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牲畜有无病症剖开看
人类有无坏心听话语
——彝族谚语
沙马巴古和那个洗脚女小冯到了公安局大门口,沙马巴古突然不想往前走了,因为他知道他带丢了的是贪污来赃款,这样去找公安局怕暴露,也暴露他睡了人家洗脚女的丑事,于是,他说:“洋芋烫了不好吃,纠纷热了不好理。这样,我们回去再商量。”
就这样,沙马巴古和洗脚女小冯就这样回到了“猫头鹰洗脚房”的那间阴暗的小屋。
那个洗脚女小冯已经被沙马乡长吓得魂不附体了,那么多的钱,怎么说得清楚呢?又怎么陪得起呢?再说了,她收了人家的钱,到了公安局,没有她好看的,她以后怎么做人,何况她才二十五岁,还没有嫁人呢!所以,不去公安局最好。
沙马巴古想了想,正在接骨眼上,这个事情一捅出去没有好事。一来怎么交代他的钱的来源?一个工薪族乡长哪来那么多钱?收入来路不明这一条就足以上纲上线了。二来在洗脚房和人家睡了一个晚上,干了那种不光彩的事,就是生活作风这一条,也够他受。就凭这两条,还能有什么资格参加竞选副县长呢?
完了,这下完了,沙马巴古自认倒霉,瘫在那个洗脚房半天没有反应。
天地良心,洗脚女小冯确确实实没有偷沙马巴古的钱,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包里揣了那么多钱,何况沙马乡长已经够大方了,就那么一下就几百块,够意思了,人不能太贪。
洗脚女小冯帮助沙马乡长回忆着,究竟是哪个偷了沙马乡长的钱?
那天夜里,洗脚房的生意的确不好。她想起来了,当沙马乡长踏进门槛的时候,看见有个小伙子跟在后面。她在忙着招呼沙马乡长,就没有注意去看他了。
这是条线索,肯定是有人盯上了他,趁他们在干那傻事的时候偷了他的包。沙马乡长这样想,恨不得找出那贼把他吃了。但他还是怀疑这个骚女人,趁那女的出门上卫生间时把她住的间小屋又搜了一道。该看的看了,该听也听了,有无疑点心中自然有数了,虽然什么也没有发现,但心头踏实了一点。
洗脚女小冯回来了,沙马巴古严肃地问:“你老实说,你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子,是彝族还是汉族?有多大年纪?”
洗脚女小冯战战兢兢地说:“天那么黑,我被你抱得那么紧,正喘不过起来的时候,感觉全在你的身上,实在没有注意。”
沙马巴古:“高个还是矮个?你总该看到了?”
洗脚女小冯:“高,这点我看清楚了,比你还高。”
沙马巴古:“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洗脚女:“哦,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进来的那一瞬间,被风带进来了一股麝香味。”
沙马巴古大吃一惊:“麝香味?”
洗脚女:“不错,是麝香味。”
沙马巴古想起了那个刘老板,想到了喜欢在猎人谷偷猎獐子的那些山里猎人。
沙马巴古似乎有了什么发现,气黑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微微的光亮,疑团开始慢慢散去,堵在心头的气愤和绝望开始在松动。
他又问:“是不是你有相好的男人?”
洗脚女小冯:“你怎么能乱怀疑我呢,我发誓,干我们这行的女人,没有一个是有真心朋友的,没有人喜欢。”
沙马巴古:“你这里原来被偷过吗?”
洗脚女小冯“没有,除了出来偷情的,小偷一般都不到我这里。”
沙马巴古再也不想问了,因为不可能问出什么。
洗脚女小冯有苦难言,更是有口难辩,无法再给沙马巴古提供点什么,内心有愧,想不到会出这样的事。她说:“这位大哥,真的对不住你了,我也不想你在我这里发生这样的事,实在过意不去。要么这样,我们俩上街四处寻找有麝香味的人。找到线索再报公安局。”
洗脚女小冯的话是他的救命稻草,把他给点醒了。他的眉目终于舒展开了,一下站了起来,抱起洗脚女小冯亲热起来。
该死的沙马巴古眉飞色舞,一股热流又涌了上来。他忘了丢的钱,忘了要去找拉马书记买官的大事,又把那个丰满的洗脚女小冯又抱上了床。
县城,坐落在两座松林坡中间,就是那么几条小街。他们分头在大街小巷寻找带麝香味的嫌疑人。
沙马巴古像一条猎狗,打开鼻翼,在人群中穿梭,细细地闻着。
那些上街的人熙熙攘攘,拥挤不堪。各种各样的叫卖声,讨价还价的各种声音,还有彝腔很重的山里人在出售山货,几乎在以期待的眼神看着周围,换取那么一点钱的欲望。闹闹嚷嚷的街道,五彩缤纷,让人眼花缭乱,充满着无孔不入的诱惑。
沙马巴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还是在市场上找到了三个带麝香味的山里人。
洗脚女在市场转了好半天,没有找到一个,就只好回去了。
沙马巴古把那几个有麝香味的山里人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给他们发烟,还给他们酒喝,像招待客人一样。 那三个有麝香味的山里人莫名其妙地接受了招待,其中之一是阿彪。沙马巴古观察了一阵,审视了又审视,最后怀疑的是阿彪。
沙马巴古问:“阿彪,你昨晚在哪里耍?”
阿彪很不在意地:“天空没有云雾,日月好放光芒,坝上没有石头,光脚杆好走路。县城这样好,你管我在哪里耍呢,反正没有干坏事。”
沙马巴古一开头就碰了钉子,心头不舒服,便改变了口气对大家说:“最近上面查得紧,不准打猎,更不准打獐子取麝香,知道吗?。我们乡是在管理猎人谷那片大山,你们身上都有麝香味,所以,我想给你们招呼招呼,不要撞在政府的枪口上,我们都是山里的彝族人,我是对你们好。”
那两个老年人不约而同地连声说:“卡沙沙(彝语:谢谢),你是好人,菩萨保佑你。”
沙马巴古又问:“肚痛怪嘴馋,做错怪想法。如果你们真的打了獐子取了麝香,肯定是昨晚上在做买卖,现在有人在追查你们,要保证不出事,你们就老实告诉我,昨晚上两点左右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呢?”
阿彪说:“那个时候我在卡拉ok厅逗小姐呢,只是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我身上带了麝香,有错吗?乡长。我知道,你耍女人的时候还不是经常揣着麝香呢!”
