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我住在一幢年久失修阴暗潮湿的红砖房里。整个阴雨连绵的暑假,我都在千里彝山的羊肠小道上奔波。开学返校,一打开宿舍门,一股呛人的霉味立刻扑面而来,地上长了一层厚厚的毛,行李家具全都被暗绿色的霉所覆盖,虽然多方清扫,我还是整个晚上都被浓浓的霉味所困扰,似睡非睡。天亮起床,头疼欲裂,艰难地弯下腰去穿鞋子时,我惊呆了:床下有一条蛇,一条全身起斑马花纹的毒蛇。它的蛇信正频频伸缩,双眼泛着阴鸷的寒光,充满敌意地逼视着我,好像不是它进了我家,倒像是我霸占了它的领地似的。一想到整个晚上,我居然与这样一条毒蛇同处一室,同宿共眠,却蒙然不知,不禁不寒而栗,全身起一层密密匝匝的鸡皮疙瘩,脊背嗖嗖直冒冷汗,头疼顿时轻了大半。
我找来一根大棒子,一棒下去,因为有床板拦脚绊手的,没打到它的要害部位,那蛇贴地一伏,嘶嘶地吸气,越吸越扁,作势要飞起来攻击我的样子,我手忙脚乱,一阵乱棍轰打,终于将它那口恶气打泄了。它却不死心,猛一摆头,迅速向我扑来,我忙乱中歪打正着,一棒将它头砸扁,它终于失去了进攻的方向,在地上翻鳅打滚地挣扎,弄得血溅满地。
清除了死蛇以后,我忽然想到,一个漫长的暑假,我的宿舍里不会仅仅只进来一条蛇吧,它会不会把妻子儿女也带了进来?它住在我的宿舍里,它的那些亲朋好友不会一个也不来拜访它吧?甚至,为了炫耀居住环境的优越,它竟然邀请了别的蛇来同住呢?我感到危机四伏,阵阵后怕。我翻箱倒柜,把屋子里的家具、纸箱、行李通通翻了个遍,但心里还是不踏实,藏一头牛已是不可能了,藏几条蛇却轻而易举,因为还有许多死角无法搜查。看着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我一激灵,想到这条蛇的三亲六戚会不会循着血腥味,找上门来报仇呢?一些毒蛇复仇的故事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的脑海里打转。我急忙找来拖把,拖了洗,洗了又拖,但越拖,越感到满屋子都弥漫着死蛇的血腥味。我战战惊惊,束手无策。
每天上课回来,打开门后,我都要站在门口,反复搜寻地上、床上床下、各种家具上,是否伏着一条起斑马花纹的毒蛇,确信平安无事以后,我才敢小心翼翼地进门,然后就翻箱倒柜地搜查,在我离开的一段时间里是否有复仇的凶手潜伏进来。晚上,睡得迷迷糊糊时,就听到枕头下有悉悉嗦嗦的响声,分明是蛇在钻动,我惊得一跃而起,打开电灯就拼命地翻枕头掀被子,忙乱半天,一无所获,虚惊一场。如此反复折腾,弄得我疲惫不堪,神情恍惚,一副久病不愈的样子。一位久不见面的友人来看我,他问我为何如此憔悴,是否病了。我于是向他诉说了毒蛇对我的困扰。想不到他居然大笑起来,我说我都快愁死了,你还笑。他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问题,换一间楼上的宿舍,搬一次家不就解决了。我心里一亮,长久压在心中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浑身顿时大为轻松。这时我才注意到,友人满脸沧桑,分明衰老得比我还快。我关切地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灾难或打击,怎么才几年不见,就老了十多岁似的。友人长叹一声:累!我一愣:累?我问他是不是工作特别繁重。他摇摇头,又深深叹了口气:心里累,精神累。于是友人向我诉说了他的苦恼,他们单位有几个心术不正的“小爬虫”,整天介张家长李家短,热衷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弄得同事之间矛盾重重,单位里面人人自危,大家都活得很累很辛苦。我说,这有何难,你换个单位不就行了。友人冷冷地说:你以为这种人只有我们单位才有吗?我默然。天下之大,却无路可逃。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世,前车之鉴,古已有之。屈原辞官流放,终究过不了汨罗江;岳飞奋马扬鞭,最后难逃风波亭。
不久,我搬到了二楼,果然就心安理得,不再疑神疑鬼。但还时时惦念着我那疲惫的友人,他的烦恼却不是搬家或调动所能解决的。由此深感到,倘若人群中出现了心术不正或人格卑劣的人,那是比家里进了毒蛇还要更可怕的。我暗自庆幸的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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