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798画家村正在聆听著名作家白描院长的教诲）

史诗是一种古老而经典的重大文学体裁，它是讲述天地形成、人类起源或者民族历史、民族英雄等内容的一种规模宏大、自古流传的民间叙事长诗，包括创世史诗和英雄史诗两种类型。

一百五十多年前，德国的伟大哲学家黑格尔在他的巨著《美学》中公开宣称“中国没有史诗”，在一个相当长的时间里，“中国没有史诗”，在学术界几乎成了不可推翻的定论。

但这位哲人错了！中国真的没有史诗吗？不，中国不但有史诗，而且还有世界上最长的史诗——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它早已在中国民间口头流传上千年，一经发表就震惊了世界。

长久以来欧洲学者对史诗的界定大多只涵盖英雄史诗，因为欧洲只有英雄史诗。事实证明，中国不但有优秀的英雄史诗，还有大量的创世史诗，中国的创世史诗主要分布在西南地区的多民族聚居区，这里一些民族保存着较多的古老的风俗与传统，史诗的讲述仍然是活跃的一种口头文艺活动，在很多地方已经不流行史诗的今天，仍以其崇高的主题、庄严的格调、宏伟的气魄散发着永恒的艺术魅力。

中华民族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在五千多年的历史发展进程中创造了丰富厚重的文化成果。同样，作为中华民族一员的彝民族，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克服了自然界的种种困难和磨难，凭着自己的勤劳与智慧，以自己的方式创造了本民族辉煌灿烂的文化，为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

在彝族民间文学中，韵文作品占了很大的篇幅，而史诗又是其中一个重要的内容，它伴随着彝族的历史一起生长，以文学的形式保存下了一个中华民族的成员在历史岁月中改造自然的历程和心灵情感的轨迹。在没有文字的岁月里，史诗就是走进民族形象化历史的最好途径。彝族的史诗中，创世史诗有着重要的地位，它是彝族先民们集体创作的产物，其中蕴藏了先民们对宇宙万物、人类社会的种种解释和看法。它具有丰富的想象，引人入胜的故事，以及古朴生动的诗歌语言，充分显示了彝族先民在艺术创造上的智慧和才能。彝族创世史诗《阿细的先基》、《梅葛》、《查姆》、《勒俄特依》的先后发表，向世人显示了彝族先民神奇美妙的想象力和无穷无尽的创造力。

在我的家乡——云南省大理州宾川县的古老彝山，生活着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淳朴彝人。在长期的生产生活中，他们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构成了自己独具民族特色的信仰体系。彝族是一个多种崇拜的民族，尤其对于头顶的这片天、脚踏的这方地，更是倾注了自己无尽的热情。祭天是彝族人民信仰生活中十分重要的一件大事，神圣而虔诚。在祭天仪式上，毕摩（祭司）往往会吟唱本民族的创世史诗，重现天地万物形成、人类诞生的神圣时刻，体现对天地万物、本族始祖的崇拜，教育后世子孙。

《创世纪（天地人）》是收集居住在云南省宾川县渔泡江沿岸的彝族祭天时唱诵的内容整理而成的彝族又一创世史诗，流传于宾川县古底彝族乡东升一带。由褚家明述，宾川彝学会整理。题目由整理者所加。读大学时期,我曾收集过这部史诗,当时我把它的题目译为《天地的形成》。《创世纪（天地人）》记载的内容大都十分古老，除了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外，对于探讨彝族远古的社会、经济、风俗等也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尤其是这部史诗中关于天地万物的诞生和早期人类演化的神话，反映了彝族先民朴素的唯物观念和辩证思想，展现了彝族先民开天辟地、创世立业、生活劳动的广阔图景。

