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苏尼的概念与起源
1、何为“苏尼”
按照彝族的宗教习惯，凡是具备充当苏尼条件的彝族成年男女都可以从事苏尼这一宗教职业。就人数而言，男性苏尼多，女性苏尼少。据笔者调查，解放前，在甘孜州彝族地区有为数很少的“莫尼”，即女苏尼。解放以后女苏尼更少，特别是当前在彝族聚居的九龙、泸定这两个县中都没有女苏尼。只是有时偶尔看到从凉山州到九龙县湾坝、三垭等地区来“尼及”的女苏尼，按照彝族的宗教习惯，苏尼一般是在本人所居住的地区从事宗教职业活动，如果离开本地区到其它地区去从事宗教职业活动则称为“尼及”。译为汉语，“尼”和“及”都是动词；“尼”指苏尼为彝族信教群众驱鬼治病的行为，“及”含有游走之意，即指从此地到彼地。在彝族社会中，土司、黑彝、白彝各等级和各等级中的任何家族的人都可以从事苏尼职业。但是一个人要成为苏尼，并且从事苏尼职业，有一个先决条件，必须有“阿萨”即神灵附于其身。彝族的宗教观念认为“阿萨”这种神灵是由已故苏尼的亡灵变成的，一旦这种神灵看上了某人，并且附于其身，他就必须从事苏尼职业。否则就会危及其本人或者家庭成员的生命财产。因此，一旦“阿萨”看上某人后，他就必须选择吉利日子，请毕摩为他举行正式从事苏尼职业的宗教仪式后，这个人就得到社会的承认，可以从事苏尼这一宗教职业活动了。苏尼在为彝族信教群众驱鬼治病中，根据法事活动的大小和耽误时间的长短，收取一定的礼金。多数苏尼 一般不脱离生产劳动。苏尼无经书，绝大多数苏尼不识彝文。苏尼认为自己是充当人神之间中介作用的神职人员，所以他们洁身自好，不吃狗、熊、猴等动物肉，也不能把这些动物的皮、毛带入他的家中。苏尼在每次饮酒的时候都要左手执酒杯，用右手指蘸上酒后，将酒弹向其背后，以表示喝酒时先敬依附其身的神灵。
2、苏尼的起源
苏尼这一宗教职业是什么时期产生和形成的？在九龙彝族民间传说，苏尼的始祖是拉此俄觉。据有关资料记载，拉此俄觉是凉山州昭觉地区黑彝补解家族的人。是一个在四川彝族地区影响深远的著名苏尼。按照彝族父子联名的背诵家谱的方法计算，拉此俄觉距今才五百多年。笔者认为这种传说不一定正确。理由是在毕摩的经书驱鬼经《之子宜咋》中就有苏尼和毕摩一起驱鬼的文字记载。而《之子宜咋》是一部问世很久的彝文古书。在彝族教育经典即《玛牧特依》中也多处提到了苏尼。而且在由四川民族出版社1985年6月出版的《玛牧特衣》（彝文版）的序言中，在介绍此书的作者时，充分肯定了该书问世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此外有些学者认为，在古代，毕莫文化和苏尼文化是同时产生和发展起来的，并且相互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也就是说“毕摩文化和苏尼文化是一脉相承的，只是处于不同的发展阶段。毕摩文化已从苏尼巫术文化中专业分工出来，成为一种更为先进和完备的宗教文化。”“苏尼只念诵简单的咒语，辅以击鼓舞蹈等巫术手段，从而成为宗教文化中的贫民。”[1]因而使苏尼文化始终在巫术文化这一阶段上徘徊不前。既然苏尼文化和毕摩文化是基本上在同一个时期产生的，那么据有关资料记载，毕摩文化形成于彝族父系氏族公社时期，例如在《中国彝族通史纲要》中明确记载，“毕摩源于彝族父系氏族公社时代的祭司。据〈帝王世纪〉记载，在彝族始祖希母遮的第29世孙武洛撮之时，出现了祭司，称密阿叠（即密阿典）。”[2]所以苏尼文化也可能产生于这一时期。正如前面所谈到的那样，由于苏尼文化的文化气氛不浓，所以在记载和论述彝族宗教文化的文献中，一般都是侧重论述毕摩文化。而对于苏尼的产生和发展，苏尼文化的作用与特点等这些方面的记载则比较少。尽管如此，笔者认为综合以上几个方面的内容，似乎可以下苏尼这一宗教职业产生于彝族父系氏族公社时期的结论。
二、彝族苏尼的法器与法事活动
彝族苏尼的法器和法事活动都比较简单，法器主要有皮鼓、神铃等。法事活动主要是为彝族信教群众驱鬼治病，此外还进行简单的占卜活动。现分别介绍如下。
1、苏尼的法器
