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议彝族宗教文献《指路经》的文化内涵
作者:李金发 文章出处:毕节学院学报2010(2):24 发布时间:2010-03-25

摘  要:《指路经》是彝族原始宗教信仰中的一部毕摩经籍,具有潜在的文化研究价值。一方面它凝聚了族群的历史记忆,构建了一个想像空间;其次,《指路经》体现了彝族先民独特的人文世界观和宗教观;同时它在语言文学上也具有相当高超的艺术性。

关键词:《指路经》;毕摩经籍;文化内涵 

《指路经》是彝族原始宗教信仰中的一部典籍,一般在丧葬、祭祀等仪式活动中使用,由祭司——毕摩念诵。《指路经》旨在指引亡灵回归祖界,它的内容绝大部分以五言诗的形式用彝文写成,篇幅长短不一。

据调查,各地各支系彝族都传抄有本地方本支系的《指路经》,内容同源异流,大同小异。《指路经》的根本目的是为亡魂指路,但其内容跟彝族先民的历史和社会生活息息相关,主要有《历史溯源》、《织绸纺布》、《打铁铸铜》、《发送丧牲礼》、《追病根死由》、《献祭》、《献酒》、《指路》等篇章。

《指路经》由于在宗教范围内使用,在过去的年代,曾被视为“精神鸦片”,认为是封建和迷信,其文化内涵和研究价值一直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事实上,《指路经》中隐含着彝族先民的源流、历史、地理、宗教、哲学等方面的知识,此外,《指路经》还具有语言文字和文学方面的研究价值。以下选取其中几个主要的方面来浅析。

一、《指路经》与历史记忆

历史记忆又被称为集体记忆,法国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指出集体记忆是一个社会建构的概念,其既是一种物质存在,又是一种象征符号。他指出“每一种宗教都多少以象征的形式再现了种族和部落迁徙融合、重大事件、战争、既定体制、新的发现以及改革的历史”[1]。历史源流、神话传说和群体仪式凝聚着集体记忆,在维持族群认同方面具有一定的作用。彝族先民的源流、神话传说、争战迁徙、部落(或家支)分裂与融合、寻土定居、礼仪民俗等历史记忆在《指路经》中都有所涉及。在神圣的人生最后一个“通过仪式”中由祭司庄重地念诵,一方面是追述和敬仰祖先的辉煌历史;其次是指引亡灵 “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回归祖界;同时,在神圣的群体性仪式中重申和普及本族群的“前世今生”之历史知识。在庄严的氛围中祖先的起源、丰功伟绩、分化迁徙及社会的风土人情、人伦道德等历史画面不断“重现”,在人群的聚合中展现了集体记忆,在时空上唤起族群的想象和追忆。毕摩每念诵一次《指路经》,便开启了一段历史记忆。

历史记忆有多种展现方式,通过民间信仰中的神圣仪式,《指路经》“重复”和展演了祖先的历史和生活画面,凝聚和强化了群体的价值观和精神信仰。彝族是非常重视“根骨”的民族,《指路经》中历史记忆的重复、编织、诠释,使得族群的历史传统能够无限延续,在经典中找寻自己的“根”和“骨”,不断修复着日渐消退的个人记忆和情感。巴莫曲布嫫认为,彝族的认同主要是几个核心“符号”所建构:一是阿普笃慕及六祖;二是家支宗法制度;三是毕摩文化;四是语言与文字(书同文);五是支格阿鲁。①各地的《指路经》对这几个核心“符号”都有所涉及和叙述,不同地区的彝人亡灵最后“殊途同归”,回到六祖故地安息,成为云贵川彝族共同文化认同中的一个方面。

《指路经》记载了彝族先民迁徙沿途中的风土地貌和人文风情,或多或少体现出一个地区彝族的迁徙和发展的历史,是研究彝族的历史、渊源不可缺少的一部经书。彝族起源于古代中国西北部的氐羌部落,上古时期从北往南迁徙,曾在很宽阔平坦的地域居住过。[2]彝文 (音[ndi21],意为平原、平坝,汉语译为“甸”)在滇川贵的《指路经》中为同一字,读音相近,从历史语言学的角度可以说明彝族先民在“六祖分支”前曾长期居住在平坝地区。楚雄州双柏县的指路经里载:“看了还想看,屋外再看看,大坝平坦坦,小坝长又长,青草绿茵茵,还有放牧场,这里放牛羊。”《史记.西南夷列传》有相应的记载“西南夷君长以什数计,…….皆编发,随畜迁徙,毋常处,毋君长,地方可数千里。”这样,即使今天彝族大多居住在高寒山区,对祖先的记忆仍然回溯到遥远的游牧时期。

《指路经》演绎的历史“穿越同质而空洞的时间”,激活和重构着记忆,营造了一个族群想像的空间。民族历史的“叙述”是建构民族想像不可或缺的一环,《指路经》作为一种集体记忆,它既强化了族群认同意识,同时,其中记载的民风民俗、礼仪节庆、伦理道德、审美情趣等记忆也使族群文化能在一定时空内保持自身特征并传承。

二、《指路经》的宗教学意义

英国人类学家弗雷泽在其名作《金枝》中指出,人类思想的发展过程经历了巫术—宗教—科学。[3]1000《指路经》作为宗教经籍,集“神圣”和“世俗”为一体,反映了彝族先民独特的宇宙观、世界观和宗教文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指路经》是研究彝族文化制度的重要资料。

《指路经》中的“路”就是指亡人魂归祖界的路线,这条路线的终点是远古祖先的繁荣生息地,大多为六祖时期的故地。在彝族先民的理念里,认为人死魂不死,躯体死亡后灵魂就要离开肉体并经一定仪式渡送后回归祖界与祖辈欢聚。《指路经》主要用于两种场合,一是在丧葬中为成年逝者之魂行指路仪式;二是在送灵仪式中为要渡入祖界的祖考祖妣之魂指路。

