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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贫困是我国西部民族地区面临的共同性问题，以往对这些地区贫困问题的研究大多集中在经济与物质层面，从贫困文化的理论方面入手，以四川凉山地区的彝族为例，探讨彝族的部分传统文化对这些地区脱贫致富的消极影响，并试图阐述了这些传统文化的起因及相应的对策措施。

[关键词]彝族地区　传统文化　贫困

一、导言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造成贫困的主要原因是自然资源缺乏、基础设施差、产业结构单一、资本投入不够、人力资源缺乏等。似乎只要全部或部分解决这些问题，贫困地区的经济就可以从此走向一条充满阳光和希望的致富之路，而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一个钱的问题，换而言之，如果向贫困地区投入当地所需要的资金，这些地区的脱贫之日就指日可待。但众多扶贫经验证明，投入大量资金的输血式扶贫并不能达到预计的效果，相反，滋养了贫困地区大量的腐败及贫困家庭“等”“靠”“要”的思想。从1986年开始，中国的扶贫工作从救济扶贫转到了开发式贫困，每年投入大量资金期望能以地区的经济发展带动大量贫困家庭脱贫致富，20年过去了，中国仍有2300万人处于绝对贫困状态。其原因何在？本文以生活在四川凉山地区的彝族为例说明在一些少数民族地区造成扶贫效果不显著的主要原因是一些民族的传统文化影响了这些扶贫政策的正常发挥。

二、文献回顾

关于文化的定义，人类学家泰勒(1832—1917)在其1871年写的著作《原始文化》一书中将文化与文明两个概念共用。他阐述道：“所谓文化或文明乃是包括知识、信仰、艺术、道德、法律、习惯以及其他人类作为社会成员而获得的种种能力、习性在内的一种复合整体。”OscarLewis在20世纪50年代提出这样的观点：贫困的根源是因为有贫困的文化，即穷人一些信念、态度和行动使他们不仅保持贫困，并将这些特征形成代际转移的资产，使这些文化一代一代地传下去，Lewis的“贫困文化”研究主要是基于城市“贫民区”（或下层社会“Underclass”）的实证分析之上，而对贫困的乡村社区没有是否有类似的现象，他没有做进一步的阐述。美国社会学家M·罗吉斯和J·伯德格在《乡村社会变迁》中提出农村贫民亚文化概念,认为,由于贫民收入低,在社会处于受压迫地位,也由于他们除了贫穷以外很少知道其他东西,美国的120万的乡村贫民表现出与美国社会大多数人不同的价值观。美国的贫民亚文化有下列特征:个人主义、传统主义、家庭指向、宿命论、个人中心的人际关系等。吴理财（2001）在对《论贫困文化》一文中指出，文化与贫困、发展之间有着更为内在的、本质的联系。贫困与其说是物质的贫困，不如说是文化的贫困。刘新荣在《湘西少数民族地区调查报告》中认为保守落后的思想观念是贫困村贫困的重要内在因素。我们在四川的一些民族地区走访中发现这些民族的传统文化几乎是导致贫困或扶贫无效的相当重要的原因。这种“贫困文化”实际上是贫困人群的一种自我维持的文化体系，表达着“在既定的历史和社会脉络中，穷人所共享的有别于主流文化的一种生活方式”，也表达着“在阶层化、高度个人化的社会里，穷人对其边缘地位的适应或反应”。由于四川凉山地区的彝族与其他民族相比，既有共性又有独立性。首先，它具有偏远、山区、环境恶劣、贫困突出等少数民族地区的共性；其次，它也面临着传统文化断裂与现代文化缺失等少数民族地区共有的困境。但凉山彝区与其它民族地区相比，又是特殊的。一者，它是全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贫困人口集中。二者，它是生态源区，面临生态重建与经济发展的双重压力。三者，它远离经济发达的大都市，经济发展呈边缘性。因此，对这一集多种困境于一身的载体的民族的贫困文化进行研究，对民族地区的脱贫来说，也有一定的参考借鉴意义。

三、彝族的部分传统文化对当地经济发展的消极影响

四川凉山彝族自治州地处东经100°15′—103°52′和北纬26°03′—29°18′之间。位于中国西南地区四川省的西南部，地处康藏高原东部，雅砻江以东、金沙江以北、大渡河以南，面积6万多平方公里，境内居住着彝、汉、藏、回、苗、蒙古、傈僳等38种民族。全州总人口410.44万人，其中彝族182万人，占总人口的44%，是我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是彝族传统文化保持最完整的地区，也是四川省少数民族类别最多的地区。凉山州属边远贫困少数民族地区，是一个从封建农奴制社会“一步跨千年”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的农业州，全州426万人口中，农业人口占87％。广大彝族聚居地区生产方式落后，生产力水平低下，目前全州尚有11个国家扶贫重点县、130多万贫困人口，是我国最大的连片贫困地区之一。