由于苏尼的法事活动比较单一，不能主持重大的宗教仪式，所以其法器也很少，主要的法器是皮鼓。苏尼的皮鼓呈圆形，一般直径约60公分，厚约20公分，皮鼓的大小没有统一的规定，有的苏尼用的鼓大，有的苏尼的鼓就比较小。一般情况下，女苏尼用的鼓普遍比男苏尼用的鼓要小一些；但是其制作的结构和所用的材料是相同的。苏尼的皮鼓是由鼓框架、鼓面（即鼓皮）、鼓柄、鼓捶、鼓绳、神铃组成。鼓框架是用木料制作的，鼓皮必须用山羊皮或者岩羊皮来制作。鼓柄也是用一根弯形的木料做成的。在鼓柄的上端系有两个小铜铃，称之为神铃，此外在鼓柄上还系有红、黄、白各种不同颜色的布条起到装饰的作用。鼓捶也是用一根弯曲形的木料制作的。苏尼在做法事时，左手执鼓，右手握着鼓捶不停地击鼓。
2、苏尼的法事活动
苏尼的主要活动是驱鬼治病、占卜、算命等。其中以驱鬼治病为主。
苏尼的驱鬼法事一般都伴以宰杀牲畜。宰杀的牺牲根据不同情况而定，例如在大型的的驱鬼仪式中有需要 宰杀一头牛的，有些小型的驱鬼活动只杀一只鸡也行。多数情况下宰杀一头猪或者一只羊，也有杀一头猪和一只羊的。驱鬼时苏尼首先击鼓请神来享祭助法。除了呼唤他的“阿萨”即依附其身的神灵以外，还呼唤天神、地神、山神、水神等。接着宰杀牺牲，并且把所杀羊或者牛的头、四个蹄子连皮剥下后，放到苏尼的坐位上方祭神，习惯上称为生祭，接着把羊或牛的肝、肾切成砣砣肉在火塘中烧熟后，又放到苏尼的坐位上方祭神，一般称为熟祭。此外还用酒祭苏尼的神灵。苏尼不停地击鼓，浑身抖动，边舞边唱。其歌词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与他的神灵对话，“主人家用美酒和香肉祭祀你们了，用绸缎和金钱作为礼金送给我了。出力啊，出力！发威啊，发威！我们要尽职尽责地为主人家驱鬼，挽救危急的病人。”二是告诉主人家，由什么鬼（例如落水鬼、服毒自杀鬼、黑彝鬼、白彝鬼）导致你家的人生病。三是告诉主人家，这些鬼被苏尼和苏尼的神灵赶走了，并且说出这些鬼所去的方向和地点。还告诉主人家一些具体的时日，预卜病人什么时候就会有所好转，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地好了等等。如果苏尼发现病人魂不附体，那么除了驱鬼以外，还要给病人招魂。等到所有的仪式都进行完后，主人家就给苏尼送礼金。
三、苏尼文化和毕摩文化的比较与区别
正如以上所说，苏尼文化和毕摩文化都是具有悠久历史的彝民族的宗教文化。这两种文化大概产生于同一历史时期，相互之间有着十分密切的联系。也就是说，两种文化都是起源于巫术文化。但是在漫长的发展过程中，毕摩文化逐步从巫术文化中分离出来，经过长期的发展和积累，已经发展成为一种比较完备和先进的宗教文化，同时毕摩不但发展了宗教文化，而且对发展和传播整个彝族文化也作出了重大的贡献。而苏尼文化却始终在巫术文化这一阶段上徘徊不前，久而久之则成为宗教文化中一支庞大的贫民队伍。由此可见，同样都起源于巫术文化的苏尼文化和毕摩文化，在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以后形成了巨大的差距。苏尼文化与毕摩文化的区别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苏尼和毕摩在取得从业资格的规章制度方面有明显的区别
在这个方面苏尼所受到的条件限制很少，只要有“阿萨”即苏尼神依附其体就在彝族中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可以从事苏尼职业，它不要求父子传承，也不强调是否祖辈有从事苏尼职业的历史。而毕摩在这些方面则有十分严格的规定。例如虽然黑彝白彝都可以从事毕摩职业，但不是所有的家族和所有的人都可以从事毕摩职业。首先在众多的黑彝和白彝家族中可以从事毕摩职业的家族是很少的。其次，即使在可以从事毕摩职业的家族中，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从事毕摩职业，它要求父子相传、爷孙相传或叔侄相传；此外也不能把毕摩这一职业传给外家支的人。女性更不能从事毕摩职业。
2、苏尼和毕摩在职业培训方面有巨大的差距
