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彝族青年诗人群体中,倮伍拉且(伍耀辉)可谓是继吉狄马加之后,又一位在当代彝族汉语诗歌创作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诗人。他的诗歌创作,在对彝族文化的自然属性与自然精神的挖掘、捕捉和诗意揭示上进行了独到的探索。在具体的诗歌艺术创作实践中,倮伍拉且将这种探索直接同当代人的生存焦灼、生命渴望相联系,同当代人类寻求本真、皈依自然的精神趋向相呼应,从而在当代的生存环境和生存意义上对时代精神诗化地进行深入穿透和深切关怀,表现出一个当代少数民族诗人特有的对本民族历史文化在新的时代文化语境下必须自觉完成变革与发展所担负的强烈的责任心和使命感。
倮伍拉且自1983年发表处女作《轻轻的风》以来,于1991年出版第一部诗集《绕山的游云》(四川民族出版社),1992年出版《大自然与我们》(西北大学出版社),1997年出版配画诗集《诗歌图腾》(四川民族出版社)。其中,组诗《大凉山抒情》(载"诗刊"1987年10月号)获第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绕山的游云》获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大自然与我们》获第五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奖;《诗歌图腾》获1997年度四川省优秀图书奖。本文拟以倮伍拉且已出版的上述几部诗集为文本依据,对其诗歌艺术创作在文化根基、审美个性、思想力度、艺术境界、宗教意识及形式构成等方面所作的富于个性的创造尝试和艺术实践中可贵的精神品质作一归纳和评述。
"绕山的游云":沉厚而飘逸的大山恋歌
彝族文化特有的地域特征及在这一地理文化特征下长期形成的人文景观、文化模式、精神内蕴一度孕育了《勒俄特依》、《梅葛》、《查姆》、《阿细的先基》等这些令当今彝族人引以为豪的伟大的母语史诗;同样,也留下了《阿嫫妮惹》、《阿惹略》、《阿诗玛》等这样一些彝族母语叙事、抒情史上的千古绝唱。换言之,在这些经典文本中,无不流露或直接表述出咏唱者、记录入对这片古老而厚蕴、神奇而丰美、诡秘而睿智的土地最深挚、炽烈的爱情,最执著、冷隽的思考,以及无限美好、永不枯竭的梦想。诚然,这一生命底蕴、情感基础和精神传统,就深深地影响着新时期以来的彝族文学,特别是彝族诗歌的创作。吉狄马加对山地文化的眷恋、反思、批判和超越;马德清对山中特有的情爱方式的生动描绘与升华;阿苏越尔对大山中"雪"的真实与飘渺的生命形态及其象征内涵富于灵性的捕捉,这些都表现出对大山的深爱,对大山文化的依恋,以及对大山精神的追怀与回归的精神趋向。本文具体评述的倮伍拉且的诗,更自觉地、一脉相承地继承了彝族文学史上十分沉厚的山地文化特性、山民民族特有的思维方式和思想传统。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诗人努力强化大山意识、大山气质、大山品格、大山精神在个人诗作中的具体体现,逐渐形成自己以"大山"为抒情核心和精神主体的"绕山的游云"的抒情风格,谱写出大量纯诚感人、沉厚飘逸的大山恋歌。其艺术思维和表现方法分析如下:
首先,通过对自身及本民族世居的土地--古老的大凉山和大凉山特有的自然景象、山光水色、地形地貌作既客观、真实,又个性化、心灵化、象征化的捕捉、描写,表达出诗人对既有严父形象、又有慈母胸怀,还是"永恒情人"的特征的"大山"及"大山文化"、"大山民族"诚挚、深厚的爱。正如诗人所言:躺下成为山脉起伏躺下成为河流沉沉睡眠申有梦哗啦啦喧响鸟呜在空谷飞起同样的回声树林野草以及庄稼
在风里的姿态是同样的
同样的。无论多少年已经过去。
--《大凉山,大凉山》
这样的土壤,生长荞麦的土壤贫瘠荒凉。也生长音乐
使你伤感使你神慌使你的想象越过茫茫天宇
