝族民间信仰 187
  第一节  国家安全的视角 187
  第二节  彝区基层社会治理的视角 188
  第三节  国家文化软实力建设的视角 192
  第四节  彝族地区经济发展的视角 192
  第五节 社会转型背景下的思考 1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