沙马巴古被阿彪说得哭笑不得。
其中一个老年人说:“我是今天一早到的县城,昨晚在家里呢,我也是带了米那么大一颗麝香,是避邪用,没有犯法吧?”说完就把一个小小的香包掏了出来,让沙马巴古看。
另一个说:“用麝香做药,是山里的彝族人自古以来的习惯,政府不会管得那么宽吧。我们早就没有打猎了,现在哪来的獐子?山上的树子都被砍完了,猎人谷早就没有什么野兽了,我揣得有麝香,是十多年前弄的了。昨晚,昨晚我住在我家亲戚拉马书记家呢,你不信,可以去问县委拉马书记的女儿马娜好了,是她安排我睡的他们家的小卧室,你该认识县委书记吧。”
沙马乡长大吃一惊,还碰到了县委书记的亲戚,心里有些不安。他问不出什么,就自讨没趣,弄得有些尴尬。他恨他自己,恨他那么天真,想得那么简单。
就在沙马巴古在调查带麝香人的时候,拉哈早盯上了他。
拉哈在笑,笑沙马巴古在做官梦,笑沙马巴古色情带来的灾难,笑沙马巴古将要破灭的行贿计划。拉哈真高兴,总算是报了仇,解了心头之恨。
沙马巴古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竟惨遭了拉哈的报复。
其实,拉哈一直在沙马巴古的车上,一直跟踪到洗脚房。
拉哈躲藏在洗脚房的卫生间,本想等到他们干那种事的时候给公安局110打电话,但拉哈忽然看到了沙马巴古那个胀鼓鼓的黑皮包,再联想到了沙马巴古最先朝县委去的动向,猜到他肯定是行贿买官的,所以,拉哈断定那包里肯定有钱。
拉哈真的不想看到他们干那种坏事,更不能看到那种事,那是倒霉的事,哪个想找倒霉呢?真的怕,怕极了,还得请毕摩做消灾除邪的法事,多麻烦,但是,一种报复的心理战胜了他,他就这样忍着性子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
等待,是一种忍耐,是一种机会。当听到沙马巴古他们的淫笑声时,拉哈轻轻打开了卫生间的门,摸到那间小屋的那张床边,趁他们进入发高潮处于麻木的时候,以轻快的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起那个黑皮包溜出了那个积满污秽的充满晦气的猫头鹰洗脚房。
当拉哈回到屋里打开黑皮包一看,让他吃惊不小,啊啵啵啵!红红的十大扎厚厚的人民币。拉哈高兴得差点叫出了声。是呀,拉哈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多的钱,真是大开眼界。钱对拉哈来说,是仇,是恨,他父亲就是为他找几十块钱的书学费送的命,他最喜欢的依妞就是因为家里没有钱才嫁给了一个跛子银匠,他为了给沙马巴古乡长借几十块书学费才遭到了沙马乡长的侮辱和毒打,有多少人为了钱把命丢在了猎人谷,有多少人家的孩子就因为找不到钱,读不到书,成天在家荒废了时间,九散村多少家人户就因为没有钱修建房子,才不敢轻易答应搬迁猎人谷黑水坝………钱这东西太重要了,有人就是把用钱这东西敲开了官门,有人用这钱修造了自己的坟地,有人用钱制造了许多的罪恶,有人用钱编造了不少的谎言,有人用钱出卖了灵魂。拉哈看着这堆人民币,知道九散村的农民为什么拿不到移民搬迁费了。他真想把这钱送到公安局,把沙马乡长送进监狱,还想把这钱摆在大街上展览,搞臭这些贪官。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一是还没有什么证据,怕说不清,他反而成了贼。二是官官相护,老百姓有口难辩。三是他正需要钱的时候,何必去冒险呢。拉哈决定,用这笔钱作为开始开发猎人谷的启动资金。何况他还有马娜帮他贷了款,自己也还有几万块的积蓄。其实,这也四“猎熊计划”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拉哈失眠了,真的睡不着,枕着那十万元人民币,像枕着一堆火,枕着好多人的血汗,枕着多少人的怨恨,枕着多少贪婪和丑陋。一个小小的乡长,竟敢狗胆包天,那么肆无忌惮地坑害老百姓,那么明目张胆地贿赂县上领导,用人民的血汗钱买官跑官。拉哈不知道上面有什么政策规定,也不知道像沙马乡长这样的人这样干上面是否察觉。其实,拉哈不想知道这些,他除了恨还是恨,恨那些长邪了心的有权人。看到他们用公款吃喝玩乐,上班时间泡茶楼打麻将,晚上泡歌厅洗脚房,花天酒地,欺压老百姓,欺软怕硬,心里真难受。他想的是猎人谷的开发建设,关心的是他的母亲,牵挂的是依妞,心疼的是那些至今还没有穿上鞋子的山里彝同胞。
拉哈枕着那堆钱,又想起了他的父亲。
那是暑假里美丽的一个夜晚。天上挂着一轮圆圆的月亮,照得猎人谷山上山下一片银辉色,像罩上了一层银子。坐落在猎人谷山顶背后的九散寨,黑压压的瓦板房,在月光下,像堆积的石头。寨子上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也还有呼喊孩子的女人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在微风中,闻得到对面山坡上已经开始成熟的苦荞的香味。拉哈和他的父亲从猎人谷回来,在看得到九散村的一个山坡上休息。拉哈看着村寨上星星点点的火光问父亲:“阿爸,我有好几次路过猎人谷时听到过几支不同内容的情歌,唱得特别特别好,你在猎人谷的时间比我多,肯定听到过好多好多的情歌,你说,这些情歌是哪些人唱的呢?你能给我说吗?”
阿牛说:“你还小,听什么情歌?你不懂。”
拉哈说:“我都七岁了,都读小学了还小呢,你不是给我说我的爷爷十三岁就扛枪打仗了?如果是在过去,我都能扛枪了。”
阿牛说:“时代不同了,你爷爷十三岁就结婚了,十六岁就成了英雄,十九岁就生了我,你能比吗?”
拉哈说:“你的意思是现在的人还不如过去的人了?”
阿牛说:“现在的人变聪明了,但有些人聪明歪了,小聪明的多了,脑袋里想的尽是自己的事。”
拉哈说:“那你就不一样了,你想的都是把村民搬迁到猎人谷黑水坝的事,都是为了让乡亲们吃饱饭,有好心情,经常听到猎人谷好听的情歌。你说是不是?”
阿牛觉得自己的儿子与其他的小孩的确不一样,想的说的做的都与众不同,他希望儿子成才,将来也好留下原本的根子,免得人家说山里的彝人一代不如一代。他在暗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儿子读好书,不管将来怎么样,不能亏了这一代。
拉哈记得父亲说的彝族的一句谚语:牲畜有无病症剖开看 人类有无坏心听话语。真的,从人的行动中看得出内心世界的好坏,从人的言语中能揣测出灵魂深处的优劣。
拉哈又想起了父亲讲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初春季节,普铁乡上来了招干的通知,凡是读过初中的年青人都纷纷到乡上报名,阿牛和沙马巴古是同学,都报名参加了考试。那个时候,县上的铁哈还只是一个组织部的一般干部,他很神气,组织部下来的人好像比任何人都高一头,是他在负责面试。参加报名的有十几个人,都是乡上的初中毕业生,全在农村当农民,都想参加工作,希望有一碗饭吃,体体面面的多好。在面试的时候,铁哈让十几个人站成一排,然后以威严神秘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人,他似乎能看穿每一个人的心。过后,只留下了沙马巴古和阿牛两个人,当场宣布阿牛和沙马面试过关,等县上的最后通知参加正式考试。
阿牛带着欣慰和希望回家了,等待县上的通知。
过了半个月,沙马巴古拿到了通知,阿牛等来的却是永远的期盼和梦幻。
后来,阿牛知道了一件让人恶心的事情。就在乡上面试的当天晚上,聪明的沙马巴古把铁哈请到了他家里,宰猪杀羊,大办招待,用酒肉征服了这位年轻干部。
从此以后,阿牛对上面来的干部失去了信任,失去了信心,他看不起铁哈。
拉哈听了说:“那你为什么不办招待呢?是没有钱还是没有去想?”
阿牛说:“树靠一张皮,人靠一张脸。我们家是有骨气的人,再穷再苦骨头都不能软。被人耻笑的人灵魂上都沾染着臭气,死的时候都不能回归祖先。我情愿不当这个干部,也不情愿低声下气去求人!”
