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河,萨河--山寨变迁记
作者:俄狄小丰 发表于《四川文学》2008年第三期 发布时间:2009-04-29

 (一)

我的故乡萨河拉达寨子如今夜夜灯火通明,电视机嘈杂的立体声合着狂乱的犬吠声,此伏彼起,一浪又一浪直响到深更半夜,让彝胞们的耳朵在睡着的时候也痉挛不止。萨河日夜湍急的流水声也依稀可闻,只是这大自然单纯的声音早已被人们的耳朵排斥在外。和河水声一道被遗忘的还有毕摩们有时嘶哑有时清锐的诵经声。

但在十多年前,萨河的流水声和我爷爷的诵经声是人们耳边不灭的乐曲,令人无限神往。那时,人们总爱在万籁俱寂中坐在茅屋檐下闲谈,或者裹着破披毡懒洋洋地躺在屋前院后晒太阳,整日昏昏欲睡。因为地里的农活简单轻松,不必早出晚归,人们便习惯于磨磨蹭蹭地生活,贫穷而又舒适。从寨子中间蜿蜒流过的萨河清澈见底,不分季节地流淌。它起源于寨子背后的绝壁悬崖之中,在寨子不大的怀抱里九曲回肠地漫游了一段之后径直往山下奔去。哗哗的流水声随着山风的飘动忽高忽低,日夜把河水清凉的气息和天气变化的信息送到河两岸的茅屋庄里,人们足不出户就能听得见四季交替的声音。河床里洁白光滑的鹅卵石偶尔相互撞击,发出奇异的声响,叫同样无所事事的狗们长久地侧耳聆听,一副煞有介事状。

这般死气沉沉的日子直到一九八几年间才被打破,萨河拉达终于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忙。

一切始于初春的某个清晨。叭叭-叭叭叭-住在村腰的陈家院门,有人在使劲儿地敲打。邻里的狗门被惊动了乱叫成一片,把萨河拉达寨子从朦胧的晨雾中叫醒过来。

吠声中隐隐听得见有人在喊话:“嫂子,大哥昨天捎话来,说他退休了,叫你们今天到镇上去接他……”跟着有妇人答话的声音。

原来是陈青山的事。陈青山是寨子里唯一的国家干部,在寨子几百号人中算是凤毛麟角,他一直在外乡工作,年今已是六十开外的人。民主改革的时候,他参加武工队,在消灭顽抗的奴隶主武装斗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后来转业当了干部。虽然他走出了穷乡僻壤,但他的家眷一直住在农村。他还是寨子里唯一取了汉名的人。因他曾经当过乡党委书记,老乡们便一直叫他陈书记。

这天傍晚,我爷爷又带着他的学徒——他的二儿子——去邻村的某户人家主持祭祀。他俩走出寨子时,正好遇见了陈书记一行人。

“好久不见了,俄狄毕摩,别来无恙吧。”陈书记一见就热情地招呼起来,他们是出生于旧社会的一代人。

“一切都顺利着呢。先前听说你退休了,我还不相信呢,现在看来是真的了。瞧你这么好的身体,应该再干几年嘛,反正都是坐着工作的。”爷爷认为当官就是坐享其成,什么都不用做。

“老啦,干不起了。还是回来养老好啊。你也老多了,也该休息了吧,咱们可是同龄人呢。”陈书记乐呵呵地边说边打量爷爷身后的二叔。“瞧,你的接班人都要老了,你还跑在他前面挡着干什么,就让他自个儿闯得了,有你带着,他是成不了大毕摩的。”

