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创世史诗与集体记忆

创世史诗是民间文学的重要体裁之一，它是“诗性的历史”，是远古各民族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少数民族的创世史诗语言朴素优美，蕴含着深刻的人文物质。这些史诗是各族人民艺术创作的结晶，反映了各民族的世界观，是研究各民族古代社会、历史、文化、风俗习惯等的重要素材。

少数民族创世史诗都以诗歌、说唱为表达方式，以神话传说为其内容架构，描述天地万物的生成及人类的产生，民族的起源。从史诗人文精神的主题来看，它是少数民族对万物起源这一命题的探求，从史诗的具体内容看，反映的是人类改造自然的历史，而从史诗的深层精髓看，它是少数民族集体记忆在历史延流中不断创造和积累的结晶，从它可以看到少数民族集体记忆在历史的生活生产中的建构历程及其所形成的样态内容。

集体记忆，在哈布瓦赫看来，其本质上是立足现在而对过去的一种重构。记忆需要来自集体源泉的养料持续不断地滋养，并且是由社会和道德的支柱来维持的。社会中不同群体和机构的不同集体记忆，都是其成员在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在思想中不断润饰、消减和完善中才建构起来的。由此可见，集体记忆就是该集体的全体成员在长时段内对于过去形成的集体的共同表象。而史诗我们也可以说是族群以诗歌、说唱形式所表现出的历史的集体记忆，就这一点而言，史诗与集体记忆之间存在着某种同构关系。所以，史诗也具有了集体记忆的一些特点。如集体记忆一般，史诗是族群过去生活在历史上的记忆留痕，史诗是不断再生产，再创造的集体记忆，通过对史诗记忆之路的探寻，可以寻求到集体记忆的建构历程、建构方式以及族群的集体记忆特征。 

二、“天地人”在集体记忆中的生成

史诗“天地人”是一部创世史诗，是居住在渔泡江沿岸的彝族祭天时唱诵的内容。它是当地民族对人与自然的古朴认识。整片史诗主要围绕着天地与人的关系展开。史诗叙述了天地生人的故事，讲述了人伺天地的常理，论述了人存于天地的伦理道德和规则方法。

该篇史诗，既再现了与其它史诗相似的内容情节，同时，在具体表述方式和细节上又展现了与其它彝族史诗以及与其它族群史诗不同的内容特征和鲜明的族群风格。这种相似与独特性，究其原因，其实是集体记忆一些记忆特征在“天地人”史诗上的反映。 

集体记忆的历史存留造成了“天地人”与彝族其它史诗的相似

集体记忆是族群历史记忆的反复唤起。“天地人”这篇史诗与其它彝族创世史诗一样，它们多以彝族先民的“创世”过程为线索，将零散的、解释自然现象和历史现象的神话传说贯穿起来，形成了带有古代彝族先民认识世界特点、反映彝族先民心目中创世历史的史诗，这些史诗具有相同的文化渊源和相似的集体记忆痕迹。例如，这篇史诗中所叙述的“洪水后人类再殖神话”（即“洪水神话”）、“葫芦生人”、“兄妹繁衍”等情节与彝语支其它族群神话情节相似。在这些创世史诗中，包括我们这篇“天地人”史诗，都出现了“洪水神话”，而且，神话内容都由两个主要情节构成：一是毁灭世界的大洪水过后，有极少数的人幸存下来；二是幸存下来的人重新繁衍人类。

当相同族源相似历史文化记忆世代传承的同时，也因为这种一脉相传的渊源，产生了与其它族源文化记忆的差异性。如“天地人”史诗中出现的彝族主体文化——毕摩文化和纳西东巴文化以及汉文化的儒家文化等有着天壤之别。在“天地人”史诗中也说到：

南方汉人坝，瓦房处处白。上下锦缎衣，读书人做官。西边罗比多，石头能垒墙。锦布喜鹊衣，巧手出木活。西边又白夷，三月住一山。衣穿与我象，住山爱打猎。北边有傈僳,江坎崖洞屋。男女都披发，山药天天挖。北边有拉祜，江边株寨处。衣长不过脐，编竹是能手。罗罗在中间，割草盖房头。麻衣麻布裤，世代庄稼人。