拉哈永远记住了父亲的那句话。
拉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睡。那些蓬头垢面的贫苦的乡亲们,总出现他的眼前,让他产生同情,也产生厌恶。那些装腔作势的干部油头滑嘴,让人翻胃。那些不务正业的年青人成天在县城东游西逛,让人心焦。拉哈在怨恨那些乡干部,特别鄙视沙马巴古乡长,恨在骨子里。他偷到了沙马巴古的十万元钱,就觉得已经赢了一半,从内心上感到非常的欣慰。意外的收获,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运气的滋味,成功的兴奋,报复的快感。
拉哈的耳边总还响着他父亲的那些话,真如屋檐的滴水滋润着他的心田。
8
自带干粮不怕饿
心中有水不怕渴
——彝家谚语
让猎人谷的黑水坝出现彝人的笑声,是拉哈越来越强烈的念头。让猎人谷的黑水坝出现许多崭新的房子是拉哈的梦想。
其实,拉哈和马娜已经合计好了,要在猎人谷的黑水坝修建市场,然后慢慢扩大规模,吸引人气。
这几天,拉哈开着那两双排座来回地跑了好几趟猎人谷,拉材料、拉工人……
拉哈和马娜他们在猎人谷黑水坝的公路边上修起了几间简易瓦房,办起了商店。
那商店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用彝汉文对照写的牌子:“猎人谷超市”。
拉哈提前四处宣传猎人谷要办商场的消息,逢人就说:“猎人谷要做生意了。”
说来也奇,拉哈他们的露天超市开张那天,来了许多的人,几乎都是普铁乡各村的彝族老乡,黑压压一片。
猎人谷的黑水坝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了,山里来的许多彝族群众都下山来买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还有白酒、糖果、盐巴、布料、煤油、化肥……
才那么一个月的时间,猎人谷黑水坝变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新世界,吸引了许多的山里人。
猎人古山里的彝人到县城买东西很不方便,要步行五个多钟头,往返就要整整一天,很累,所以很难得赶场。
现在好了,才一个钟头就能买到所需要的东西,要啥有啥。
又过了几天,山里的彝人些把自己的洋芋、荞子、蜂蜜、圆根萝卜酸菜、中草药也背下山来卖了,换成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了。
又过了几天,那黑水坝出现了非常醒目的彝汉对照的招牌:“猎人谷山鹰文化有限公司”。
又过了几天,那简陋的超市门牌上挂出彝汉文对照的广告:
一.从今以后,猎人谷逢三赶小场,逢九赶大场。
二.大量收购高山燕麦、荞子、洋芋、圆根萝卜酸菜、蜂蜜。
三.免费代购一切农药、化肥、种子、树苗。
四.招收三十名青年劳工,开垦猎人谷荒地,月基本工资六百元,包吃包住。
这条广告像晴天霹雳,炸开了整个猎人谷,整个普铁乡都沸腾了起来。
消息传进了县委常委会,常委们个个惊讶不已。
说来也怪,自从猎人谷超市开业以来,特别是那四条广告一贴出来,四面八方的农民几乎每一天都来凑闹热,卖山货的,买城市商品的,来应招的,应有尽有。
拉哈,穿着西装,拴着十分讲究的领带,戴着一副眼镜,真像个大老板。山里彝人老乡们没有一个认出拉哈。拉哈也不出面,不说话,只是叫手下的人干活,干的井井有条。
猎人谷果真在逢三就有人来光顾,逢九就有许多的老百姓来赶场了。
猎人谷有了露天市场,有了笑声,有了人气。
被称为魔鬼谷的峡谷河边,终于有了琳琅满目的商品,有了发自肺腑的笑声,有了开心的笑脸。
又过了几天,这里增添了卡拉OK厅、酒吧、茶馆、饭馆。
现在的猎人谷有耍的,有吃的,有喝的。那些房子修起来很快,不筑墙,不用水泥钢筋,一堆钢管,几块板子和做好的门窗,就那么几个小时就成了。山民看到了,个个惊叹不已。
这天是赶场天,猎人谷露天市场人熙熙攘攘,叫卖声,唱歌声,笑声,说话声,醉汉的吼叫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真是热闹非凡。
曲木九惹头一次来看猎人谷露头市场,独坐在一块石头上,啪哒啪哒地抽着兰花烟,凝视着眼前的一切。他真想不通,人们长期畏惧的猎人谷怎么一下就热了起来了呢?是什么东西把人们引到了这魔鬼谷?是那些充满诱惑的城市商品?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歌声?还是……彝族有谚语:父亲勇敢时,儿子没有看见,母亲漂亮时,女儿没有看见。过去他年青时,也想过开发猎人谷,但哪个相信?哪个响应。县上,乡上,村上,不止几十次讨论过开发猎人谷,但扯皮一阵就完了,好话能当酒喝?哎!现在的世道真变了,没有召开什么轰轰烈烈的会,没有热烈的讨论,没有没完没了的重复的视察,就那么一个多月的时间,猎人谷就变了,变得那样快,变得那样陌生,变得那样眼花缭乱。想起这些,他真的看不起自己,看不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各种会议和形形色色的领导们。
“你也来赶场?”阿彪走了过来。
阿彪还是蓬头垢面,披着一件白色披毡,上身穿一件黑色西装,里面穿一件高领毛衣,下身却穿一条彝族小裤脚,穿着土洋结合,彝汉结合,很不协调。
曲木九惹村书抬头看了看说:“嗯,来看看热闹。”
从他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厌恶阿彪。因为阿彪是有名的二干子,识汉字,也识彝文,懂汉话,社会上有许多不三不四的朋友,大家都怕接触他,都在躲他。
阿彪认真地说:“人家汉人把市场都开到这里了,我们还无动于衷啊?”
曲木九惹说:“啥子意思?”
阿彪说:“你不是说过,自带干粮心不慌,心中有水口不渴吗?自己不行就不行,别人帮不上忙;心里想富裕,没有行动就白说。你就带着乡亲们干吧,让乡亲们搬到黑水坝来吧,不然被人家霸占了就后悔莫及了。”
曲木九惹没有理他,照样抽着他的兰花烟,想着他自己的心事。
阿彪又说:“我们的祖先说,自古以来,水源在彝乡,水尾在汉乡,造水的是彝人享受的是汉人,你看看人家那些聪明的汉人,住的都是沟坝的平地,吃的是大米,喝的是甜水。而我们彝族人,几代人守候着贫瘠的高山,吃的还是洋芋砣砣,喝的还是圆根箩卜酸菜,你们这些当干部的,当个球。我是你呀,早就跳进黑水河死了。”
九惹说话了:“这些话是哪个教你的?”
阿彪不屑一顾地说:“哪个教我的?三岁娃娃都知道。其实,道理是道理,没有人敢说。我倒是佩服已经死了的阿牛,我听好多的大人说,人家阿牛就说过要开发猎人谷,也不怕沙马巴古那样的干部。而你呢,一天就像狗一样跟着像沙马巴古那样的魔鬼的屁股后面跑,你呀,比阿牛差远了。”
九惹说:“朋友择着交,话要想着说。你娃娃懂的是我的胡须,我懂的是你的头发。这些道理哪个不懂?但懂了又怎么样?我们村干部能做啥?啊啵啵,站起说话腰杆不痛是不是?开叫的公鸡能识昼夜,会摇尾巴的小狗能识主客,你娃还不如小公鸡,不如小狗。”
阿彪想跟这个村支书打燃火,但他忍了,因为他有事要求曲木九惹。
曲木九惹看着人家其它寨子上的人围在一起在喝酒,有说有笑,有买也有卖,自己却啥子也没干,觉得有些悲哀。
曲木九惹看到那么多的商品,心在发氧,想买点什么给老婆娃儿,或者买点什么吃的喝的抽的,也算是到了猎人谷的市场,但是囊中羞涩,包里只有一把兰花烟,一把穷苦了的窝火,摸遍了全身,摸出来的只是欲望。他望着那些买东西和卖东西的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拉哈早就看到这个穷村支部书记了,觉得可笑又可怜。他叫手下一个小伙子给九惹送了一瓶“火圣液”酒,让他喝,说是他的朋友送的。
曲木九惹感到莫名其妙,拿着那瓶“火圣液”不知怎么办。
阿彪笑了,从曲木九惹支书手里抢去那瓶酒,打开盖子,说:“今天一大早就听到了我们村子上喜雀在叫喳喳,还遇到了你家婆娘背了满满一桶水,想不到马上验证了我的运气呢。来!喝吧,有人送就有人喝,我正想找酒喝呢!”