“他要能自个儿干这行当,我就感谢祖宗了。别看他挎着经囊法帽,像模像样的,那都是我强迫他做的。”爷爷回头白了二叔一眼道。

“怎么,呷嘎,你不愿做毕摩吗?”陈书记问二叔。

“相信毕摩的人越来越少了,做毕摩哪还有什么前途。像你一样当个干部我才愿意呢。”二叔嘿嘿笑着道,其实这是违心话。

“听说你现在当社长了,这也是干部嘛。”陈书记说。

“这算什么鸟干部,像你一样吃公家饭的才是真正的干部呢。我这个“社长”是闹着玩的。”二叔不以为然。

“你这话说错了,社长是干部,哪能闹着玩。”陈书记严肃道。

“问题是我当了社长也没有什么事干,当不当都一样,太虚了。”二叔说。

“别这么想了,往后我找事让你干,让你知道社长也能干大事。”陈书记诡秘地道。

“好啊,只要陈书记找得到事,我就做得起事。”二叔自豪起来。

“傻子。”爷爷又回头白了二叔一眼。“十足的傻子,不看看自己是哪一号人。”

“好好好,做毕摩就做毕摩,只要你老人家高兴就行。”二叔闷闷不乐地道。

师徒二人于是继续赶路,陈书记就在后面乐呵呵地道:“又当组长又当毕摩,你的事还少吗?”

爷爷一听此话,便禁不住地回头笑道:“要是像你一样的干部人家也做做祭祀,毕摩的事自然就多了。”

陈书记不作答,只哈哈笑了几声便带头进寨子去了。爷爷于是低声教训二叔道:“别听这些人胡说,要一心一意跟着我做毕摩。他们是从来不做祭祀的,更不用说相信毕摩了。”爷爷一路不停地说教,担心本来就三心二意的儿子被蛊惑而放弃毕摩这祖业。

我爷爷是闻名一方彝乡的老毕摩,道法精深,德高望重。他有二儿一女,本希望二个儿子都能继承毕摩这个神职。可偏偏二个儿子都与此饭碗无缘。我父亲是老大,但天生口吃,爷爷一开始就对他不抱任何希望。而我二叔从小口语如流,嗓音洪亮,正是做毕摩的好材料。可他自己却不愿做毕摩,不过他别无选择,自他十岁起爷爷就强迫他跟班做徒了。如今,二叔已精通毕摩经文和各种祭祀仪式,可是他心头仍然不愿主持祭祀,他说自己没有勇气一个人坐在别人家里装神弄鬼地诵经做法。这应该是真话,因为后来我亲眼目睹过二叔在别人家独自主持祭祀时一身颤抖不止,五音不全还随时忘词的狼狈相。爷爷知道二叔的弱点,因此才老带着他去主持祭祀,试图引导他“步入正轨”。可无论如何,二叔羞于主持祭祀的弱点已根深蒂固,无法克服。爷爷因而担心二叔会前功尽弃,到头来白教一场。

“要是我的女儿是个男孩,他肯定能成为真正的毕摩,不像两个哥哥那样窝囊。”有时,用心良苦的爷爷还会看着大大咧咧的女儿这么想到。

看来,要是二叔真的干不了毕摩这职业,嘿嘿,爷爷很快就会把眼睛转移到还在牙牙学语的孙子身上。“儿子不行孙子肯定行。”爷爷把我抱在怀里时肯定这么想。

(二)

萨河拉达寨子地块不大,却足有百户人家,因而在民政上以河为界分成两个社,分别叫河东和河西。河东社长是我二叔,河西社长是吉泽拉牧。

陈青山回乡没过几天,就叫二叔和吉泽拉牧找时间召集群众开个会,他要给大家找事做了。但到底是什么事,他没有透露。

次日早晨,寨落的人们十有八九还在懒睡时,两个社长的哨子便在河两边尖烈的叫来叫去,例行公事。这叫人有点意外,算起来至少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听到这哨声了,大家几乎都遗忘了开会之类的政治生活。

相互较劲似的吹了好一阵哨子后,我二叔便径直来到河东岸的一块草坪上,此是河东河西社员共同开会的地方。二叔蹲在草坪中间,勾着脑袋用一小块破布擦拭着锈迹斑斑的铁哨子。

“小东西,差点找不着你了。”二叔对哨子说。“知道吗,我差点把你送给我侄儿子了。嘿嘿,往后可用得着你了。”