造成当地贫困的原因有地理位置偏远、生存环境恶劣等原因，但彝族的部分传统文化也是当地贫困甚至造成扶贫措施失效的主要原因之一。那么，彝族传统文化中哪些是“贫困文化”的代表呢？具体来说，彝族的“贫困文化”主要体现为：

（一）多子多福的生育观是贫困的首要原因

彝族多子多福的生育观其实是人们在特殊的背景条件下的理性选择。首先，由于彝族在解放前还处于奴隶社会，奴隶社区由于社会生产力低下，要扩大生产和抵御天灾人祸只有集体劳作，即联合所有同宗族的力量一致对外，这就导致彝族有相当强的家支（宗族）观念。加之在彝族历史上，大大小小的战争（包括家族之间的争斗）一直伴随这个民族。要取得战争的胜利和增强家族的势力，唯一的选择就是增加家族人口数量，特别是男性成员的数量。其次，贫困地区多生育孩子有其经济性。当地生育并养育孩子的成本极低且孩子很小就可以帮助家里劳动。孩子越多，特别是男孩子越多，就越能增加家庭的经济收入。第三，由于我国农村社会保障体系的尚没有建立，农村地区特别是贫困地区大多养儿防老，因此，只有多生育孩子，特别是生育儿子才能老有所养，老有所靠。第四，由于国家对少数民族地区的照顾政策，彝族家庭可以最多可以合法地生育三个，所以当地的人口增长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加之传统观念的影响，一些彝族家族生育的孩子远远超过三个。在大凉山的腹地美姑县，我们走访了64个家庭，其中只三个孩子及以下的家庭21户，有四个孩子的家庭21户，有五个孩子的家庭16户，有六个孩子的家庭3户，有七个孩子的家庭3户。由于家庭人口太多，这些家庭几乎处于绝对贫困状态，绝大多数的这些家庭都没有解决温饱问题，更谈不上资本积累和发展。

由于人口增长过快，原本就比较溃乏的自然资源根本满足不了日益增长的需要，为了生存，只有不停地向大自然索取，当地生态环境已经被严重破坏。而生态环境严重恶化又导致了自然灾害的频频发生，这又导致了当地居民的进一步的贫困。如果这样的生育率继续保持下去，外界再多的投入也不法使这些地方脱贫致富。

（二）漠视知识的教育观造成地区人力资本的极度短缺

彝族在历史从来没有像汉族崇尚读书的观念。在解放前，普通的彝族群众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权利，彝族文字只在世袭的黑彝（贵族）和毕摩（神职人员）之间流传。在解放后，彝区才开始有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教育体系，但由于教育起步晚，且教育在短期并没有给当地居民带来直接的巨大收益，导致了“读书无用论”在该地区的盛行。“读书无用论”的产生根源如下：

1．读书跳农门基本无望。

由于彝区教学起步晚，教学质量总体较差，且考试所用的汉语为彝族学生的第二语言，由于语言障碍，导致彝区的升学率相对汉族地区来说要低太多。2006年，美姑县唯一的高中美姑中学150个毕业生中无一人上四川省的本科线，大部分都是考上凉山州本地的大中专学校。1998年高校并轨后，取消了大中专毕业分配制度，彝族孩子千辛万苦挤过了“独木桥”并顺利完成了学业，却无法找到一份满意的工作。许多人不得不继续回到贫穷的小山村却仍无法找到用武之地。因此，“读书无用论”在彝区不断地蔓延。

2．读书越多越不适应彝区生产生活。

由于我国实行的统一教材和授课方式，彝族学生在学校里完全学习的是汉族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学校的教育几乎完全与本土的生产生活无关。当这些孩子初中或高中毕业却不能升入高一级的学校，只能回到家乡时，已经完全不适应农村的生产生活，无法融入却无力改变，想外出打工却由于学历、体力、经历的相对劣势也无力融入外面的生活。因此“读书浪费光阴”成了许多彝族父母的共识，认为与其让孩子去上学不如在家放羊挣钱。

3．由于对教育的漠视，彝族地区的平均受教育程度远远低于汉族。

据当地政府2006的调查，彝族聚居的越西县西山乡西堰村的218位成人中，中专毕业生10名，占被调查人员总数的4.58％；高中毕业生6名，占2.75％；初中毕业生47名，占21.55％；小学毕业生82名，占37.61％；文盲半文盲73名，占33.48％……2000年，全村15岁以上人口平均受教育年限4.8年，而全国是7.1年，四川省是6年。而受教育的程度低直接影响彝族的脱贫致富。首先，由于受教育程度低导致了当地生产力的低下，无法接受先进的生产工艺和手段，也无法更新自己的观念，从而只能一再重复父辈的生活。其次，受教育程度低造成了汉语水平的低下，很多文盲和半文盲甚至完全无法用汉语用最基本的交流，致使许多彝族的青壮年劳动力无法像其他地区的农民一样能过外出打工来发财致富。第三，由于自身的受教育程度低，很多人也无法认识到教育的好处，因此，又影响了对下一代的培养和教育，造成了“文盲养育着文盲，愚昧繁衍着愚昧”，贫困就一代又一代地传递了下去。