这些是彝族文化对异文化的质朴认识，也是具有彝族主体文化渊源的族群在历史生产生活中，所形成的对“本我”与“他我”的区分。 

多种集体记忆的相互融合所产生的相似内容

该族群在与其它民族杂居相处之时，必然、也会发生记忆融合，由此而产生与其它族群相似的文化内容。例如史诗中出现的：

一年十二月，月月有节日。正月有春节，三天不为多。初二摆神坛，打通阴阳门。太上老君临，紫厩大王拢。桃剑阿毕挥，驭神显神通。

这里反复出现的与汉族相似的历法纪年和节日民俗等，是汉文化在该族群记忆中留下的痕迹，是汉文化要素融合于该族群文化的表征。而之中同时提到的代表道家文化的“太上老君”与代表彝族文化的“阿毕”，则是两种文化在该族群文化记忆中相融的具体体现。这样的例子在这篇史诗中不断出现，如史诗中：

一拜蚩尤神，求神避兵匪。二拜山神王，祈避山险恶。三拜虎兽王，豺豹不侵人。四拜龙王爷，人畜都放行。以及，僧人住庙宇，度人又度己。道士居山野，斩妖又除魔。你泼招鬼怪，做法摄人魂。阿毕敬神仙，消灾灭人难。

这些把多种文化所崇拜的神以及神职人员，都放置于一块加以拜祭和运用的现象，是多种文化、记忆相融的表现，而这种相融也就产生了相同文化要素在多种文化中出现的现象，也就是说，文化的碰撞使一些文化要素在这一，或那一文化中出现，多文化记忆中共存有相似的内容。 

族群许多代人不断加工所形成的具有该族群特点的独特内容

创世史诗是在其神话的基础上，经过许多代人的不断加工而逐步形成的。史诗中囊括了多种类型的神话内容。除了作为主干的创世神话外，关于人类起源神话、动植物神话(图腾神话)、自然神话、洪水神话、文化发明神话、风俗神话，甚至英雄神话的部分内容，都在这篇创世史诗中得到了反映，其内容丰富而又有自己独特的内容特征。这种独特表现在两方面。之一，区别于其它族群，具有本族群认知特征的记忆和认识。如史诗中：

东方有卖材，林间垛木房。麻布红黑衣，射熊是能手。交友不嫌多，百里有亲家。东方有过拉，木板当瓦盖，男女红黑衣，天天种荞麦。

就提到与彝族其它族群的区别，这是这一地域族群在长期生产生活中所形成的区别于其它族群的集体记忆和文化要素，这些带有区分性的认识使该族群区别于其它族群而同时又强化了对本族群的认同。

之二，这些独特内容的集体记忆是该族群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的经验总结，是经过反复不断实践检验和磨砺的创造性成果，是该族群适应此地域的有效记忆和具有适应性特征的文化。如史诗中出现：

器具未成形，活动无物使。葫芦做米箩，竹筒做水桶。橡子自酒壶，橡窝当饭碗。石块断竹木，石窝来舂米。石板炕粑粑，香通寨头尾。卵石磨苞谷，一粒成三瓣。青香枝当锄，挖得冒火星。

这些史诗中出现的内容是该族群在当地长期生产生活中，所形成的具有地域特征的经验总结和记忆内容。 

三、从史诗中集体记忆的特点看该族群的建构与发展 

集体记忆的连贯性彰显族群结构的稳定性

史诗，在继承族群口头传统的基础上，历经了漫长的口头传承过程。没有超强的集体记忆遗留功能和稳定结构的族群，是很难在如此之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在口头相传过程中，被完好地保留下来。