鼓捣完哨子,二叔便抬头环视四周,却只见到陈书记一个人正向草坪走来。于是,他站起来挺直胸膛,又鼓足大气猛吹了一阵哨子。

“慢慢吞吞的,能做什么大事,以后社员的这些坏毛病要坚决改掉。”陈书记一来到二叔旁边就批评道。

“这不是习惯了嘛。”我二叔嘿嘿笑道。

“是习惯,就要更加改掉。”陈书记严肃道。

“瞧,来了一拨。”二叔赶紧给陈书记指道,以示陈书记的话不尽然。

“嘿,陈书记,你怎么也来开会啊,你可不是社员呢。” 看见了陈书记的人老远就惊奇地道。

“我现在是社员了,和大家一样。”陈书记开心地道。

“他可不是一般社员,他是我的副手。”二叔接着道,逗得陈书记和大家都笑开了。

“噢,陈书记以前当的都是大官,没当过小官,所以他想当一回副社长试试,是这样的吗?”有人跟着戏虐道。大家笑得更大声了。

“不相信?好好好,到开会时你们自然会知道的。”二叔装腔作势道。

拖拖拉拉一半天后,河东的户主们总算到齐了。又等了好半天后,河西社长吉泽拉牧才领着自己的社员急急忙忙过河来。

一到会场,吉泽拉牧就自告奋勇地扯开嗓子主持开会了:“大家安静下来。今天的会不是上头来开,也不是我和俄狄呷嘎有话说。大家都知道陈书记退休回来了,他老人家有话要跟乡亲们讲。”

群众一时闹开了。

“陈书记有什么话要让大家知道呢,他又不是咱们这儿的官。”有人说。

“退休是他自家的事,和大家有什么相干?。”

“莫非他真的要当呷嘎的副手?”还有人说。

大家哗地笑开了,二叔更是忍俊不禁,一时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他身上。

… …

二叔的脑子里陈书记方才说的话还在回响着,他忘了自己在走路,以致与迎面而来的一头牛重重地撞在一起。

“死牛,敢挡我的路。”二叔被撞痛了,边骂边抚摸痛处,好一阵才忍下来。随即,陈书记的话又在他脑子里讲起来:“咱寨子有黄土有水源也有柴,但只懂得住茅屋……大家要动起手来,建个瓦厂,咱们要和山下的汉家人一样住上瓦房……”

二叔觉得陈书记的话很像前不久串村放映的电影里面,那些革命志士战前高呼的“打到×××向×××前进”等口号一样,煽动人心,只觉得真要打仗了似的。“汉家人的瓦房宽敞舒适,要是能住上那样的瓦房,这一辈子就活得有意思了。”二叔越想越兴奋,最后也情不自禁地举拳喊着“盖瓦房,盖瓦房”的口号,疯癫癫地回家去。

“喊什么呢,老不正经的。”在家门口忙活的二婶见他神神秘秘地走过来,便说。

“知道吗,咱很快就会住上瓦房了。”二叔得意地说。

“做梦去吧,你。”二婶爱听不听地道。

“真的,陈书记要带领大家办瓦厂了。”

我二婶是萨河拉达寨子最年轻俊俏的媳妇,芳貌曾经在方圆四乡的男人耳边流传,连他出嫁之后都还有人对他留有“意思”。他当初嫁给二叔完全是看在二叔的毕摩之业上,她想,只要他出去主持半个晚上的祭祀,就会轻轻松松得到一张优质羊皮和一只鲜肥羊腿的报酬,额外还有少量的钞票,嫁给这样的男人不会亏。哪知二叔最不愿从事的恰恰是毕摩职业。这使二婶很恼火,一直对二叔很不满,以为他破灭了她的憧憬。

这会儿二叔提到了“陈书记”,她便有些相信了。“这么说是真的啦。”

