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滇国皇室走入深山的傣族

红河绿春县骑马坝花腰傣

玉溪新平县花腰傣
悠悠岁月,欲说题目好困惑。古滇国皇室的贵族后裔怎么跑到我们这些地方?是什么民族如此大胆,竟敢在我们这里称自己是皇室贵族后裔?
其实,这个题目的意思是玉溪新平县一个研究花腰傣文化的朋友告诉我的。他说,红河绿春县骑马坝的花腰傣和新平县、元江县、石屏县、建水县的花腰傣同属一脉,都是从古滇国皇室走来的贵族后裔。在新平,穿着像骑马坝花腰傣服饰的叫“傣雅”。“傣雅”字面上的含义就是“历史上大迁徙中被遗下的傣人”。
我问,有何真凭实据,能证明我们花腰傣就是古滇国的贵族后裔?
他说,2001年,在云南玉溪召开的国际花腰傣学术研讨会上,很多学者认为花腰傣是古滇国的贵族后裔,是从抚仙湖畔迁徙到哀牢山下的。比较充分的证据是:李家山出土的古滇青铜器告诉我们,古滇人信奉“天人合一”,而今天的花腰傣人崇尚自然,相信万物有灵;青铜器上所绘人物的装扮与今天花腰傣人的装扮惊人相似,头发盘顶为髻,衣服镶金缀银、色彩斑斓艳丽、彩带束腰婀娜、银质配饰繁多;花腰傣盛装用料极其考究,多用丝绸,刺绣也非常精美,配饰繁多,如果要穿戴好全套服饰必须有人帮助,一般老百姓不可能有这样的穿着条件和习惯,只有贵族才拥有这样的富有和尊贵。
新平县的朋友还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有一天,抚仙湖边,俞元城里,古滇人如同往常一样过着平静的生活。突然,一场巨大的灾难从天而降,一阵电闪雷鸣过后,便风雨交加,山洪暴发,天塌地陷,湖水猛涨,俞元城被湖水吞没,沉入海底,有一群幸运的皇室青年正好外出打猎幸免于难。他们望着滔滔洪水,强忍失去家园的巨痛,迁徙他方。他们一路披荆斩棘,降妖除魔,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了哀牢山下,漠沙江畔。这里山清水秀,景色优美,小河蜿蜒曲折,奔流不息,绿树苍苍,遮天蔽日,气候宜人,四季温暖如春。于是,花腰傣的祖先就留在了这里。
我不敢苟同这位朋友的设想,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设想天衣无缝,是那么地叫人信服。能与古滇国皇室贵族后裔攀上亲戚,是我十八辈子的愿望,但愿这是真实的历史。
设想归设想,是古滇国贵族后裔也罢,是疲于奔命的流亡平民也罢。如今,曾辉煌一时的古滇国王朝早已在两千多年前就沉入了抚仙湖底,而骑马坝的花腰傣也早已在东仰的腹地安营扎寨了两百多年。这才是不争的事实。
那么,骑马坝的花腰傣又是从哪里来的,是怎么进入东仰腹地的呢?要说清这个问题就得多费一些口舌了。不过,还得喝一口玛玉茶,润润喉,让我慢慢道来。
话说嘉庆四年(1799)正月,太上皇乾隆帝驾崩,嘉庆皇帝亲政。嘉庆皇帝生长于清代全盛时期,亲政时已过而立之年,丰富的阅历,使他对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的盛世表象下所潜伏的种种危机,有着较为深刻的认识。因此,他亲政后采取措施,勤政为民,广开言路;更迭要员,惩办贪吏;明理务实,体察民情;奖励垦荒,发展生产。勉励破产的农民到人烟稀少的边远地区或深山老林,开荒种地,新修水利,发展当地的农业和手工业生产。这些深得民心的措施、号令,不久就传了石屏五郎沟。
清朝时候的五郎沟,实际上是一条稍大一些的夹皮沟,寨子密布,人口众多,大部分好地被彝族等民族占领,很多花腰傣村寨夹在缝隙,发展空间极为有限。
在五狼沟,有一家道日趋破落的花腰傣范姓大户,长子名叫范连甲,刚进不惑之年。这人身材魁梧,胆子大,极聪明,是方圆几百里公认的智勇双全的硬汉子。作为长子,他心里对日益衰败的家境感到十分不安,便有了要走出夹皮沟,到外面打造一个崭新世界的打算。
嘉庆六年(1801)隆冬时节的某一天黄道吉日,天高夜黑,伸手不见五指,范连甲和儿时最要好的朋友白玉书、李先生等四个伙伴消失在茫茫夜色的五郎沟,他们肩负使命,怀揣希望,风餐露宿,爬山涉水,向着心中美好的地方前行。他们走走停停,边看边议,跨过红河,越过高山,历尽千辛万苦,耗时半年,踏遍红河南岸的山山岭岭,脚步终于钉在了勐平巩山上。
站在高高的勐平巩山,俯瞰北面的坝子,他们心潮起伏,热泪盈眶,欣喜若狂,尽管眼前的这个坝子,映入眼帘的满是苍凉,迷雾茫茫,但它不正是多少年来魂牵梦萦我们的祖先、花腰傣子孙苦苦寻找的最为理想的栖息之地吗!