没等曲木九惹说什么,阿彪就举起酒瓶仰起头“咕噜咕嚕”喝了起来。
当曲木九惹支书抢过酒瓶时,那“火圣液”已经只剩半瓶了。
曲木九惹正来酒瘾,管它是哪个送的,举起酒瓶仰起脖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
啊啵啵!好辣好甜的酒啊,曲木九惹从来没有喝到过这样香醇的酒。他惊叫起来:“好酒好酒,真是好酒。”
曲木九惹和阿彪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
曲木九惹在问自己:“是哪个会送这样的好酒给我喝呢?”
他在猜,他在想,但始终想不出是哪个。只是觉得还是有人在关心他,有人给他面子。当然,绝对不会是九散寨子上的人,因为他知道,九散寨子上的人都穷,没有人那么大方,也没有钱买那么贵的酒。
那天,曲木九惹支书真的喝醉了,醉倒在猎人谷露天市场上。
阿彪本来想找曲木九惹办件事的,但他也醉了,只好丢下曲木九惹走了,走进了那个刚开张的唱歌的地方。
太阳落坡了,夕阳照在猎人谷,洒下一片金辉。黑水河在夕阳下成了一条金色的河流,所有的波浪全是金色的,闪闪发光。
离猎人谷露天超市不远的地方的公路旁,躺着醉了的曲木九惹。他曲倦着身子,裹着一件黑色的匹毡,睡得好甜好甜,打着闷雷一样的鼾声。他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也从来没有那样享受过。
拉哈站山坡上看去,那醉了的曲木九惹犹如一枚萎缩了的逗号,打在那破旧的稿笺纸上,诉说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委屈,记录着沉沉的清苦和辛劳,追逐着看不见的希望。
拉哈看着眼前的这样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拉哈看到山里人背着用自己的燕麦洋芋换回去的商品走在那条古老的羊肠小道上,心里充满了一种欣慰,也产生了一种成功感。
夜深了,猎人谷的风刮起尘土飞扬,吹得门窗呼呼响着,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有牧笛的吹奏,有月琴的弹奏,还有鬼哭狼嚎的恐怖。
拉哈睡在沙发上,盖着一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开发猎人谷的好多事情。
拉哈听风听累了,想事想累了,一阵疲惫,让他进入了梦乡。
在一阵美妙的彝族音乐声中,拉哈拉着依妞的手,走上主席台,为猎人谷农场的成立剪彩。
千军万马在开垦猎人谷。
猎人谷新的移民新村,一排排整齐的新瓦板房,漂亮的彝族建筑,错落有致,别有风味。那些前来参观的人群像潮水般地涌向新的彝寨,人们的称赞声欢呼声回荡在猎人谷。
黑水河畔,几座崭新的电站,迁出密密麻麻的电线。
猎人谷的黑水河边、公路两旁、山坡上,村寨里到处是明亮的灯光在闪烁。
公路两边,各种商店各种娱乐场所比比皆是。
拉哈带着公安人员抓到了正在贩毒的刘老板。
拉哈把沙马巴古推上刑场,用父亲给他留下的那支猎枪,想装上子弹,但怎么也装不上去。正在这个时候,马娜出现了,给了他一支新式手枪,说是他的父亲送给她的,叫他用这支手枪枪毙了腐败分子沙马巴古。拉哈拿起那支手枪,忽然却变成了一支毕摩的神扇,他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毕摩,他一念经,那个沙马巴古却变成了一只野狼。在一阵经文的念咒中,突然出现的阿彪用一根很粗的木棒狠狠地朝那山羊头上砸去……一阵惊呼,惊慌的人群向门外涌去……
拉哈被梦惊醒了,满头大汗。
这时候,听见有人呼喊:
“抓贼啦——抓贼啦——”
拉哈掀开被子,冲到了那个简易超市。
超市被盗了,被洗劫一空。丢下的只是那些不值钱的小东西,什么布匹、衣物、糖果之类的全没有了。幸好,白天人多,买走了不少,不然损失就更大了。
拉哈报了案。
第二天,县上来了不少公安人员,做了取证和侦察。
县工商局来了人,不但不同情拉哈他们,而且把拉哈骂了一顿,露天市场和几个娱乐场所都被封了,被罚了,原因是没有登记注册,没有交工商管理费。
税务局也来了人,不但不提帮助破案的事,而且也罚了拉哈的款,说是偷税漏税,不准再无证开店了。
刚开张的猎人谷超市、酒吧、茶楼、餐馆、洗脚房等等好景不长,一夜之间就被封了,被关闭了。
拉哈哭了,哭得好伤心。
拉哈气病了,住进了县医院。
拉哈开始产生了怨恨,狠工商局的人,恨税务局的人,恨那些无能为力的公安,恨县上那些官员。
马娜来看拉哈,带来了许多食品,却被拉哈摔了出去。
“你怎么把气撒到我的身上?能怪我吗?”马娜哭了。
拉哈气极地:“就是怪你的父亲那些当官的,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们这些当官的和与当官的有关系的人,好事不干,尽欺负老百姓。”
马娜含着眼泪说:“我欺负你了?我还是受害者呢,那超市里还有我的钱呢,被偷的不止是你的嘛,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人家来看他,他倒给人家发起火来了……”
听马娜怎么一说,拉哈的心软了。是呀,在猎人谷开露天市场,开超市,都是拉哈的主意,是马娜、刘老板帮助他凑的资金,没有马娜的帮忙,肯定干不成。而且,还有许多工作在筹办的过程中,而且建设猎人谷马娜总是马前马后,操尽了心。想到这些,拉哈的心头不是滋味,一种忏悔涌上了心头,一种自责使他无地自容。
拉哈马上下床捡起摔在地上的那些东西,给马娜赔礼道歉。
马娜却哭得更凶了,捂着泪脸冲出了病房。
拉哈望着马娜的背影,心里一阵阵的疼痛。他自责地自言自语到:“我在干啥?真笨,笨死了,凭啥子来气马娜!”
那天晚上,刘老板来看拉哈。出乎意料,他没有责怪拉哈,而且还在鼓励拉哈,并还凑了六万块资金,说要扩大规模继续大干。
拉哈高兴了,从心眼里佩服刘老板,出自内心的感激和尊敬溶合为男子汉的热泪,打湿了属于他的那片蔚蓝的天空。
拉哈紧紧地握着刘老板的手,再一次地感受着一种父亲般的爱抚和母亲般的温暖。他对开发猎人谷更加充满了信心和决心。
天空没有乌云,地上亮又宽,人心没有病,看到啥子都舒服。拉哈心头高兴,病就好得快,才三天他就离开了医院。
那天,拉哈约了马娜,来到拉马书记的办公室。
拉马书记正在打电话:“喂,我说你是干什么吃的,社会治安那么差呀!三天之内破案,要不然你就不要当这个局长了!”
马娜说:“爸,他要找你反映情况。”
拉马书记:“有什么事?你没有看到我正忙吗?”
拉哈走了进来,有些畏惧地看了看拉马书记:“拉马书记,本来不该来打搅你的,但是,我们猎人谷明天又该赶场了,可是,你那些工商税务部门不准我们在那里办市场,不准开展娱乐活动,说是要办许多的手续,交许多的税费,我们刚刚才开张,那有什么钱交税费啊,求求你了,让我们先干起来再说,好吗?该交的税费我们一定会交的,但不是现在。我们认不到人,只有找你帮忙了。”
马娜坐到他爸的椅子上,滔滔不绝地诉苦道:“爸,你听我说,我们几个年轻人合伙开发猎人谷超市、开娱乐场所、办商店、开茶楼,开酒吧,都是为了搞活经济,帮老百姓解决进城难的困难,买东西远的问题,我们在一个露天坝子开一个市场,你们工商局税务局凭什么不要我们办?你是县委书记,口口声声说要解放思想,搞活经济,可你们只是口头上叫得凶,实际上呢?哪点像是老百姓的县委哦?你们帮老百姓说了什么话?没有!你们在好多年就开始叫喊要开发猎人谷,但是,现在怎么样?你手下那些什么乡长呀局长呀的都在干什么?都在干自己的自留地。他们不但不干事,反而来阻拦我呒干。你今天不当到我们的面给工商税务部门打招呼,不准他们干扰我们开发猎人谷,我们就不走了!”