“真的,我还要带人到汉区学瓦工呢。”二叔自得地道。

“那么谁家的瓦先烧呢?”二婶的油猾也同她的美貌一样较有名气。

“当然是人手多的人家啦。你想,烧瓦要砍柴,捌泥,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

“幸亏……”二婶支支吾吾说。

“幸亏什么?”二叔追问。

“没什么。”二婶说着抚摸了一下自己稍稍凸起的肚皮,那里面已经有新生命在孕育了。

“妖精!荒山野岭里来的妖精。”二叔在她背后小声地说。

(三)

我踉踉跄跄走进二叔家院子的时候,二叔两口子在堂屋里叽叽呱呱的谈得正兴致。

“哦,有贵客来了。”二叔一见我就笑着出来迎接。

“我要嘘-嘘-。”我迎面就道。我那时不知道想要的那个东西叫哨子。

“嘘嘘被偷走了,二叔没有了。”二叔说。

“今天早上,我听见了嘘-嘘-”我说。

“哦,那个不是我的,是河西吉泽叔叔的,是他吹的。”二叔带着惊愕的表情迟疑了一下说。

“你骗人,你说过要把它送给我的。”我固执地道。

“我怎么会骗我儿子呢,来,乖乖。”二叔说着就要来抱我。我却挣脱他自个儿跑到堂屋里去找爷爷,我想爷爷会帮助我得到哨子。

“爷爷呢?”我没见着爷爷,便问二婶。

“爷爷被外乡人请去做祭祀了。”二婶说。

知道爷爷不在,我便要走,但二婶拉住我的手道:“别走,等一下叔叔家有肉吃呢。”

“我不吃肉,我要哨子!”我冲着二婶叫道,活像个缺乏教养的刁钻野孩子。

“不是说掉了吗,你怎么不听话呢。”二婶不耐烦地瞪了我一眼道,那张丰满的脸阴沉沉的。这下,我反倒被吓哭了,转身就跑。从地里收工回来的姑姑和奶奶正好一前一后出现在大门口,姑姑就势把我抱了起来,边安抚我边问二叔他们怎么回事。知道了我的来意,姑姑就厌恶地冲他们骂道:“一对傻子!”

二婶先是欲言又止,后又把话转到了二叔身上,她说:“谁知道你哥做的事,像个三岁毛孩,老不正经的。”这不是二婶的本性,按她平时里的脾气,定会反驳姑姑几句。

“不哭了,我的小拉拉,你毕摩爷爷说过,小孩子吹哨子会招来鬼的,咱不要吹哨子,好吗?”姑姑对我说。

“对,小孩子吹哨子会招来鬼的,所以我才不给你哨子。”二叔随声附和说。“不信,等爷爷回来了你问他。”

我信以为真,这才停止哭泣,随后被姑姑抱回屋去,二婶就殷勤地给我们找座,说的话也破天荒地变得甜而又甜。要不是另有所谋,二婶才不会对姑姑这般好。

原来,姑姑一成人,二婶就起了贪财之心,她心底里迫切希望姑姑早一点嫁出去,好占有那点聘礼。为此,她还暗地里想方设法逼姑姑嫁人,可姑姑对此置之不理,她便经常找茬与姑姑发生口角,越来越不和睦。而如今烧瓦盖房正需要人手,二婶便又想留住姑姑多干几年了,因此才对姑姑这般热情起来。

这年春耕忙完后,陈书记把二叔和寨子里的几个年轻人介绍到镇上的某个砖瓦厂做学徒,自己则顺便请来几个烧瓦匠,带着其它人在寨子南面的祖尔坡开始抽土拱窑,建设瓦厂。大家都想早日住上瓦房,所以干得很起劲。

等到夏季,二叔他们就学成归来了。没息两天,两个社长的哨子又在一个傍晚时分叫响了。

晚会开了很久。参会的人回来时,把寨子里的狗全惊扰了,只听见一片狂乱的吠声在寨子的夜空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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