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本文从岩石、河流与树木在美国黑人圣歌与中国彝族彝族汉语诗歌里所表达的不同的意象，重点以黑人作家玛雅.安吉罗在克林顿总统就职仪式上朗诵的诗歌《早晨的脉搏》和彝族诗人吉狄马加的诗歌《一只迁徙的部落》等作比较，从民族学和文化人类学的角度阐释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岩石、河流与树木的意象，分析和比较它们的时代特征和文化内涵。

一、美国黑人圣歌和凉山彝族汉语诗歌的历史背景

众所周知，美国的黑奴是从非洲被贩卖到美国的黑人。这些黑奴在种植奴隶主的庄园的时候，虽然自己不认识英语单词，也没有受过正规的音乐训练，但是，长期劳动的过程中，他们把非洲的传统音乐和《圣经》故事向结合，用忧伤和欢乐被歌声娓娓道来，深受美国大众的喜爱，最后发展成了能代表美国本土民间音乐的艺术——黑人圣歌(spirituals)。后来经过几代黑人歌手的收集和整理，这些歌曲得以在全世界流行传唱。

彝族是个古老的民族，主要居住在云南、四川、贵州和广西地区，人口776万（2000年数据），总人数居于全国少数民族的第六位，地理上以小聚居、大杂居分布，其中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是最大的聚居区，人口达220万（2008年统计）。彝族支系繁多，族称复杂，历史上有许多的自称和他称，其中“尼”为古称，是“黑”，“尚黑”“尚黑的族群”之意。历史上的“西南夷”和“夷”主要指今天的彝族的先民。因为凉山地理环境相对鼓励和封闭的状态，这不但对当地彝族人的生产方式、生活习惯、行为方式影响极大。由于干山深谷的阻隔，历代中央王朝在这里的统治都名存实亡，几千年都沿袭着奴隶制度。

二、黑人圣歌中的岩石、河流和树木的意象

黑人圣歌的最初的特点是一问一答的对话结构，即领唱的唱一句，其他跟唱的随即应答。这一点，四川凉山彝族的“牛牛”正好与之相似。圣歌多表现的是呼唤黑人的解放精神，彝族牛牛更多的是讲述民族的历史和风俗习惯，有时也唱各种人文知识。

玛雅·安吉罗是美国最著名的非裔作家之一，她生长在阿肯萨州，在１９７０年便由于创作的第一本自传《我知道笼中鸟为何歌唱》（此书已由十月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０年９月引进出版），而获得美国国家图书奖的提名，后来又因另一本自传获得了普利策奖的提名。《飞向天堂的歌》，是玛雅的第六本自传。１９９３年，克林顿第一次当选美国总统，他邀请玛雅·安吉罗在他的就职典礼上朗诵她创作的《清晨的脉动》。在诗歌中，玛雅热情地赞颂了一些民主党活动家对黑人民权运动的支持。玛雅也因为这次朗诵，受到全美人民的瞩目。在她的诗歌里，她反复成功地运用了黑人圣歌里的三个重要的意象：岩石、河流和树木。

你只比天使低一点
你已经蜷缩一团太久
在痛苦的黑暗里
已经低头掩面太长
在可怕的无知中。。。。。。
但是岩石在向我们大声呼喊：
你可以站在我身上，
但不要藏其你的脸。
。。。。。。。
穿过世界之墙
一条河流向我们唱其动听的歌
来吧，来到我身边歇息
。。。。。。。
你们或被人买、或被人偷
在梦魇里来到这里
为梦想祈祷
。。。。。。
就在这里，站在我的旁边
我就是河边那棵树，坚定不移。。。。。。
地平线向前伸展
给你一个空间
排除变革的新的步伐
这里，感受新的一天的脉动
你也许会有勇气
抬头，眺望，凝视
岩石、河流和树木，你的国家
——《清晨的脉动》

玛雅安吉罗的一生具有传奇性。早年被母亲的男友强奸和16岁非婚生子的事情都让她过早地尝试到了作为一名黑人妇女的心酸和坎坷。她后来致力于黑人民权运动，为争取黑人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做出了自己的贡献。在这首诗歌里，她用“岩石”象征了黑人坚韧的民族精神。虽然经历了被贩卖和被奴役的命运，但是，面对苦难时，他们坚强不息，用血和生命换取了自由和民主的权利。