拉马书记看到女儿那劲似乎感到吃惊了:“娜娜,你今天是怎么了?吃了火药了?简直成了机关枪了,嗯?”
马娜说:“爸,开发猎人谷你们县委早就提过,但是一直没有行动。这是我们大家的意见,是我们的惠民行动,我参与了办露天超市,办市场的事,你不会反对吧?”
拉马书记:“你上你的班,你给我添什么乱?真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岂有此理!”
拉哈:“拉马书记,这是我们的主意,不怪马娜,如果是错了,你就怪我吧。”
拉马书记:“你们是怎么想到要在猎人谷办什么超市办露天市场的呢?你们有经济能力?有管理办法?哪个在支持你们这样干的呢?”
拉哈说:“拉马书记,我们知道,你是我们这个县的第一把手,就是这个县的皇帝,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这就是你的权威。但这个权威是老百姓给你的,是共产党给你的,全县人民都听你的,看你的,我们也听你的,你说能干,我们继续干,而且要一干到底,决不罢休,如果你都不支持我们,我们只能说遗憾了。”
拉马书记以审视的目光看着拉哈问:“你是干什么的?”
马娜抢着说:“他是猎人谷山鹰文化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拉哈先生。”
拉马书记:“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马娜:“爸,他是我高中的同学,很优秀的呢!”
拉哈看了看拉马书记,看到他并无反感,便有接着说:“拉马书记,我是彝族农民的儿子,我记住我父亲的一句话,安家不必早,时机由天定;赶场不要早,生意靠机遇。过去说要开发猎人谷,时机不成熟,现在开发猎人谷,天理人情时机都有了,所以,只有尽快让猎人谷热起来,才能全面推动整个猎人谷的开发。”
拉马书记听了,似乎还感兴趣,虽然看到拉哈很嫩很幼稚,但从他诚实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点希望。他居然给拉哈发烟,让马娜给拉哈泡茶,和拉哈热情地聊了起来,聊了很久,聊得很投机。
马娜高兴了,趴在他爸的肩膀上撒娇。
拉马书记知道最近关于猎人谷的传闻,也听张木嘎汇报过猎人谷的事。
拉马书记一个电话就叫来了公安局长工商局长税务局长。
拉马书记问:“你们都知道猎人谷的事?”
三个局长都不约而同地答:“知道!”
拉马书记问公安局长:“阿刚,猎人谷农贸市场被盗是怎么回事?”
阿刚:“听说是几个小青年异想天开地在那里办起了什么超市、露天市场、娱乐活动场所,昨天夜里被山上的人偷了。”
拉马书记:“听说?你没有到现场吗?嗯?”
阿刚:“没有,今天早上才听他们汇报。”
拉马书记生气地:“你马上回去,组织人员马上给我侦破,简直不像话!人家几个青年凑钱为农民办好事,不容易嘛,我们不去保护,还让人给偷了,怎么行呢?这样的社会治安怎么让群众安下心来来发展生产?三天之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
拉马书记转身问工商局长:“你们是怎么搞的?人家才刚刚烧起火你们就去给人家泼水,怎么能这样乱整嘛?我们经常给你们讲,发展才是硬道理,发展生产是第一,你们是这样支持发展生产的吗?县委早就提出要开发猎人谷,鼓励民办公助,你们就无动于衷,你们不去积极帮农民建立市场发展生产,反而去破坏!你们去收什么管理费?你们投资了?规划了?修了房子了?你们什么都没有干嘛!人家刚刚试办,是自己包包头掏出来的钱,他们哪儿来的钱?收什么费?回去研究一下,马上退还人家的钱,而且马上研究出方案报县委县政府,帮助他们在猎人谷先搭建简易棚,让那里的农民赶赶场,做点买卖,先发展生产,走上正路后再收费嘛!已经被你们封了的那些娱乐场所,统统恢复起来,造成损失的,你们想办法弥补!”
工商局长:“明白了!我们回去马上执行,拉马书记。”
拉马书记生气地说:“才明白呀?你们要主动扶持人家先干起来,干起来了就有收入了,有了收入了你们才有收的嘛!先发展生产再收管理费!懂了吗!”
工商局长低着头说:“我可以表个态,三年内不收他们任何费!”
拉马书记笑了:“这就对了,我就是等你这句话!”
税务局局长主动说:“拉马书记,我们是按照国家有关政策办的。”
拉马书记一听就火了,拍了桌子:“你们在执行国家的政策?我们就没有执行共产党的政策!你给我搞清楚点,你们认为你们是国军,地方就管不了你们是不是?我告诉你,都是共产党的天下,都是人民政府管的地盘!地方党委政府一样管你们!我问你,生产不发展你收什么税?啊!没有人去建立市场,没有买卖市场,没有那些娱乐场所,你们去收什么?收空气!收泥巴?纯属官僚主义!你们与人民群众对着干!你们为哪个服务?屁股不要坐歪了,眼睛不要看斜了。”
税务局长被骂得开不起腔了。
拉马书记以命令地口气说:“你给我听好了,第一要给人家山鹰公司的几个年轻人赔礼道歉;第二马上出台一个政策,凡事愿意开发猎人谷的,不管是国营的还是私营的,办厂也好办公司也好,都要执行减免税收政策!”