不错,这个坝子,就是今天的骑马坝。它像一把翠绿的玉扇,被雄踞于北面的黄连山紧握着扇柄,像是要为远方的来客扇凉;从原始茂密的森林里流淌出的秀水河、旦叮河,恰似从扇柄上穿过的两条玉带,给坝子的写意添上了点睛的一笔;由西向东滔滔而来的渣吗河,其波浪宛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昼夜不停地在坝子的南面巡视;而东、南、西三面的青山则纵横交错,好似黄连山的忠诚卫士,竭尽全力地在护卫坝子。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地势,真是刚柔相济、阴阳互补、藏风聚气、蕴含生机的宝地。
民国时期,有一地理先生说:“骑马坝像一把扇,容驰不容张”。意思是说,骑马坝的形状好像是一把扇子,要注意加以保护,不要过度开垦,破坏生态,不然很危险。这句话被现代的骑马坝人错误地理解为:“骑马坝像一把扇,容吃不容攒”。因此,骑马坝花腰傣敢吃敢喝,不善于攒钱。
言归正传,题外话少说。那么,范连甲他们看到的这块宝地为何那么苍凉、又为什么没人居住?
其实,早在范连甲他们到来的30多年前,这个坝子就有了卡多、壮家、沙傣等少数民族村寨。由于他们的寨子大多位于渣吗河畔,气候炎热,瘴疠肆虐,这些村寨又没有医治瘴疠的秘方、良药,年年都有不少得瘴疠而死的人,迷信的人就认为是鬼神不容他们居住,于是纷纷迁往他乡。因此,范连甲他们看到的坝子才那么苍凉、神秘。
当时,范连甲他们也不知眼前这个坝子曾经发生的灾难,等走进坝子,看到隐藏在草丛里的干田时,大家心里才有了一丝莫名的蹊跷。
范连甲是个鬼神也要敬畏三分的人,在法术方面也颇有一套。他心想,这个坝子能否住人,不是哪个人说了算,而是苍天、大地、神灵说了算。他从藤篾包里拿出在家时早已备好的祭品,烧上香,依“金、木、水、火、土”和“东、西、南、北、中”的顺序摆上稻谷,对应表示“人、牛、马、羊、猪、狗、猫、鸡、鸭、鹅”,然后用一只土碗罩在稻谷上,跪下双膝,面对黄连山,默默念着咒语,施展法术,虔诚地向神灵祷告,祈盼神灵指点迷津。
第二天拂晓,范连甲迫不及待地,小心翼翼地拿开了碗。咳!真是上苍有眼,范连甲的眼睛笑眯了,眼前的梅花图形让他喜形于色,他们梦寐以求的希望,在一瞬间变成了向往的现实。十粒稻谷纹丝不动。这说明,这个坝子最适合花腰傣定居,是万物生长的理想家园。
接下来,他们四人作了明确分工:范连甲和李先生留下看守坝子,白玉书和另外姓李的一个小伙子马不停蹄地返回五郎沟,动员亲朋好友举家迁来这个坝子定居。
一个多月后,一支60多人的队伍扶老携幼,在白玉书的率领下,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他们苦苦寻找的这个坝子。安定后,大家举行了庄重的建村仪式,经范连甲提议,村名就定为“勐卖”。“勐卖”是傣语,是“新寨”的意思。
不久,大部分荒芜的干田,在勤劳、勇敢、坚强的花腰傣披星戴月的开垦下,变成了水汪汪的良田。