触摸生命死亡
--《故乡》
这样的诗句,既是对诗人自己的故乡故土雄秀、神奇之美的写意和白描;又是诗人在深切理解、深入把握了故乡人与自然浑然一体、相生相克,故乡滋养了彝人,彝人则用自己的生命和智慧不断增加着故土的深度、厚度,提升了故乡大山的高度的一种自然的律动与人的能动性的前提下完成的。
其次,通过与自然环境休戚相关、深融合一的传统民族风情的细腻体察和诗意提练,努力触及"山地民族"、"山地文化"的内在心理、情感和精神世界,使自己的诗作呈现出较浓厚的山地文化背景下特有的审美旨趣和艺术品质。保伍拉且借景抒情、情景交融的诗,有一种十分沉厚、可贵的品质,那就是其所借之景,都来源族生存、斗争、发展的那片古老土地,都与大凉山、大自然密不可分,但并非纯客观、纯自然之景,而是其背后有着彝民族悠久、深厚的民俗文化背景,以及随之形成的复杂的民族心理、精神积淀和关于人性、关于生命更深沉的思想传统。如:
山是彝人之家山是彝人之母绕山的游云
是彝族人祖先净化的灵魂
--《绕山的游云》
短短三行诗,其意义时空非常广阔,可上溯到彝民族发展史上万物有灵、且灵魂不死,故而崇拜先祖的原始宗教观;下启在如此悠久、厚实、纯净的民族历史文化背景下,当代彝人必须承担的民族历史文化重负和时代精神内涵的构拟、塑造方式,真可谓"思接千载"矣。又如:
强烈的阳光下的雪山
使我们渴望
翅膀。鹰展开羽毛
如刀如剑悬在空中
使我们的嗓音发蓝没有云的
晴朗的天
--《湖蓝色森林》
无论日月如何更替,不论时代如何变迁,不论历史如何异化,我们这群雪山之子、雪之子,将永远以冰雕玉塑的身体,以冰清玉洁的心境,"渴望翅膀"、向往雄鹰、憧憬雄鹰及鹰的传说所能暗喻和象征的一切生命的姿态。再如:
离去的只是羊群
离去的只是绿绿的笛声有一朵云
永远飘荡在我头顶
--《告别》
群山、牧地、牛羊与浩宇、蓝天、云朵相映成辉,天地难分。此刻,人以及代表人迹的笛声,也只能悄然融入这天、地、人三位一体,天人合一的自然美景之中。其实,一切都不曾离去。此间的启示是:诗人在本民族文化内蕴的"寻思"中,努力去实践具有独到感触方式的"寻言",从而达到诗意、诗境的个人风格化构拟。这种既有民俗文化背景根基,有着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文化韵味作艺术文化底蕴和艺术精神脉流,但又不简单拘泥于对传统民俗风情的描绘,停留在所谓的风俗画的层面的诗学追求,还可在倮伍拉且的《羊皮鼓》、《祖先的荣耀》、《山谷》、《死亡》、《霞光飘起的时刻》等诗作中去感受和印证。
再次,注重对以上两个方面、两种方式进行一以贯之的自我抒情愿望与时代文化精神的主动注入、参与。在倮伍拉且以大山为主体的抒情诗中,我们随时会感受到一种深沉的不安和炽热的焦灼。这种思想精神深处的神伤、忧患、焦躁不安的情绪,流贯于诗人迄今为止的艺术创作过程。其来源一方面是彝民族传统精神品质中先天的悲剧意识和内向、含婉、忧郁的民族性格;另一方面当然来自诗人保伍拉且在接受时代多元文化影响、锻造甚至异化后,因进入诗歌艺术创作而不得不重新返回并面对本民族文化精神形态和生存现实时,必然产生的自卑与恐惧、怀疑与反省、忧患与焦虑的思想感情和遭遇十分尴尬的精神处境时的一种反映;也是诗人毅然担负起对本民族传统文化的变革发展、民族文化精神的全面重塑的时代使命的一种表现。所以,诗人既不迷醉于对家乡绮丽无比的自然风光作全景描绘或精雕细刻,也不滞留于对彝民族传统民俗风情等人文景象的"纯客观"转述,而是树立以自己在新的时代历史条件下,在当代语境与当代生存境况中,作为一位优秀的少数民族诗人所感受到的思想精神的真实,以及对这一思想精神真实所应担负的责任、使命,视为艺术创作的直接动因和最终目的,以自身已具备的时代精神品质和当代艺术文化素质,去理解、去提升、去折射、去构筑彝族文化的当代景观的诗学理想。诗人说:"我之所以成就为一个诗人,除了自身因素而外,最重要的原因是历史选择了我。时代造就了我,我是一个站在时间桥头上的歌手。"总而言之,诗人保伍拉且通过"绕山的游云"的写作,以大山为抒情主体,同时也是抒情对象的、独特的艺术创构与艺术运思方式,表达出彝族文化灵性是大山中来、回大山中去、与大山同生存共命运的精神气概。这部诗集也集中表现了诗人一方面批判传统,一方面婉叹逝去的传统:一方面思考现代化、呐喊文化变革,另一方面对变革的艰难感到无奈的极其矛盾的内心世界。当然,这又给诗人保伍拉且的艺术创作提出更高的思想境界和艺术境界的要求。