三个局长不再说什么,因为他们都知道拉马书记的脾气。
拉哈和马娜高兴得不得了,解除了压在心头的怨恨。
拉哈第一次接触县委书记,想不到第一次就有那么顺利,那么痛快。
拉哈对猎人谷更加充满了信心。当然这都是马娜的作用,假如不是马娜出面那又将是什么局面呢?他也知道,马娜是在真心帮他,真心爱他。越是这样拉哈越感觉到压力越来越大,心情也越来越复杂了。
猎人谷虽然遭到了抢劫,但再也没有人来收费了,也没有人来收税了,逢三逢九的日子,猎人谷居然还是有人来赶场,商品的交易依然在进行,人气越来越旺。
不过,商品交换的少了。是因为那里的设施太差,商品太少。
彝家谚语说:再饿舌头不能当肉吃,再冷脚杆不能当柴烧。拉哈知道,嘴巴再会说,没有钱就办不成事,跑得再多,跑不到钱也算白费心。还是那句话,自带干粮不怕饿,心中有水不怕渴。只要自己手头有钱,就不怕干不成事,只要自己有好主意,没有干不成的事。拉哈算了算,在猎人谷被偷的东西顶多也就损失了两万多块钱,还有做超市的房子,还有几间简易的卡拉OK厅和保管室。
拉哈没有心思再住在医院里了,也没有心情回去,在街上要了辆出租车,直奔猎人谷。
从县城到猎人谷,四十多公里的路。
猎人谷是都西县到州府的必经之地,原来的公路很烂。解放五十多年了,还是一条土路,一到了雨季,年年都遇到洪水、泥石流,一断就是几个月不通车,群众怨声载道。这几年好了,上面有了好政策,搞了“通县油路工程”,县县都通了柏油马路,乡村也通了土马路。
猎人谷露天市场就在这条公路边的一个坝子上。
拉哈独自走到黑水河边,又在想建市场的事,站在河边久久地凝视着那清幽幽的河水缓缓地静静地流着,没有人惊扰,没有人打搅。唉,多好的水呀,一年四季,都这样流着,都这样从山上冲出林子,冲出悬崖绝壁,然后躺在猎人谷,享受着灿烂的阳光,享受着第一流的空气。一年又一年,就这样送去寒冬,迎来春暖。
拉哈站在猎人谷黑水河边,又想起了他和依妞的第一次相遇。
那是一个寒冬的下午,天上下着鹅毛大雪。拉哈从县城放寒假回来,没有钱搭车,只好沿着公路走着。当走到猎人谷黑水河边时,天气虽然很冷,河坝上刮着刺骨的寒风,但拉哈走路走得急,口很渴,便走到河边,蹲在地上用手舀水喝,不料踩滑了掉进了河里。
拉哈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着。
就在这时候,依妞恰巧也路过这里,发现有人落水,哭喊着在河边跟着跑着。
依妞急中生智,从背上解下从县城买来的麻绳,丢给了拉哈。
拉哈抓住了那根绳子。
拉哈得救了。
拉哈被冻得全身发抖。
那里没有人家,没有火,也没有可以换的衣服,在风雪的夹击中,依妞不顾一切,脱下自己的披毡披在拉哈的身上,拉起拉哈跑进了猎人谷的一个山洞避风。
一堆篝火下,拉哈没有感激的话,只有难言的羞愧和尴尬。
一对少男少女,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羞涩中用火烤着冷气和复杂的情绪。
依妞脱了披毡,身上就显出了少女的美丽线条,她不敢面对拉哈,只好侧着身子坐着,不时看着外面的飘雪,一种难以掩饰的羞涩和焦急在折磨着她。在火光下,依妞的脸变得更加红润,更加青春。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发射出一种不易察觉的视线,一不小心便不幸与拉哈的视线发生了碰撞。
他们僵持了好久好久,除了尴尬和羞怯还是尴尬和羞怯。
忽然,依妞站了起来,很不情愿地说:“拉哈哥,没有事了吧,你再烤一下火,烤热了再走吧,我先走了。”
拉哈突然也慌了起来,语无伦次地说:“你救了我,我感谢你,真的,你真好,我很久以前就……就……你不要慌走嘛……我们……我们……再……”
依妞的脸更红了,她说:“把披毡留给你。”
没有等拉哈说什么,依妞就跑出了那个洞子。
等依妞走了,拉哈才发现,他忘了拿走她的那根麻绳和一包东西。
拉哈笑了,自言自语道:“我的依妞不会走,我的依妞不会跑。”
当拉哈烤干了衣服的时候,依妞果然返回来了。
“真不好意思,忘了拿东西。”她说。
拉哈这下就有勇气了,因为从刚才她的眼神里没有发现对他的讨厌和反感。
“再陪我坐一会儿,你在外面冷了,再暖暖身子。我们就一起走,同一条路,何必要分开走了?”拉哈说。
她埋着头说:“一男一女走在一起,叫人家看到了多不好意思。”
拉哈说:“表哥表妹走在一起哪个敢说?你也太小心了嘛。”
依妞说:“表哥表妹最容易被人家说呢。”
拉哈说:“那将来我娶你就是了,反正我家里还没有给我说老婆。”
依妞说:“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家里已经把我说给了山那边的一个残废人。他是我的亲表哥。”依妞说着就哭了起来。
拉哈鼓起勇气走过去,大胆地抱住了依妞,紧紧地抱在了温暖的怀里。
紧贴着的身体上,拉哈感觉到一种异性的温暖和异性的味道,还有一种弹性和丰满,让他呼吸加快,血液在沸腾。
在那个山洞里,拉哈第一次摸了女人的胸部,第一次吻了女人的嘴唇。
那种动作和感觉让他羞得不敢正视依妞,简直不敢抬头,就这样紧紧地抱着。
拉哈正在回味那美丽的时刻,忽然有人拍了他的肩膀。
拉哈惊诧地转过头一看,是阿彪。
阿彪说:“我们彝族人说,嘴巴还在,吃食不尽,生命还在,财源不止。你是生意人,开发猎人谷需要钱,你想赚大钱吗?”
拉哈不敢正面,侧着身,把墨镜往上一推,问:“赚什么钱?”
阿彪看了看四周,诡秘地说:“当今社会有钱人谁呀?我告诉你吧,就是贪官。要想有钱,就要去偷贪官!我们继续执行我们的‘猎熊计划’才是。”
拉哈忽然想起阿彪曾吸过毒,社会上有许多朋友。于是他冷静了下来,问:“你小声点,这不是闹着玩的哦,你又有新的目标了吗?”
阿彪说:“有!反正那些钱都是来路不正的钱,不偷白不偷。”
拉哈说:“你不怕进监狱?”
阿彪说:“要想发财还怕进监狱,人的脑袋只有一个,早掉晚掉都要掉,为了发财,为了不穷,为了痛快,怕啥?”
拉哈问:“有什么新的线索?”
阿彪看了看,说:“我知道最近沙马乡长有要给县领导送钱,我们就偷或抢他的就够啦!不管你干不干,我是干定了。我告诉你,如果哪个敢背叛我告发我的话,不会有好果子吃。”
拉哈知道阿彪是在威胁他,也在提醒他。
阿彪从拉哈的言谈话语中察觉到了一种危险,所以不敢多说便告辞了。
拉哈看着猎人谷的那些荒坡,心里有一种难以置信的欲望;看着那些长满杂草的土地,心里产生了一种对当官的怨恨;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几座房子,心里冒出了对找钱的迫不及待。
拉哈想继续争取马娜的帮助,也不想放弃刘老板的支持。但是,他知道,如果要继续与马娜来往,他和她将会坠入爱情的海洋不能自拔,也会伤害马娜,他真不忍心这样做。如果继续给刘老板当所谓的副总经理,他不可能安下心来为猎人谷做更多的事情,也许会被商海所掩埋。
他还是相信他和阿彪胆大的洗劫行贿者和贪官的“猎熊”计划会有收获!
河边吹着一阵阵的冷风,风中夹杂着一首山里彝人的民歌,旋律中有一种哀伤,隐隐约约中听到出来有那么一句歌词:心中有水不怕渴,自带干粮不怕饿。
9
心想到山顶
命落山脚下
——彝族谚语
人有各种各样的活法,有的自己能作主,按照自己的想法在活,活得自在,活得潇洒,活得幸福。有的是身不由己,为别人活着,活得那样别扭,活得那样痛苦。是呀,彝族谚语说得好:心想到山顶,命落山脚下。
坎上豹走豹的路,坎下虎走虎的路。豹子老虎各走各的路,哪个也管不了哪个。哪个也不知道,豹子的路上会发生什么悲剧,哪个也猜不到在老虎的路上有多少生灵要遭受吞噬。
可怜的依妞走在虎豹的路上,被嫁给了一个自己不爱的跛子——拉惹,像死人一样地活着。
依妞看到了那些恩爱的夫妻和和睦相处的家庭,很是羡慕,但也越痛心。
每当夜幕降临时,她就焦虑夜晚的痛苦,开始准备应付拉惹的纠缠。
每当遇到拉惹对她动手动脚时,她就会产生一阵阵的恶心呕吐。
回想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依妞的心里装的全是拉哈。
当她听到拉哈烧房自焚的消息的时候,她痛心疾首,藏在山坡的草丛里哭了好久。她真想一死了之,拿了根绳子跑进了树林,幸好被那个跛子发现了,没有死成。跛子是依妞的表哥,他喜欢依妞,但他也知道她并不爱他。
这样的生活像强摘的生野李子,又酸又涩。
一间屋子里,关着一男一女,一个火热一个冰冷,水火不相容,这样的局面僵持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就这样,一混就快两年了。
夜深了,依妞躺在火塘边,不禁又想起了拉哈。她不由自主地拨动了口弦。
那口弦声,像深秋的雨滴,绵长忧愤。断肠的思念,召唤着难忘的恋情。
在口弦声中,那猎人谷山洞里的那一幕不断出现在她的眼前:拉哈那双烫人的眼睛烧得她全身的血液在沸腾,拉哈那双温暖的手在她的胸部搅翻了汹涌澎湃的情海。从那天以后,依妞才真正知道,爱情的幸福,恋人的牵挂,思念的痛苦。
那口弦声,似歌似哭,飞出瓦板房的缝隙,在茫茫的夜空久久游荡。
那口弦声,让跛子更加难以入睡,心尖在发痒,又开始跃跃欲试。
跛子像往常一样,趁着夜幕下的胆量和无羞,又悄悄摸到了依妞的身边,把那只本能的右手伸进了依妞怀里。
恶心和气愤一下涌上依妞的心头,她一脚就把跛子踹到火塘边。
听到沉闷的响声,那跛子的头似乎碰撞在锅庄上了。
依妞慌忙起来点燃火把,一看,糟了,那跛子抚摸着脑袋,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跛子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
依妞的心软了,连忙给他擦血上药,处理伤口。
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哪个叫你这样烦我呢?”