苏尼未经过专门的职业培训，只要有苏尼神附于其身，并且请毕摩举行了从事苏尼职业的宗教仪式就成为苏尼了，他就模仿其他苏尼为彝族信教群众驱鬼治病的行为，正式从事苏尼这一宗教职业活动了，苏尼也没有主持什么特别复杂的宗教仪式。而一个人要成为毕摩则必须经过多年的职业培训，即跟着毕摩当学徒。例如学彝文，念经书，参加各种大小宗教仪式活动，了解和掌握复杂的仪规、仪式程序等。经过多年的培训，毕摩认为某一学徒能够独立主持各种宗教仪式，批准“出师”后，他才能成为一个正式的毕摩。由于从事毕摩职业有严格的规章制度和需要长期的职业培训，所以在彝族社会中毕摩的人数远远少于苏尼。此外，毕摩除了拥有系统大量的经书以外，还收藏了大量的有关彝族天文、地理、历史、谱牒、历法、音乐舞蹈、医药卫生、农牧业生产等方面的各种书籍，毕摩是彝族文化的继承和传播者。而苏尼既无经书，又不认识彝文；也无其他方面的知识或者特长。
3、毕摩基本上脱离了生产劳动，而苏尼不脱离生产劳动
由于苏尼的职业不需要经过长期复杂的培训，对从事苏尼职业的人员没有过多的条件限制，所以从事苏尼职业的人员比较多，一般在每个行政村中就有几个苏尼。因此，多数苏尼在一个月中有几次法事活动就算多的了。有的苏尼有时在一个月中都没有一家人来请他去做法事的也常见。由于苏尼主持的仪式不复杂，所以群众给他们的礼金也少。因此，苏尼只有参加生产劳动才能维持生活。而毕摩则不同，由于他们能够主持如安灵、送灵等这些复杂、大型的宗教仪式，所以群众给他们支付的礼金比较多；加之毕摩人数少，经常有很多群众来请他们去做法事，特别是到了每年的秋、冬季节，毕摩几乎每天都有法事做。有些知识渊博，能够主持大型宗教仪式的毕摩，其收入不但能够维持自己的生活，而且能给其家庭增添一定的收入。这类毕摩在没有法事做的时候也不下地劳动，而传抄经书，走亲访友等。因此，毕摩基本上脱离了生产劳动。
四、苏尼职业长期传承和延续的主要原因
既然苏尼不识彝文，没有经书，没有主持复杂、大型的宗教仪式；从事苏尼职业也不需要经过长期复杂的职业培训过程，一个人要从事苏尼职业也没有多少条件限制。总的来说，苏尼这一职业宗教文化含量不高，文化气氛不浓，始终停留在巫术文化这一阶段上。那么为什么苏尼这一职业能够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传承下来，特别是在彝族地区已经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今天，仍然有它的活动市场。那么它是用什么手段征服民心，取得彝族信教群众的信任和欢迎的呢？根据笔者长期在彝族地区生活经历的感受和实际调查，我认为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的原因。
1、社会生产力落后是苏尼长期存在的根本原因
宗教是自然压迫和社会压迫的必然结果。在解放前，彝族社会长期处于奴隶制社会阶段，科学、文化、教育十分落后，社会生产力极不发达。彝族人民对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认识极为有限，改造自然和征服自然的能力很弱。解放后，虽然党和政府对彝族社会的发展极为重视，但从总体上看其发展仍然相当滞后。彝族社会的这种社会历史条件在客观上为苏尼的长期存在提供必要的社会土壤。
2、苏尼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特异功能
例如当苏尼在驱鬼时，他认为除了呼唤“阿萨”即神灵驱鬼以外，还需要辅以犁铧驱鬼的巫术的时候，就叫主人家把一根犁铧放到火塘中烧得通红时取出后，苏尼先念咒语，接着迅速地用舌头舔犁铧，用手摸犁铧，用赤脚踩犁铧，这时犁铧直冒火星，发出呲呲的响声。而苏尼的舌头、手和脚都没有被烫伤（据有的人说，热烫有个临界点，突破临界线，就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因此，犁铧烧得越红，温度越高就越不烫人，是否如此，笔者未曾体验过）。然后苏尼停止舔、摸、踩犁铧的行为，对着病人边念咒语，边用嘴将冷水喷在犁铧上，使犁铧散放出热气。据说这样做可以达到驱鬼治病的目的。无论能否达到治病的目的，苏尼的这种行为，使彝民心服口服，认为苏尼就是与众不同，确实有神灵依附着他。因此，彝族信教群众深信世间确实有鬼有神，而驱鬼求平安就必须请苏尼。这是使苏尼的职业能够得到群众认可的一个重要原因。