"大自然与我们":自然之诗与诗之自然
大凉山,是一片神奇美妙的土地,一片母蕴丰厚的土地,一片高傲而又时刻令人忧伤的土地。诗人保伍拉且从小荣受这片古老土地及世代生息、传承在这片土地上的彝民族古老文化全方位的熏沐、塑造,先天地秉承了彝民族先祖在征服大凉山,改造大凉山,创造自身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进程中,与大凉山构成同生死共命运、相克相生、相濡以沫、同构同辉的生存方式和精神气质。在把握彝族丰富的关于人与自然的矛盾斗争和相融相生、相依为命的历史叙述(包括民间故事、神话传说等)及现实活态文化存在的基础上,诗人保伍拉且注重蒙太奇式立体画的摄取及其意境的深拓与哲思的延展,摒弃历史叙述的连贯性和线性思维简单划一的叙述传统,写出了这部具有强烈叙事渴望的抒情长诗《大自然与我们》。这部诗集,既有山水清音的自然流露,又有人格魅力和智慧力量的自在显示;既有彝民族传统的叙事,抒情方法和继承、发扬,又有新的现代诗歌叙事、抒情风格及艺术精神的渗入。具体可从以下两个方面加以分析、阐释:
第一、《大自然与我们》是一部自然之诗。
在倮伍拉且的《大自然与我们》中,人,既是自然熟悉的主人,又是自然陌生的异客;既是自然之灵,又是自然具体的肢节。于此,自然之声即是"我们"的声音,自然之态即"我们"的样态,自然之灵亦即"我们"之灵魂。"我们"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与大自然息息相关。诗人这样写道:
"缠绕我们,大凉山森林的每一棵树木。缠绕白天的遐想,黑夜的梦幻。我们微笑或忧伤的面孔都荡漾着它们的影子。
我们都脱胎于那片森林。片片飘落的树叶
开始生命的过程。我们就是树叶每一次呼吸
只为了记住湿润的碧绿。
它们,大凉山森林的每一棵树木缠绕着我们的思维,我们的神经;缠绕着我们的精神,我们的灵魂。这一切不会腐烂。
我们的肉体,
在腐烂前也都要躺在木柴上,让熊熊火焰
化为青烟。
无穷天地问荡漾着我们的影子。"
要理解这一行行充满激情、深蕴哲思,而又自然天成毫无矫饰的诗文,我们首先来听一听诗人对其"大自然与我们"中的"我们"二字的理解和阐释:"有一根无形的链子把我们拴在一起。'我们'是指我和生我养我的土地以及这块土地上生活的所有植物和动物。这是无法摆脱的。所以,我的语言、声音甚至呼吸都弥漫着大凉山美妙的气息。"坦诗人倮伍拉且在《绕山的游云》中,对大凉山(大自然)初识、初恋及对这种感觉心理的诗意表达,似乎"自我(知识者、文明人)的主体意识还十分强烈;而《大自然与我们》中,诗人开始重新矫正"我们"(主体)与大自然(客体)之间的关系和地位,重新发现"我们"与大自然间浑然天成、亲密无间的内在关联。"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骨骼,"我们"的肌体,"我们"居住的房屋甚至"我们"的生存方式、生命情态,其实都是大自然所赋予,是大自然不可割裂的组成。诗人写道:
我们居住的房屋,走进了才看得见。墙是它身旁的泥土筑起的;房顶是它身旁的树木劈的木板盖成的,上面压着它身旁拣来的石块。
我们居住的房屋,
像山坡上长出来的蘑菇。它是山的眼睛,山的手掌,山的鼻梁。它是山的舌头。它的声音,除了我们,谁也听不见。