拉惹说:“我知道你还在想着拉哈,你难受,我是想过来安慰你嘛,你是我的人。”
依妞说:“给你说了多少次了,我还小嘛,我们是夫妻,是迟早的事嘛,你就不能再等吗?”她盯着那个可怜巴巴的跛子丈夫。
拉惹说:“我们结婚安家都那么长时间了,你还不让我碰一下,我不相信你还小呢,我虽然脚有残疾,但我还是一个男人嘛,你知道吗?你是我老婆呀!”
是呀,当人家的老婆又不让人家碰,天下没有这种道理。依妞很矛盾,有内疚,有痛苦,有怨恨。
那天深夜,当依妞在疲惫中入睡的时候,那个跛子又来侵袭依妞。经过一阵激烈的搏斗,跛子终于还是强行撕开了依妞的长裤和内衣……但是,跛子依然没有得逞,一夜的折腾依然还是无效的折腾,他恨他自己无能,恨自己那只残废的脚,恨娶了一个漂亮的老婆。
第二天,依妞全身酸疼,手上脚上全是青疙瘩。她哭了,哭了好久好久。
生米还没有煮成熟饭,依妞真的不愿意当拉惹的老婆,她的心里全是拉哈。
拉惹笑着,一偏一拐地扫着地,收拾着屋的东西。他很温柔地说:“你歇着,好好休息,今天我来做,煮饭,喂鸡,喂猪,我全包了。”他说完就给依妞端来蜂蜜,端来最好的燕麦炒面,好像变了人似的。
依妞狠狠地恨了他一眼。
说来也巧,依妞和拉哈的母亲嫁在同一个村,平时还经常在一起。
这天,阿娓背起一个奶娃娃来看望依妞。
她们坐在一起就有说不完的话。
阿娓说:“你们夫妻俩的日子过得还可以吧?”
依妞知道阿娓的意思,便随口说:“还行,跛子心眼还不坏,虽然脚不方便,但也还勤快呢。他从小学打银器,手艺也不错,山里山外,好多人都来找他打银子首饰、银子戒指、银子耳环,还能挣点小钱。”
阿娓说:“那就好,那就好。”
依妞想到当初他和拉哈好的时候,阿娓还嫌弃她,还指桑骂槐地叫依妞不要影响拉哈的学习,他们不是走的一条道。依妞理解,因为阿娓很爱他的儿子,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拉哈的身上。依妞家里穷,一个放羊的姑娘会有什么出息呢,嫁人生小孩,当妈妈,做家务,还能干什么呢?命运真会捉弄人,一个漂亮的放羊姑娘嫁给了一个跛子,一个很爱自己儿子的母亲却怀起了别人的种跟着人家走了,毁了自己的儿子。唉!悲哀啊悲哀!
依妞想说拉哈的事,但想了很久,但又不敢说,他怕触伤这位母亲的心,也伤了自己的心,何必多此一举呢!
想不到阿娓先提起了拉哈,她以沉痛的语气说:“唉!心想得越高,却落得越矮,原想让我家的拉哈能读好书,找个好的工作,娶个发工资的媳妇,让我们享享福,可是,结果就是这种命,菩萨不保佑啊!要是我的拉哈还在,他会来看我们两个的。说句真话,当初你们好的时候,我还怕拉哈真的爱上你呢,都怪我呀!我知道你们两个的感情还不错,可我……”
依妞听到这句话,心头涌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来,说:“是你害死了你的儿子,不是你改嫁,拉哈肯定不会绝望,你扔下那么好一个儿子,却跟一个野男人跑了,你是天下最坏的母亲,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你走吧。”说着就哭了起来,哭得好伤心。
阿娓想不到依妞还那么痴情,又那么不讲情面。她能说什么呢?什么也不能说。
阿娓心上的伤疤像被戳上一把尖刀,痛不欲生。
阿娓后悔在依妞面前提起拉哈,是自己在戳自己的伤疤。
两个女人在一起哭了好一阵后,只好不欢而散了。
那天晚上,阿娓失眠了,怀里抱着那个才两岁多的娃娃,摸着肚里又怀起的第二胎,凝望着瓦板房上的露出的星光,眼前尽是灾难的大火在焚烧房子的画面。他在想他的儿子,又整整想了一个晚上。
那天,阿娓正在坡上挖地,九散村的九惹带去了拉哈烧房自焚的消息,她一听突然晕倒了,滚下了山坡。
这样致命的打击让她差点丢了命。这些,依妞都知道,但她从来不同情阿娓,依然在恨这个不幸的母亲,她绝不会原谅。
依妞很少跟阿娓说话,也很少和她来往。
这天,阿娓正在院子里给才两岁多的奶娃子喂奶,有人传话来,说有人在猎人谷的黑水坝修起了房子,而且办起了农贸市场。
阿娓听了这个消息,非常激动,她忘了依妞对她的态度,跑去告诉了依妞。
依妞态度非常好,没有冷落阿娓,非常热情。因为她觉得她那天的态度太过份了,不理解一个母亲的心,伤害了阿娓。依妞听到这个消息当然也高兴,因为猎人谷毕竟还有她和拉哈一段初恋,美好的回忆还深深地藏在那个神秘的狗熊洞。还有,猎人谷是他们走得最多的地方,在那里割草,在那里捡柴,在那里采摘野果和药材。
第二天,依妞和阿娓约好了,要去猎人谷去看看,看新开张的露天市场,看从来没有的超市,看那里新的人气,看那里熟悉的每一个块坡地,每一条小路。
正是猎人谷被偷过后重新开张的日子。那里又增加了几间房子,超市的东西更加丰富了,赶场的人更多了。
阿娓怕被九散村的人看见,不便到处走,就抱着娃娃蹲在一个山坡上看热闹。
阿娓看着眼前的这一切,耳旁又响起了阿牛生前爱说的一句话:“坎上豹走豹的路,坎下虎走虎的路。人家走人家的阳光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我们应该走自己的路。烧过头就败味,煮过火就失鲜。九散寨的土地已经吃过头了,我们的希望在猎人谷啊,猎人谷。”
想起这些,阿娓的心一阵阵地痛。她想,如果让阿牛看到现在的猎人谷的这种场面该有多高兴,改变猎人谷是阿牛的心愿。她想问,是哪个好心人做了好事,替死去了的丈夫实现了这个愿望。
依妞给阿娓买来了一包水果糖、一包米花糖、一瓶果汁。
她们席地而坐,吃得好香,喝得好甜,一种满足,一种欣慰,挂在红黑红黑的脸上。
猎人谷露天市场旁边,增加了“猎人酒吧”、“鹰魂酒仙”,都是简易棚架,但很漂亮,全是彝族建筑风格,上面画着各种彝族文化图案,很显眼。
拉哈依然戴着深色墨境,穿着西装,没有人认识他。他站在路口上,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母亲,看见了还深深爱着的依妞。他好想跑过去抱着阿妈大哭一场,哭诉对阿妈的恨和爱;他好想拥抱久违的依妞,倾诉对依妞的思念。但是,不能,真的不能,他不想面对她们,不想让她们看到已经死去了的他。拉哈用心在默默地为他阿妈祈祷,为依妞祝福。他远远地看着,看着她们的可怜的模样,看着她们容易满足的情绪,看着她们自卑的表情。可以想象,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被扭曲的情感和心态困扰着她们的每一天,搅动着她们的心肠。