信奉万物有灵,崇尚自然崇拜、灵魂崇拜和祖先崇拜是彝族民间信仰毕摩教的特点。彝族人的生死观中“视死如归”,人去世后都要请毕摩做法将死者的亡灵招引回祖先的繁衍生息地。民族的宇宙观和精神信仰在《指路经》中全面地体现了出来,彝族崇尚阴阳和谐,认为山有公山母山,水有公水母水,树有公树母树,世间万物阴阳对应,都有神灵。在彝人的世界里,万物都是有灵性和生命的,彼此平等,人与神、人与自然之间必须和谐相处。

彝人笃信人有三魂,灵魂不灭,这三个灵魂各有不同的归宿,其中一魂守焚场或坟墓,一魂归祖界与先祖灵魂相聚,一魂居于家中供奉的祖先灵位上。人死后经《指路经》指引的灵魂就可回归到祖宗处照常安居乐业,反之则“无家可归”变成鬼魂。如《祖神源流》记载:“万物有灵魂,无魂不会生,人生魂来附,人死魂先去”。

在宗教与仪式方面,弗雷泽指出“宗教经文具有一种仪式的特征”。[3]195彝族民间宗教仪式隆重而庄严,表达着对神灵的敬畏和对祖先的尊崇。在彝人看来,祖先、神灵、鬼怪操纵并影响着人丁的繁衍、五谷的丰登、六畜的兴旺以及家支的发展壮大。昭通地区的指路经中说:“依天建祖祠,供地上祖灵。为祖祠供品,为祖灵供物”。《指路经》中还记载了一些宗教仪式,如卜算、祭祀、祭祖、献酒、供奉牺牲等仪式。如:“接着这仪式,兴得祭牲礼,却行不周礼,行牛牲之礼......左边打牛牲,右边打牛牲......四脚填丧场,牛胆垫丧场,肌肉管丧事,牛气贯丧事”。[4]

三、《指路经》的文学价值

彝文《指路经》虽然属于宗教经典,但是它具有朴素、简洁、自然而优美流畅的文学语言及其文学价值,其写作方式和叙事风格对其他的毕摩经籍文本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指路经》代表了彝族古代社会文学发展的水平,真实地反映出那个时代文学语言的真实面貌。[5]

《指路经》诗文多以五言诗的形式用古彝文写成,无论场景、景物描写,还是人物刻画,形象生动,栩栩如生。语言精炼,生动活泼。以五言句式作为程式,音调和谐,抑扬顿挫,富有节奏感和音律美。在遣词造句上,多处使用了互文见义的手法,赋、比、兴处处可见。运用多种修辞手法,内容充满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想象力极其丰富。这些特点充分体现了彝族先民对语言的高超驾驭能力和运用技巧。需要说明的是,彝语韵体诗翻译成为汉文后,原先的文学艺术美感均有一定的损失。

《指路经》的语言雅俗并存,优美流畅,叙事符合彝族先民的思维方式。《指路经》集历史源流、神话、传说为一体,具有一些史诗体的特征。虽以五言诗体为主,但间夹以三言、七言、九言等长短不一的句式,结构稳固而不僵化。

在修辞方面,彝语也有自己的一些“程式”。《指路经》中使用大量的比喻、拟人、设问、排比、烘托、顺叙、倒叙及夸张等修辞手法,来加强文学效果,增添了经文魅力。特别是所运用的比喻手法贴切,质朴易懂,富有浓郁的民族生活气息,容易引起人们的心声共鸣,激起人们的火热情感。例如当死者的亲人为死者的死悲痛哀伤时,则用对比、排比、反复等一系列文学笔调,来抒发对死去亲人的怀念与敬意。如下:

“茫茫大森林,哀牢深山里。有棵青果树,冬天不落叶,春天不发芽,白天鸟不落,夜间鸟不宿。有花蜂不采,有果鸟不食,有果不值钱。此树应该死,但却偏不死。⋯⋯有礼不依礼,不给长辈饭,不给晚辈水。整天抢钱财,整夜偷东西,此人应该死,这人偏不死。⋯⋯好心的人啊,见长辈磕头,见晚辈作揖。世间好心人,救济贫困人,饿者给饭吃,冷者给衣穿。这样的好心人,却偏偏死了。”通过韵文体诗简洁的笔墨,比喻和对比,显现出了浓烈的生活气息和质朴的美感。诗中使用老百姓熟悉的身边事物,如青果树、湖水以及獐子、麂子、老虎、豹子等,进行事像对比,一正一反,一褒一贬,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以质朴无华的语言生动地概括了人们对死者生前美好品质的怀念与敬意,烘托了气氛,加深了感染力。

彝族的丧葬祭祀,请毕摩念诵《指路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宗教仪式活动。和汉语的古代格律诗一样,《指路经》遵循一定的格律,音律和谐,句式工整对仗,内容首尾呼应。语气时而铿锵有力,时而低沉悠回,抑扬顿挫,反复沓唱,使之印象加深,情感加重,在传统的田野吟诵中显得神圣和肃穆。

四、结语

综上所述,我们力图超越宗教的狭隘视角,从文化研究的大视野出发,透过宗教典籍的表层结构,来探求其内在结构和精神价值,还原其真实面目。古代典籍是过去先民们的人生体验和知识积累,宗教文献《指路经》作为彝族文化的一个组成部分,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和意义。(作者:李金发,红河学院人文学院,研究方向:民族学、人类学)

参考文献: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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