所以，相对稳定的民族族群结构，相对单一的族群记忆，是形成史诗的温床。许多拥有史诗的民族如藏族、蒙古族等等，都具备这类特征。而且，史诗中出现的与彝语支其它族群相似的文化源流和集体记忆，也足以证明彝语支族群在移民和生产发展中，保留着较强的文化记忆，该族群文化与彝语支族群文化一脉相承，彝语支众族群保持着结构的稳定性。

这里所谓的稳定性，就是指彝语支族群整体结构不会轻易改变，不会因为其外部结构的可变性特点而改变整个结构的根基。族群的稳定性是族群强大的文化根系，是区别于它族群的文化根源。如纳日碧力戈所说:“在族群的这些结构下面，具有一个相当稳定的规则，这个规则是一个族群区别于另一个族群的内在根据之一。构成结构的因素可以千变万化,但并不影响一个族群相对于另一个族群的心理界限，不影响对内象征性认同和对外象征性排斥的存在。”所以该族群史诗中所展现的与彝语支族群一脉相承的集体记忆，是其民族特性保持，民族内部力量凝聚的一个重要表征，是彝语支族群结构稳定性和完整性的一个重要表现。 

集体记忆的多元化显示族群间的交流与融合

口传记忆是一个不断消解与重构的过程。史诗因其口传记忆的特点，使其在代代相传过程中，获得了更大的想象自由，从而发生了巨大的艺术嬗变，这种想象的自由空间也为族群在交融之中的文化采纳和记忆交合提供了空间和可能。

在这篇史诗中，多次出现了多元文化融合记忆的内容，这种现象是中华各民族在长期相处和交往过程中部分文化元素相容相交的表现。中华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多元一体格局，各民族在碰撞与交往中出现了融合与发展。这种现象，是在不同民族间经常出现的经济、文化及生活习俗相互交流、学习，并在此基础上形成具有共同地域、共同语言、共同经济生活、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人们的共同体的过程。用王为华的话来说，它是站在本土的地域和文化立场上，面对“他者”不断改写本土文化的积极构建意识。

所以史诗中出现的有多元文化融合迹象的集体记忆，反映了在该族群发展过程中，此族群与他族群相互影响，相互交流，共同发展的积极态势。 

集体记忆的独特性表明族群发展的相对独立性

创世史诗是形成民族共同心理的一个重要因素，它影响甚至支配了人们千百年来的物质文化精神生活。人们在反复诵读它的同时，也被它的表层内容乃至它的深层认知方式所深深影响。

渔泡江沿岸的彝族人民在长期的发展中创造了自己独有标识的民族文化，包括能够体现其文化特点的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所有内容。这种独特性，一个层面标志了该族群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发展出了适应当地的，适合本民族发展的独特表象文化内容；另一层面也以该文化的再生产，昭示了该族群独特的深层认知方式。

渔泡江沿岸的彝族人民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为了适应其生存的环境，创造了多种多样富有地方特色的文化内容和文化形式。这些作为表层的文化内容指导着当地族群不断改造着物质世界，使他们在复杂艰苦的环境中得以生存和独立发展。

同时，这首史诗所显现的独特记忆方式，也使该族群在历史发展中，以自己独特的认知方式保持和发展了有自己特色的文化，它是族群在长期对生存环境进行选择和改造中形成的的思维定式，是一种稳定的民族认同，是该族群具有相区分于他族群的特点和独立个性。

四、结语

创世史诗与集体记忆有某种同构之关系。从对创世史诗的具体分析中，可发掘出创作族群的一些集体记忆之特点，而在对这些集体记忆特点深究的同时，也可推知该族群在历史建构形成中所具有的表象和特征。

在对渔泡江沿岸彝族创世史诗“天地人”的研究中，我们可得出，也可展望，渔泡江沿岸彝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保持着与彝语支其它族群文化一脉相承的特征，渔泡江沿岸彝族在与它族不断互助、交流中形成了各族群相互交融之景象，同时在各族群交流与交融中，该族群的发展保持了族群发展的相对独立性，创造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化，形成了个性鲜明的认知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