黑人对河流有特殊的感情，河流对他们来说是文明的摇篮，也是他们追寻梦想的道路。他们的祖先为了寻找梦想或者脱离苦海，坐着船离开自己的国度来到异国他乡生存。可以说，河流就像他们的血液的脉络，清晰地记录了他们妻离子散的过程。同时，河流川流不息，带走了所有的不幸和痛苦。可以说这是他们宣泄情感的承载物，所有的委屈和苦难将随着流水而消失，河流是他们的希望，是深沉的不朽的灵魂。

在很多黑人文学里，都有树木这个代表了生命的意象。这首诗歌里也提到了“坚定不移”的河边的树木。树是古老的非洲的生命奇迹，树木保持了土壤不被雨水带走，帮着他们的祖先留下了生活的希望。原始的刀耕火种生活，树林也养育了成千上万的黑人。可以说，没有树木就没有了黑人的生存空间。所以无论他们走到天涯海角，永远铭记着大自然的这份恩赐。树木，历经了沧桑，看淡了一切的苦难，蕴视了一份做人的尊严。

三、现代彝族汉语诗歌里岩石、河流和树木的意象内涵

和玛雅.安吉罗的黑人祖先相比较，中国西南的彝族的命运也有很多相似之处。彝族尚“黑”，能称自己为黑色的民族，可能和他们生存的地理有很大的关系。彝族世居大西南横断山脉的高山峡谷，黑色的土地养育了彝族的先民，所以他们自古崇尚黑色。

吉狄马加，男，彝族，1961年6月23日生于中国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昭觉县。中国当代著名的少数民族代表性诗人。出版诗集《初恋的歌》（1985年）、《一个彝人的梦想》（1990年）、《罗马的太阳》（1991年）、《吉狄马加诗选译》（1992年）、《吉狄马加诗选》（1992年）、《遗忘的词》（1998年）。吉狄马加是四川凉山古侯（黑彝）的后代。他能够从小在县城接受汉族文化知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父亲在凉山民主改革时积极响应了党的号召，主动交出了枪支和所拥有的奴隶娃子。虽然他的母语能力基本消退，但是凭着对这个民族的热爱和赤诚之心，在接受了高等文化教育后，于1985年出版了当代少数民族第一本汉语诗集《初恋的歌》，引起了中国诗坛的震动。1990年，他出版了第二部诗集《一个彝人的梦想》，奠定了在当代中国诗坛的地位。

我看见他们从远方走来
穿过那沉沉的黑夜
那一张张黑色的面孔
浮现在遥远的草原
他们披着月光编织的披毡
托着刚刚睡去的黑暗
当一条深沉的
黑色的河
从这土地上流过
在那黑暗骚动的群山上
总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无畏的关闭
可祖先的图腾啊
照样要高高地举起
尽管是一个勇敢的酋长
在黎明时死去
（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岗上
双手拿着被剪断的脐带
充满了忧伤）

我看见他们从远方走来
那些脚印风化成古老的彝文
有一部古老的史诗
讲述着关于生和死的事情
可那些强悍的男人
可那些多情的女人
在不屈的头颅和野性的胸脯上
照样结满诱人的果实
当那些神秘的实物
掉落在大地上时
远方的处女林会发出
痛苦而又甜蜜的回音
于是这土地的子宫里
便有一棵黑色的树
在疯狂地生长
尽管有一对不幸的情人
吊死在这棵树上

（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岗上
双手拿着被剪断的脐带充满了忧伤）
我看见他们从远方走来
头上是一颗古老的太阳
不知还有没有黄昏星
因为有一个老人在黄昏时火葬了
这时只有那荒原上
还有一群怀孕的女人
在为一个人的诞生而歌唱
当星星降落到
所有微笑的峭壁上
永恒的黄昏星还在那里闪耀
有一天当一支摇篮曲
真的变成了相思鸟
一个古老的民族啊
还会不会就这样
永远充满玫瑰色的幻想
尽管有一只鹰
在雷电过后
只留下滴血的翅膀

（我看见一个孩子站在山岗上
双手拿着被剪断的脐带充满了忧伤）
———《一支迁徙的部落》

彝族的神话传说极为丰富。神话是彝族民间口头述讲中最古老的形式，涵盖了天地开辟、人类起源、万物产生、洪水泛滥以及人与鬼神斗争等方面的内容。许多神话还涉及到文化起源与发展的历史，如氏族的形成与发展、生产工具的发明、婚姻制度的流变及婚俗的形成，可以说神话是彝族先民关于宇宙、万物、社会、自然现象等史谈。