《创世纪（天地人）》共1328行，除去《序曲》部分交代祭天缘由及情景的28行，以及《结语》部分表明祭文结束的8行外，创世史诗主体由《创世》、《丧葬》、《造物》、《人间》四个部分、1292行构成。第一部分《创世》共五节：第一节《开天辟地》，讲述了宇宙天地最初是一团混沌，然后“霹雳有了天”，“隆隆有了地”，天地“下遣黑白虎，责其变万物”，双虎献身，化身万物；第二节《人类诞生》，叙述黑白虎神交配生了四子，分别为龙、虎、牛、人，各归其位、各司其职；第三节《洪水滔天》，说的是人心不善，骄奢淫逸，惹怒天地，招致洪水漫天，有兄妹两人藏身葫芦中，人种得以保存，水退葫芦开，兄妹二人重见天日；第四节《人类再生》，记叙了从葫芦中重生的兄妹二人成婚生子，繁衍人类，人类分居东西南北中，分别为彝族、汉族、白族、傈僳族、拉祜族，天下各族，万人同根。第五节《男女分工》，叙述天地给男女分配聪慧、力气、地盘，并确定了男娶女嫁的婚姻形式。第二部分《丧葬》共四节：第一节《先祖离世，魂归祖界》，讲述在经历悠长岁月之后，自然万物呈现凶兆，卜卦亦为不详，人祖阳寿尽，由指路鸡指路，经过辛苦跋涉，魂归天堂，儿女为其守灵、披麻戴孝；第二节《孝女哭丧》，是出嫁女儿回家奔丧，哭丧，回忆父母养育大恩，表达亲恩未报，父母就已离世的终生遗憾；第三节《孝子哭丧》，为孝子哭忆父母从小到大养育过程中的点点滴滴，表明孝心未尽而自己与父母又阴阳两隔的终生遗憾；第四节《入土为安》，再现了阿毕主持丧事，细数逝者功过是非，之后出殡、下葬、入土为安的整个过程，以及儿女奠祭、守孝的习俗。第三部分《造物》共六节：第一节《虎神送禽兽，犬神盗谷种》，讲述了地上本无禽兽，祭祀没有牺牲，餐桌没有荤腥，黑白虎神送来了羊、猪、狗、鸡，神灵得以供奉，人们有了荤食。神犬到世间以后，悲悯人们以野菜充饥没有粮食之苦，深夜上天庭，为人类盗来了五谷之种，人们从此旱涝保收；第二节《人兽共生》，描述了世上百兽无论家野与人共生，习性各异，各有特点；第三节《器物成形》，记叙了人类在生产、生活使用的各种器具的形成；第四节《阴阳、岁时划分》，讲述了天地初生时四季不明、黑白颠倒，天地一统阴阳，从此天界、人间、地狱三界与春夏秋冬四季分明，万物遵循天道生存；第五节《万物遵天道》，天地显兆示人，人类要遵循天道生活，遵守禁忌，各司其职；第六节《年节习俗》，讲述了一年十二月中每月的节日和习俗，包括年节的日期、祭祀仪式、信仰的神灵和相关禁忌等丰富内容。第四部分《人间》共两节：第一节《人间百态》，表现了人间产生不同阶层，贫富贵贱划分严格，三教九流各有职责；第二节《经历灾祸，安居乐业》，说的是人间的稳定生活受到贼人侵扰，勇敢无畏的彝族人民联手抗敌，取得最终胜利，人们在芦笙、篾弦、长笛合奏的悠扬乐声中唱歌、跳舞，过上了安居乐业的日子。

《创世纪（天地人）》是彝族先民幼年时期的产物，它汇集了大量的神话、传说以及故事，其中有的角色是神格与人格交融在一起，很多情节体现了原始思维的特点，记述了彝民族早期的各种社会生活状况以及人们的经验与观念，包含着丰富的知识。由于是在祭天仪式时唱诵，所以它风格崇高、叙述庄严，具有较高的权威性，令人肃然起敬。

彝族先民对人与自然的认识是朴实甚至笨拙的，但正是这种朴拙的认识，体现了彝族先民单纯质朴、崇尚自然、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心灵。《创世纪（天地人）》中天地是神圣的，天地派遣至人间幻化万物的黑白双虎神是圣神的，由虎神所生的四子龙、虎、牛、人是圣神的，由虎神送来的六畜是圣神的，人类与万物和谐相处于天地间。自然万物的产生都有各自的规律和职责，天地万物与生存于其中的人类都遵循天道行事，各司其职。

《创世纪（天地人）》并不是一个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的完整故事。它的每一部分由许多节组成，每一节又可以独立成章，单独咏唱。但同时，每一篇章又是全诗的有机构成部分。史诗的四个部分呈现出不同的艺术风格，显然是当地彝族人民代代相传，在历史的发展中不断充实和补增了史诗，尤其是最后一部分，增加了阶级分层及战争内容。

《创世纪（天地人）》体现了彝族内涵丰富、神秘多彩的民族信仰。

史诗中第二部分《丧葬》就集中体现了彝族人民的祖灵崇拜、三界观（天界、人间、地狱）和万物有灵观。彝人相信万物有灵，灵魂不灭，特别是自己的亲人，虽然肉身已死但灵魂仍在，通过指路鸡指路，逝去的亲人的灵魂最终回到了祖先们所在的天堂。彝人非常重视丧葬仪式和祭祖，先人亡故除了披麻戴孝、哭丧守灵、毕摩念经、下葬谢土之外，还要做木偶代替先人，供奉在家堂，每月拜祭。