这样,诗人以自己深刻、细腻的情感维度,以独特、卓异的艺术触觉,触摸"我们"的生命本质和生存内境,揭明"我们"与自然混融莫辨,互为肌理、互为精气的彝族文化之"天道"。进而,保伍拉且在发现、展示"我们"与大自然命脉相依、休戚相关的深层联系的基础上,深入体验来自自然本身的、天命的愉悦与悲伤。其实,大自然有畅快淋漓的欢欣的同时,也有永恒、亘古的哀伤。诗人十分敏锐地体察着、感受着"我们"与大自然间深层的、不可掩饰、难以避免的切肤的伤痛与切肤的欢悦。并且,这种伤痛与欢悦,在彝民族的生存历程中形影相随,难以截然分割。诗人感慨道:
我的老家。
我的故乡。有一棵梨树,和我同样恋爱。
我心爱的女儿,
有一双清澈的眼睛;梨树上洁白的花,在果实诞生的时刻,甜蜜地逝去。
我们看见过,
绵羊在狼爪下苦苦挣扎。我们捕杀狼群。谁都知道,绵羊是我们的食物,
我们的衣裳。
婚礼葬礼过年过节,所有集会的日子,都有许多哀伤,
不仅因为想起死去的祖先。远方的亲友。还因为,
我们的愿望,云雾那样渺茫。
如果说,上文诗人描绘的是"我们"与大自然间混同化一、水乳交融、和谐优美的"物我一体"之境界,那么,这里诗人重新从自然的悠远、博大、精妙中抽身出来,自觉、理性地深涉到自然本质之无处不在的矛盾与冲突中,揭示自然宇宙自身不可克服的"食物链"带来的赓续不绝的哀伤,以及生命个体被抛入茫茫大块的自然大宇,大化流行生生不己的永恒的悲怆之境界。由此,诗人倮伍拉且在其"大自然与我们"写作的景物、情感、心理、精神历程中,既经历了王国维所谓"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的"无我之境",又经历了"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从而,努力抵达王国维所倡导的"诗人对自然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之艺术境界。
第二、《大自然与我们》又是一部在当代彝族汉语诗创作领域树立"诗之自然"风格的典范之作。
《大自然与我们》从诗思、诗体、诗式、诗语,到诗的内在气韵、诗的文化精神都体现出诗人体认自然、崇仰自然,参悟自然,揭示自然奥秘、发掘自然精神、创造自然诗风的艺术审美取向和文化价值观。故而,整部诗集既给人以明快流畅、质朴自然、信手拈来、一气呵成之审美感受,又妙语连珠、凝隽内美、生气灌注、诗性淳厚、耐人寻味。
这样,倮伍拉且通过"大自然与我们"的抒写,在当代彝族汉语诗歌创作领域树立了一种以"诗之自然"言说"自然之诗",以"自然之诗"确立"诗之自然",臻达"自然之诗"与"诗之自然"互为载体、互为表里、互为因果、互渗互融、相得益彰的抒写风格和审美追求。当然,这种"自然之诗"的构拟与形成,还仰仗诗人将大量的中外古今,以及本民族传统的对事物的判断、认识、命名、把握方式,各种修辞手法,极巧妙地暗设到自然话语、自然语流当中,营造出使人难以明察、却又时时感受到其充满诗性、灵性语言的艺术魅力和似乎司空见惯,而又"欲辨忘言"的审美诱惑的艺术审美氛围。
"诗歌图腾":灵气氤氲的图腾精神
正如李锐先生在《论(诗歌图腾)的艺术特色》一文中所论述的"《诗歌图腾》里的诗,表达了对彝民族历史文化深深的景仰与苦恋,同时也传达出了诗人对民族的历史、人类的未来和世界的命运的审视与关怀。诗人把民族历史文化融汇在他的诗中,又把民族历史文化升华到一个诗意的全新的境界,生发出一种超越本民族的叩击震撼人心的力量。"诗人倮伍拉且从"绕山的游云"歌唱大山的恋歌,歌唱永久的母爱,表达自己对故土魂牵梦萦的大山情怀、大山情结,到"大自然与我们"表现自然的人化及人的自然属性的深度思索,进而通过具体的艺术方式透视彝民族古老文化的本质特性、内在秩序与大自然之间长期形成的深层关联。诚然,《诗歌图腾》亦是在这种文化背景、思想基础、精神指向,以及艺术追求的前提下进行的,诗人企图在哲思深度、情感厚度、语言纯度、意境高度上作自我超越性诗艺实践的结晶。我们可以从以下三方面进行分析和阐明:
首先,《诗歌图腾》依然是一种自然精神的体现。不过,这种体现已不仅仅停留在展示人和自然相融相生、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甚至存在永恒的矛盾冲突的层面;而是上升到与自然进行更高的宗教层面、精神领域及灵魂世界的灵悉、对话。里尔克曾指出诗人与自然之间应有的关系:"人不应再物质地去感受它(自然山水)为我们而含有的意义,却是要对象地看它是一个伟大的现存的真实。"在倮伍拉且的《诗歌图腾》里,对这一"伟大的现存的真实"的对话、理解及创造性延展,从而努力企及更高的精神灵悉的境界,是通过具体生动、可感可触的一系列带有强烈的地方特色和民族文化特色的自然意象的捕捉、解剖、提升、再构来进行的。在这个过程中,诗人除了隐喻、暗示、象征等艺术表达手法的使用外,更多的还是尊重大自然自在的显示,是符合彝族传统文化精神和审美心理中的自然特性、自然美特性的,更简洁更精当,因而更具语义弹性与艺术张力,诗艺指涉的意义时空和文化观念更加广阔、更富普遍性的呈现。由此,《诗歌图腾》中才得以出现那些灵气氤氲、思想深邃的诗作。如:《狼》写自然之中"对立面"的不断消解,暗示自然在不断人化过程中,本质特性的失落,个性的丧失。从"狼这东西德藏在时光深处"到"使我喜欢刀枪"再到"只是远远地看见过狼俪且那狼饽一只狗一只羊段有什么两样",几乎"狼"的原始本性消失殆尽,当然"狼"给世间带来的诸如"恐惧"、"残忍"、"悲伤"等符号象征意义的魅力也丧失殆尽。这不能不说是对自然本质的一侧面的灵视与忧患。而《獐子的牙》是对人与自然生息相处过程中,人类犯下的不可饶恕的"原罪"的反省与自我检视,是对贴近自然人性的诗意复归。再如《岩壁雕刻》写在人与自然的对话交流中,发现瞬间与永劫的真正内涵,是对生命的悖论性存在的无奈与反诘。这一切的思考与叩问,诗人都没有离开一个根本的文化背景和诗学命题,即彝族独特的自然观和文化的自然属性,以及切准这一文化脉流后进行的艺术追问与诗化的提升、丰富。可见朱叶先生的"倮伍拉且的审美境界,都是与大自然的不解之缘,对于他作品的艺术品位、艺术风格,必须从彝族的传统文化中去探索"这一评说是中肯、切实的。
其次,艺术哲学的构拟:从形而下到形而上,从具象到抽象;由个体生命情态到民族集体无意识,由本民族文化到人类文明的关怀;由单一文化背景到人类意识、全球意识的自觉:这一切都是倮伍拉且的《诗歌图腾》所采取的艺术建构方式,所观照的诗学根本命题。欧文·埃德曼在《艺术与人》中阐述艺术与经验的关系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在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中听到的绝对不仅仅是声音的排列,而是一个伟大的人物对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的评论。"我们在阅读彝族青年诗人保伍拉且的《诗歌图腾》时,也完全可以透过其五彩缤纷、神奇丰富的诗歌意象群,脱逃具体意象给我们造成的感官印象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带来的阅读和理解"障碍",立即感受到诗人的艺术创作,不仅是对大自然的主观印象、主观感受的描述,不仅是对民族文化与大自然之间内在关系的诗意外化,不仅是纷繁杂呈的诗歌意象的捕捉和提炼,以及独特神奇的诗歌意境的营构与承诺,而且更注重理性的、智识的、富于哲学思想体系建构的艺术实践。"他的灵感不是触景生情,而是来源于知识的实践;不是灵机一动而是知识大海中波涛的冲击。他的题材是人类史、人类在地球上生存和斗争的历史。"保伍拉且经过了"绕山的游云"式的初识大山、初恋自然美,到"大自然与我们"的更加自觉的沉浸在自然美意识中,通过挖掘彝民族与自然的内在关联,触及人与自然的永恒命题,并作出自己的思考与回答;再到"诗歌图腾"就更加注重经验,包括知识积累、艺术修养,科学实践精神,宗教信念与哲学思辨等各方面的融汇。在此基础上,正朝着自己所向往和追求的艺术哲学高度艰难地迈进。无论其实现与否,这种不断设法提升自己的艺术品位精神品位和哲学内涵的艺术实践确实难能可贵。这里举《白牛》一首作具体解析:
有一座山
有一头白牛
白牛啊山的心脏不落的月亮
有一个人
有一头白牛
白牛啊人的灵魂不落的太阳
每一个人都有一座山都有一头白牛
永恒的天空
左耳挂着月亮右耳挂着太阳这首诗的第一节写"山的白牛"、"心脏的白牛"可视为"有
形的精神实体";第二节写"人的白牛"、"灵魂的白牛"可视为"无形的精神生命";第三节写"山"与"人"合一,象征"人的宇宙"和"自然宇宙"在某种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的"白牛"(精神理念)的作用下融一。至此,一种与日月同辉,与宇宙共存的生命哲学观逐渐投射于我们的脑际。其实,在哲学的层面,宗教的层面, "白色"既是始初之色,又是无限终极之色,而"牛"是一种拓荒精神的象征。由此,保伍拉且所谓"白牛"就一定程度上已具备西方哲学所谓的"逻各思"和东方老子所谓的"道"的意义,"白牛"是宇宙大化之道的隐喻。诗人超越文化具象原有的特指和规定性,由此及彼地拓展其所驾驭的意象的可能性意义空间与精神范畴,从而逐步逼近自己由具象到抽象,由感性到理性、由形而下到形而上的艺术哲学构拟。这种探索还可以在以下的诗作中去体味:《遗失的词》由写民族历史、文化的失语,指涉到时代的失语、人的本质的异化的可能;《叙事》由具体诗事的叙写,暗示"时间链条"的琐屑与恒定;《过河羊》由"过河羊"的生动行为着笔,触及生命受阻、除阻并永远向着美好彼岸进发的本能,以及无终的生命旅程给个体生命蒙上的难以避御的终极阴影;《无门之门》有如古人所言"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宇宙无门,宇宙又无处不是门,只不过有的人一生奔突与拼搏,最终还是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门",有的人又可在瞬间的顿悟中找到通往大化宇宙之"门",获得生命的真谛。全诗通往具体的生命行为即"寻门"方式的叙写,实际上已完全进入了形而上的哲学精神的构拟。正如诗人自己所言:"手指里的手指命运的母体,因它触摸,而变幻无常。"这几行诗带给我们的启示:"思之诗是存在真正的拓朴学。"
再次,创造既是最古老的,又是最现代的诗歌语言图腾。在我们看来,倮伍拉且的"诗歌图腾",实际上就是艺术语言本身及艺术的言说、抒写方式的图腾。我们知道,图腾崇拜是人类最古老的原始宗教形式,图腾集团成员通过幻想保持与图腾物的同一性或相依性,图腾既是自然实体,又是文化实体。图腾确信并尊崇图腾物(大自然中的动、植物)的灵性力量的存在。这一灵性力量既是宗教内涵的核心所在,又是使其图腾物本身具备艺术内涵和美学内涵的前提的基础。于是,图腾崇拜成为原始初民生存精神的集中体现,固然又是初民与大自然长期共存中形成的生存形态和生存方式本身。彝族先民创造了自己独特的图腾文化,图腾意识、图腾思维流注整个彝民族的文化体系。图腾地认识和思考自然世界,图腾地理解、把握和命名自然世界,成为彝民族深层文化心理和精神方式。诗人倮伍拉且深谙这一文化特性,进而将这一文化心理方式和精神境界移到自己的语言艺术建构中来,以本民族最为传统、最为深邃的心理结构和精神体式去对待其诗歌艺术语言及这一语言的表达方式、语言的活动体系。我们知道,语言是存在之家园,又是存在自身最本真的显示形式。诗人保伍拉且将语言或艺术的方式直接视作本民族历史文化、精神体系深处的图腾物加以无比尊崇,这不仅张扬了民族图腾文化的艺术内涵和美学内涵。而且,将图腾这一原生形态的宗教概念提升到更高的宗教哲学的层面,并作为一种至高的精神标向和价值取向加以使用。这样,在具体的诗歌艺术创作中,既可潜入最底层对本民族的"原型精神"进行触摸,又可自然地与现代人的语言观和语言意识达成一致。我们读到以下这些诗句时,不得不为倮伍拉且"诗歌图腾"的语言原创力的挖掘,对"元语言"姿态的趋近,以及艺术表现力与语言自身的吸附力的深入发掘的才能而感叹叫绝!