过了两年,也就是嘉庆六年(1803)春,花腰傣在坝子定居,垦荒复田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已在他乡定居的卡多、壮家、沙傣等村寨。这几个村寨的头人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想,为什么那个坝子我们居住就会生病、死人,而那些“花腰摆夷”居住就不会生病、死人?鬼神为何不害他们?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谜团,让这些头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些头人通过几次碰头商讨后取得了共识,那就是这个坝子是卡多、壮家、沙傣等村寨先来占领的,虽然这些村寨已在他乡定居,但也不能便宜“花腰摆夷”,要让“花腰摆夷”拿出一万两白银给这些村寨,不然就叫“花腰摆夷”滚回老家去!
同年秋,卡多、壮家、沙傣、彝寨等村寨各选派4名代表共20多人,在沙傣头人温布函老爷的率领下,气势汹汹地来到坝子,要驱赶已经在这里居住了两年多的花腰傣。
在范连甲新盖的土基房里,双方围绕谁先来到这个坝子居住展开了激烈的舌战。你说你先来,我说我先来,双方各持己见,斗智斗法,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方说不过一方,一方斗不过一方。尽管如此,范连甲占了坝子,这本身就是不言而喻的胜利者。温布函老爷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便提出要花腰傣拿出一万两白银赔偿损失的无理要求,自然也遭到了范连甲义正言辞的痛击。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为了一万两白银,卡多、壮家、沙傣等村寨联名,一纸诉状把范连甲告到了元江府。
在元江府县衙的公堂上,元江县令亲审了这桩案子,范连甲和温布函老爷跪地各自陈述了案由并提出了要求,都声称是先来坝子居住的主人,都对坝子拥有主权。这样一来,县令被他俩闹糊涂了,一时难以分辨是非,就下令兵丁把一条有手腕粗大的铁链条烧得通红,摔在范连甲和温布函老爷面前,说是不管哪个先来坝子居住,哪个敢跪上铁链条,哪个就是坝子的主人。温布函老爷被热气扑面的红铁链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慌忙往后退,远离铁链;而范连甲却毫不犹豫地往前一跨,双膝勇敢地跪上了铁链,顿时吱吱冒出窒息的青烟笼罩了整个公堂。县令本想以这种惯用的手法吓吓范连甲和温布函老爷,没想到范连甲竟然只要坝子不要命,他立即当庭宣判:坝子归范连甲统领的花腰傣,任何外族人不得侵犯,。看到范连甲仍然跪在铁链上叩头谢恩,县令忙走到范连甲面前,亲切而又痛惜地询问坝子是否取好了名字。范连甲强忍巨大、钻心的疼痛,禀报了他提议取的村名。县令摇了摇头说,你们双方都是为了谁先来坝子居住而争执不休,不远千里闹到元江府,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既然这样,这个坝子就叫“先来坝”,现在判归了你们“花腰摆夷”,理所当然把它叫成“摆夷”话,就叫“牵马坝”可好?
范连甲点点头就昏死在公堂上,他为了“牵马坝”这三个字呕心沥血,永远闭上了眼睛,永远离开了他用生命换来的“牵马坝”……
这个真实、悲壮的故事,从嘉庆六年(1803)冬,一直传颂到了今天。不过,在传颂的过程中,不知不觉,不知在哪个时候、也不知在哪个环节,把“牵马坝”传成了“骑马坝”。这或许是天意,或许是一种创意。从“牵马”到“骑马”,虽然一字之差,待遇却天囊之别。大家都有马骑,当然皆大欢喜,何乐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