（三）及时行乐的消费观阻碍了资本的积累

由于彝族历史上连续不乱的战乱，导致彝族没有储蓄的传统，总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对于生活从无长远计划。在我们调查中发现，95%的彝族家庭全年的肉类消耗都是一个月内完成，其他的十一个月的食物只是土豆和玉米。而80%的家庭，有了钱的第一件事就是买酒喝。我们调查的300多个彝族家庭发现，买酒是53%的家庭日常生活中最大的开支。豪饮是最普遍的集体性行为，这种酒精滥用不仅有害健康影响劳作，还削弱了彝族招商引资的能力。及时行乐的消费观严重阻碍了资本的积累。将所有的收入花在吃喝上，导致了根本没有资金用来扩大再生产，从而也使摆脱贫困成了镜花水月。

（四）厚葬及婚嫁陋习是许多家庭贫困的直接原因

在彝族，葬礼被视为高于其他一切礼仪的大事，每逢死人都要通过隆重的葬礼祭祀来超度亡灵，届时需要杀牛数十头甚至上百头，费用极高，而且相互攀比，经常使有的人家倾家荡产。另外，彝族适婚女子往往按家族背景、学历、长相等明码标价从几千到十万不等，男方娶亲往往需要耗尽全家甚至整个家族的财产。从经济学原理看，此类支出至少影响了贫困家庭脱贫所需要的原始财富积累。

（五）忠守故土的乡土观是许多扶贫措施失效的主要原因

近些年来，政府在凉山地区开始一系列的“迁移扶贫”工程，即把处于高寒山区、交通不便、土地平瘠地区的彝族家庭迁移到相对交通便利和土地肥沃的地区，但是这些工程常常遭到受助者的强烈抵制。另外，当地政府屡次组织青壮年外出打工，每次都是政府联系好用人单位且帮助买好外出的车票，但是响应者极少而且每次都有人到了车站也坚决不愿出发。论其原因，彝族是一个崇拜火和太阳的民族，传统上喜欢世世代代住在离太阳近的地方（高山上），而且由于教育程度低，对外面的陌生的世界也充满了莫名的恐惧，宁愿一辈子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生活，而不愿意背井离乡。

（六）重义轻利的伦理观导致了经济的不发达

彝族的好客重义气轻功利也是当地经济不发达的一个重要原因。彝族人们的热情好客，可以倾其所有来招待客人，来了客人动不动就是杀猪宰羊，最差也要杀两只鸡，有些食不裹腹的人家来了客人，甚至不惜借债待客。为了义气，他们在交易中很少讨价还价，甚至分文不取以送他人；为了名气，在祭祖时不惜耗费大量钱财，卖掉田产全力以赴，等等。而由于彝族地区长期处于低水平的自给自足状态，商品经济发展极度缓慢，甚至在一些地区，还大量存在以物易物的习惯。在这样的情况下，彝族形成了“以商为耻”的习俗，从而导致了商品流通过程的不顺畅，整个社区经济也无法快速发展起来。

四、结论及对策建议

尽管本文认为上述因素是造成贫困和反贫困失效的原因，但我们不能简单地认为由于这些传统文化的存在，这些地区就永无脱贫之日，否则，我们又将堕入“文化决定论”（culturaldeterminism）之中，一如环境决定论、生物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一样而偏于一隅。其实无论文化贫困还是贫困文化，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要改变这一切需要从根本上改变人头脑中的固有观念。改变一个地区或一个民族的观念的途径只有两条：第一，加强与外界的交流，这包括“请别人进去”和“自己走出来”。“请别人进去”可通过利于地区的丰富资源招商引资，也可以利用民族特有的风土人情开发旅游产业等；“自己走出去”既可以通过输送大量当地人才去发达地区学习考察，也可以通过政府组织向外输送劳工等方式实现；第二，加强学校教育是改变人们头脑中的固有观念的最直接和最有效的措施。由于彝族根深蒂固的对教育的漠视决定了一般的彝族家庭不会也不能对子女进行教育投资，因此政府有必要进一步加大对这些地区教育的投入，使更多的彝家子弟能有机会走进课堂。同时，当地应改变一味追求升学率的作法，多开设一些与彝家子弟生活劳作息息相关的课程，如能真正服务于当地的一些职业技术课程，使学校教育变成生动有趣并能为这些孩子的家庭指出一条脱贫致富之路，有效地破除“读书无用论”。第三，在这些地区建立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使所有的人不需要多生育子女就能解决吃饭和养老问题；加大在该地区的计划生育的宣传和执行力度，使之有效地减少这些地区的人口高增长率。最后，投入更多资金到女童和妇女的教育中去，通过改变妇女的意识来改变家庭及整个地区的传统观念。

只有从根本上消除了导致贫困的传统文化意识，像凉山彝族这样的少数民族地区才能真正走向康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