3、由于苏尼在开展法事活动中善于掌握信教群众的生活规律和心理特征，所以使群众对苏尼所说的话坚信不疑
其实在做法事的过程中，苏尼什么都没有听见和看见。例如笔者询问过许多苏尼，包括与自己血缘关系很近的同一家族的苏尼。他们说，在做法事中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只是反复感觉到来自某某方面的鬼导致某人生病，病人什么时候会有所好转，什么时候就会完全好了等，这时这些感觉与幻想就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了。实际上苏尼是掌握了彝族信教群众的心理特点和活动规律的。
一是苏尼在什么鬼导致某人生病方面有一套迷惑人的办法。例如本来他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却随便说一个来自病人母亲或者父亲亲戚方面的，一个落水鬼或者服毒自杀鬼导致他生病。苏尼不说什么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姓名。可想而知，一个人的亲戚那么多，总能收索出一个人来。于是病人自己回忆和询问亲友，一旦发现在病人亲戚的家族中，确实有人落水或者服毒的历史时，认为苏尼确实看到了鬼。二是苏尼在给人驱鬼治病时，说鬼被他撵到某地某户去了，什么时候他家要死人等。这时苏尼也不说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姓名，而下大包围圈，例如苏尼说今年秋、冬季节在东南方向你家亲戚中的一户有五口人的家庭中要死一个人等。试想一下，从时间上来说，两个季节是六个月，地点是东南方向，如此长的时间，如此大的区域范围，又有那么多的亲戚，总会遇到死一个人的情况。并且如果到了秋、冬季节没有死人，人们也就把苏尼的话忘了。如果真的遇到死人的事发生时，那么这时人们就相互传说，在好久以前某某苏尼就预卜他家要死人。于是人们就更加相信苏尼了。三是苏尼说有些人生病的原因是魂不服体，要给病人招魂才能治好病，并且说病人的魂是在什么地方离开其体的。这时苏尼又根据病人的不同年龄层次和活动规律说话，假若病人是一个中、青年人，苏尼就会说在他经过三道坡，遇到三个飞石的地方，他的魂离开了人体。如果病人是一个小孩子，苏尼就会说，他在两个村子的两条路交叉的地方跌交时魂离开了其体等。彝族居住在山区，看到飞石是司空见惯的事，小孩跌交就更不用说了。
总之，苏尼虽然并没有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但是他们根据彝族信教民众的生活经历、心理特征和活动规律，说一些似是而非，模棱两可，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理解的话语，让彝族信教群众自己去回忆、收索、打听，然后去对号入座。这是苏尼能受到群众的信任的一个重要原因。即使在彝族地区的科技文化事业有了一定的发展，医疗卫生条件比较好的今天也如此。
参考文献
[1]凉山民族研究 . [M]：1997年
[2]中国彝族通史纲要[M]：云南民族出版社 . 1993年5月第1版
（作者简介：苏静（1949—），男，康定民族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科研处，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民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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