彝族是一个擅长以自己的方式追根溯源的民族。彝族文学历来就是构建和完善这一追根溯源的民族品质的重要方式和途径。无论是彝族文化的大传统，还是民间文学的小传统，追根意识和溯源精神始终成为彝族传统文化的精神主导。彝族的来源现在众纭分说，没有一个确切科学令人信服的说法。为什么他们离开自己最初的家园而迁徙到今天西南各地？这一直是专家和学者争论的话题。现在较为权威的说法是远古的洪水肆意吞没了彝族的先民苦心建立的辉煌帝国，他们被迫迁徙。按照彝族经典史诗《勒俄特依》的记载，彝族先民最早居住在云贵高原的坝子地区，后来经过云南的会泽地区，经过洛尼山，进行了历史上著名的“六祖分支”，“糯”和“恒”两部落即后来发展成凉山彝族黑白之称的古侯和曲涅跨过了金沙江，在凉山繁衍生息几千年。“糯”和“诺”同音，即今天的凉山彝族（诺苏）。

在这里，我先谈论“河流”这个意象。凉山彝族称河流为“尼依”，“尼”是彝族的自称，“依”是水的意思，用作形容词，是大的意思，动词的时候是去的意思。叙述史诗《勒俄特依》的开头讲到民族起源的时候，提到到了雪子十二支。三场大雪过后，雪化成水，“结冰称骨头，下雪成肌肉，吹风来做气，下雨来做血，星星做眼珠，变成了雪族的种类，雪支十二种”。

“水生人”或者“人类起源于水”这种解释彝族先民的说法在凉山还有很多的版本和说法。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金沙江流域是彝族先民生存的摇篮，也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提到“河流“，彝族人更多的是看到自己的过去的历史，他们永远记住了河流孕育了自己的生命，他们用不同的带有特殊意义的名字纪念那段迁徙的日子。他们感激甚至崇拜河流，但是他们又惧怕洪水——就像今天他们渴望文明但是又害怕被强大的外来文化吞噬和淹没。

说到岩石这个意象，吉狄马加的诗歌更多的提到的是土地和岩壁。大凉山连绵几千里，悬崖峭壁耸立，就连生存的土地上也布满了大小的岩石。对于岩石，凉山彝族有膜拜的心里，家里请毕摩做法事的时候，要选一块手掌大的石头作为长期祭祀的物品摆在内屋显眼的位置。做法事的过程中，要烧红三块拳头大的石头分时段在毕摩的咒语中丢进盛满水的钵里，先在主人的头上旋转三转，再拿到房间的每个角落后丢至院坝，祈求圣灵带走所有的灾难和不幸并赐予幸福和吉祥。

不知什么时候
山岩弯下了腰
在自己的脚下
撑起了一把伞
从此这里有了篝火
——《猎人岩》

裸露的山其实就是岩石构成的，岩石是彝族人赖以生存的环境，岩石代表着希望和梦想、祝福和祈祷。岩石也是一部厚重的历史记载，它记录了彝族人迁徙的脚印，它让彝族人无论生活在哪个角落都永远记住祖先的栖息地。在彝族人遇到洪荒被迫远走他乡的时候，是高高的山脉接纳和养育了今天的凉山彝族，所以彝族人对山的感情很特殊，他们虽然不相信山神的存在，但是他们每年都祭山，他们和谐地和山默默相守几千年。让人惊奇的是，彝语里的山（波）字，用做动词的时候，和水（依）都是去的意思。难道迁徙真的给这个民族一个深沉的烙印了吗？

至于“树木”，彝语说“斯波”，“斯”是神的意思，“波”是前面提到的山的意思。一提到神，意义可想而知。彝族的先民是游猎民族，这从古代汉语对彝族的称谓就不难发现，“夷”字就是拿弓的人的象形表达。在彝族人的观念里，树是有灵性的，“远方的处女林会发出痛苦而又甜蜜的回音”。可以说，彝人觉得树是沟通人和神的神物，毕摩做法事最基本的道具就是树枝。从出生到死亡（彝族人实行火葬），树陪伴了彝族人的一生，说它是彝族人赖以生存的希望和寄托一点不为过。

结语：从玛雅安吉罗和吉狄马加不同身份和背景的诗歌中比较得出，他们对自己的民族和历史都是热爱和崇尚的。他们渴望光明和自由，他们祝愿自己的民族兴旺和发达。他们在追寻梦想的过程中经历和彷徨和挣扎，他们喊出了当今人类共同的心愿——和平和发展。

参考文献：
（1）巴莫姊妹彝学小组——《四川大凉山》中国旅游出版社2006
(2)吉狄马加——《吉狄马加诗选》四川民族出版社2003
（3）罗庆春——《灵与灵的对话》天马图书有限公司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