彝族是崇虎的民族，彝族人称虎为“罗”，史诗中彝人以“罗罗”自称，即意为“虎族”，虎作为彝人的图腾被世代崇拜。史诗当中的黑白双虎神是人类和天下万物的始祖，它们下落人间化身万物，“虎气变云雾，虎血变雨水。虎眼变星辰，虎泪变甘露。虎毛变草木，虎肉变泥土，虎骨变山梁，虎肠变江河。虎肚变大海，虎胆变湖泊。虎虱变走兽，虎蚤变虫蛇。虎耳变蝙蝠，蝙蝠成飞禽”。此外，黑白虎神生四仔，一仔成龙回天庭，二仔是虎出没林，三仔为牛管田地，幺儿安逸在人间，即人是双虎神之第四子。这些叙述，明显地体现了彝族人的虎崇拜。

在彝族人的信仰观念中，世间万物皆由阴阳（雌雄）构成，即万物雌雄观。史诗当中除了天下万物之祖——黑白双虎神为一公一母、一阳一阴之外，第二部分《造物》第四节《阴阳、岁时划分》和第一部分《创世》第五节《男女分工》就更集中的体现了这一观念，天地一统先分阴阳，万事万物一个不落地分归阴、阳所统。天地分聪慧女多男少，分力气男多女少，男主外女主内，男儿在家赡养父母，女儿灵巧远嫁四方。整个世界就是一个由阴阳、雌雄构成的完整、和谐的体系。

《创世纪（天地人）》体现了彝族人积极旷达、尚德尚勤、团结进取的民族精神。

史诗中虎神化身万物、先祖离世、的情节都是彝族人积极旷达的生死观的体现。万物之始祖——黑白双虎神虽然献身化身万物，但它们的“死亡”其实只是改变了存在的方式，它们的生命以其他的物质形式得以延续。亲人离世也只是到从人间到天堂，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的转换而已，他们的灵魂一直存在，并且时时保佑人间的亲人。从史诗里对彝人生存环境的描述以及他们面对外敌侵扰时不屈不挠智勇退敌的情景，我们同样也看到了在艰难条件下彝族人民积极生存、豁达乐观的精神。

彝人相信因果报应，种什么因就结什么果。史诗中描述人死之后阿毕要先细数功过，是非功过明，上天的路才会走得轻松。最早的人类由于人心不善、骄奢淫逸，导致了滔天洪水，魂归冥冥之后“过错件件数，欠债笔笔还”。而强调因果报应、赏善罚恶的目的其实就是要教导人们积德行善。在孝女、孝子哭丧忆诉亲恩的过程中，包含了很多父母教儿做人的道理，如：待人要谦和、老人要尊敬、做人要本分、公婆要孝敬、做事要利索、持家要勤俭、上山教砍伐、在家教礼仪等等，都体现了彝人尚德尚勤的优秀品质。

史诗第一部分《创世》第四节《人类再生》中描述了逃过滔天洪水的兄妹二人成婚生子，繁衍人类的情节，其中提到“子妹生几子，几子走四方”，人类分居东、西、南、北、中，分别为彝族、汉族、白族、傈僳族、拉祜族，并且强调“万人一根生”，天下各族，万人同根。这样的情节实际体现了彝族人民认为天下万民是一家，民族团结、和平共处的社会理念。

此外，从史诗中我们还可以了解彝族的多彩民俗。如：居住民俗、服饰民俗、生产民俗，（“东方有买材，林间垛木房。麻布红黑衣，射熊是能手。东方有过拉，木板当瓦盖。男女红黑衣，年年种荞麦。罗罗在中间，割草盖房头。麻衣麻布裤，世代庄稼人。”）丧葬习俗，（“气微喂银器，魂离身不败。吹气过三口，身魂始分离。气断净身衣，来去一身洁。先杀指路鸡，再杀找水猪。”“外树招魂幡，鸣炮过三响。四邻来帮忙，女儿回奔丧。孝儿头如狗，见人就磕头。父丧守九天，母亡七天守，亲代披长孝，麻布拖后衣。隔代孝包头，人人头上白。”）岁时节日习俗。（第二部分《造物》第六节《年节习俗》共200行完整记录了一年十二月每个月份的节日及习俗。）

总之，这部史诗气势宏伟，结构庞大，形象生动地反映了彝族人民从原始社会到阶级社会的一个侧面，把彝族原始先民百折不挠地征服自然的斗争历程，表现得真实有力，生动感人。作品是神话与现实的交织，理想与生活的融合，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与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