躺在木柴上我们和身躯燃烧的火焰伸出最终的手指
敲响永恒的大门
--《躺下成为一朵云》手指里的手指
命运的母体因它触摸而变幻无常--《灵》
哑凋不哑
哑河不哑日夜喧哗--《哑河》
独坐江边独坐江边你就会看见水的骨头--《夜之水》
你的爱情使我透明
你的爱情使我成为液体透明的液体四处流淌流淌过的地方
就是植物疯狂生长
--《天空成为爱情的倒影》
在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保伍拉且对当代西方哲学由认识论向语言论转向的哲学思潮的接受,也可以看出当代中国诗坛重新尊重语言、尊重艺术的言说方式,强化语言的创造性运用,视语言形式为艺术本体形式的艺术观念对保伍拉且的影响。在这些诗中,彝民族文化仅仅提供一种艺术背景,艺术发生的文化契机,艺术的文化影子的作用,进而构拟一种以不灭的自然精神为背景的,语言抒写方式的自在显示,以及更广泛的存在自身的敞亮,由此创造一种以民族文化精神、人类艺术特性、生命的宗教渴求同谋的语言的图腾,亦即某种更高远的存在方式的缔造为目的的艺术境界,完成历史叙述退位,而叙述自身得以无限的彰显、凸现,意义被延宕、抽空、放逐,而载体被空前地升华、夸张、推崇的现代艺术的精神变构模式的铸造。在最古老的文化心理、文化精神遗迹深处,诗人倮伍拉且找到了最现代的艺术精神实质和本真、鲜活而又抽象、富于理性的生命存在姿态的艺术展示。总之,倮伍拉且迄今为止的诗歌艺术创作,经历了从认识自然、对大自然既富于永远的母爱,又是永恒的情人的自然魅力的发觉与表现;到自然的人化、人的自然化,以及人原有的自然本性的感悟与体现,人与自然交流混融的同时,人又努力与自然本性进行无终的抗争的精神历程的描述;再到人与自然在更高的宗教层面、艺术哲学层面的对话,试图抵达宗教精神与艺术精神在自己的语言艺术建构中同构合一的艺术境界这样三个阶段。这种阶梯式的艺术创造实践,无疑也勾勒出了诗人的艺术创造能力不断增强,艺术作品内涵不断深化和升华,艺术审美境界不断提高的艺术生命成长的真实历程。
注释:
[1]51自崇宁、晓敏《站在时间桥头的歌手--诗人倮伍拉且和他的诗歌》,《凉山文学》1994年第2期。
[2]保伍拉且《大自然与我们·题记》,西北大学出版社1992年9月版。
[3]参见王国维《人间词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12月版。
[4]李锐《"诗歌图腾"研究》,《凉山文学》1998年第4期。
[5]里尔克著,冯至译《给一个青年诗人的十封信》,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1994年版。
[6]
[8]朱叶("诗歌图腾"的艺术特色》,《凉山文学》1998年第3期。
[7][美]欧文·埃德曼著,任和译《艺术与人》,工人出版社1988年版。
[9]保伍拉且《诗歌图腾·"灵"》,四川民族出版社1997年版。
[10][德]海德格尔著,彭富春译《诗·语言·思》,文化艺术出版公司1991年版第1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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