下午,太阳偏西了,来赶场的人们整理着一天的开心,收拾着一天的收获,清理着一天的羡慕和遗憾,带着复杂的情绪陆续踏上回家的小路。拉哈观察到,更多的人来赶场是来看热闹,看希奇,饱眼福就算是达到目的了。他们能买什么?没有,他们包里没有人民币,包里装的只是欲望,只是羡慕,心里装满了不安,甚至是愤愤不平的心态。是呀,看到那些充满诱惑的琳琅满目的五颜六色的商品,心里空得不行。看到那些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国家干部和有钱人,他们在恨自己,恨自己的丈夫,恨自己的儿女,恨自己的父母,恨这个社会贫富的差距和悬殊引发的不公平。大老远的来猎人谷,空着一只手来,空着一只手回家。他们,看看也满足了。拉哈看到,一个老阿妈从包里掏出一张唯一的皱巴巴的一块钱吃了一碗城里汉族人的凉粉,很满足,赶场只是为了吃上这碗凉粉。有的还好,卖了一只鸡,或者几个鸡蛋,就能换上其它的什么东西,脸上挂着从来没有的满足和欣慰。
拉哈看到,依妞还买了不少的东西,提着一个胀鼓鼓的塑料口袋,但脸色依然那么难看,没有兴奋,也没有什么兴致,木然地走着。拉哈看到,他的可怜的阿妈空着两只手,背上的那个奶娃子不停地哭泣着,她跟在依妞的后面,走得好累,好无奈。她走着,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充满诱惑的猎人谷市场,然后装过身,跟依妞说起话,埋着头,迈着艰难的步履。
拉哈的心一阵阵地痛,痛碎了,碎成了粉末,飘荡在猎人谷的上空。他实在不忍心追了上去,一直追到了黑水河边上坡的路上,他想再看看自己的阿妈,再看看依妞,或者跟她们说句话,或者给他们一个惊喜。但是,他还是没有能这样做,他只是远远地跟着,跟了好远,一直跟到她们上山消失在崎岖的羊肠小道的深处。
当拉哈回头走去的时候,山上传来了依妞的歌声,那歌声像一把利剑插在拉哈的心上,隐隐作痛。
失去的骏马哟
山风在为你铺平了道路
飞落的雄鹰呀
彩虹在为你扫开了乌云
我的骏马
你不该离开我为铺垫的山路
我的雄鹰
你不该丢下我为你编织的蓝天
潺潺河水是我哭泣的泪水
呼呼山风是我流浪的思念
狂风暴雨
阻挡不了我对你爱
冰天雪地
封不住我对你的爱
等到冰雪融化时
我将依偎在你身旁
那歌声穿过层层山林,飞越荒坡尘土,回荡在猎人谷。
那呼呼的山风卷着一种极度的惆怅,给人伤感,给人痛痒,給人绝望。
拉哈听着那带着哭泣的歌声,止不住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眼前一下模糊了,模糊成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拉哈悄悄地哭了。撕心裂肺的感觉,让他透不过起来。
黑水河两岸的山路上走着的人,似乎都被依妞的歌声镇住了,一个个就地站立着,呆呆地拉长了脖子,一直到那歌声的消失。
猎人谷里流出来的黑水河,在山峰灌木岩石的罩映下,显得黑黑的。其实都是山的颜色,山的影子。这种黑影在夕阳下特别明显,从魔鬼林一直到新出现的露天市场旁边,水中全是猎人谷山林的倒影。
歌声消失在山风的深处,但留下好多好多的依恋和回味,让人想起很多很多,使人的步履那样地沉重,那样地笨拙。
拉哈开始往回走,走了一阵忽然想起了他的超市被盗窃的事,也不由想到了山里那些小偷。说来也怪,他刚想到这里,却发现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的草丛里,有一群人埋着头蹲在那里赌博。
拉哈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是九散村以阿彪为首的那群懒汉,还有县城来的几个小混混。
他们的面前放有一块小石板,用六个小铜钱做赌具,轮流做庄,一人掷铜钱一次,看谁掷的铜钱翻正面的多,少庄家多少就给庄家多少,庄家少多少就赔多少,一个五块钱,一盘输赢就是几十块。这种赌法还刺激呢!拉哈站在旁边看了几盘,但他们都没有发现,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太集中了。
拉哈在想,他们哪儿来的钱呢?
他们开始在说话,像一群麻雀,喳喳闹过不停:
“刚才那个唱歌的女人声音好甜啰,比高山的蜂蜜还要甜。好想把她那个了。”
“人家好痴情哟,你们听懂没有哦?她是在为失去的恋人在哭,如果我有那么一个恋人呀,死了也值了。”
“我听得出来,她是我们河那边的美女,她叫依妞,是普铁乡九散村数一的美女呢!你们羡慕了?流口水了?”
“可惜呀,嫁给了一个跛子,一朵艳丽的索玛花插在牛屎上啦!”
“你们听说没有?她的第一个初恋情人就是烧房子自焚死了的那个拉哈。”
“你们说说看,拉哈这个死鬼究竟把她睡了没有?”
“干个屁,人家当时还是个学生呢?再说了,人家拉哈虽然穷,但还是个高中生呢,他看得上一个放羊的姑娘?她连一句汉话都不懂。今天在猎人谷超市我用汉话试问她:‘你吃不吃糖?’她脸一下气黑了,用彝话骂我:‘你的肚子胀破了——屙你的狗屎去!’说完就往我的脸上吐了一泡口水,然后带着一股风就跑了,她把汉话的‘吃’听成彝话的‘屙屎’了,差点没有把我笑死了。”
“啊啵啵,什么叫可惜?黑云把月亮遮盖了,月光可惜了,山上的索玛花长在一堆狗熊屎上,索玛花可惜了,依妞这样的美女嫁给一个残疾人,是在太可惜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让这样漂亮的一个姑娘嫁给这样一个丑陋的男人?说明了我们这些都不是好东西,不是好男人!难道我们就没有责任?我们都是狗熊,猪!”
“让这样一个美女跟一个丑男人过日子,的确太不公平了,我们把她抢回来。哦!我知道,听说那个男人是个银匠,很有钱,依妞可能就是图他的钱。”
“我们把他的钱抢了得了嘛,我们正缺钱花呢!跛子没有钱了,她还图他什么呢?到时候,她就是我们其中一个人的老婆啦。哈哈哈!”
拉哈看到了阿彪。
阿彪最后很干脆地命令道:“是英雄还是狗熊,就看今晚上,是男人就跟我走!”
10
聪明不在嘴上
勇敢不在劲上
——彝族谚语
夜深了,依妞也累了,躺在火塘边就迷迷糊糊睡了。火塘里还燃着火,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拉惹在微微的火光中,隐隐约约看见依妞胸部上那鼓鼓的一对奶子随着均匀有节奏的呼吸在起伏着,仿佛整个屋子都充满了诱惑,心里就不是滋味,血管里的血又开始在沸腾。拉惹真难受。
拉惹知道,彝族谚语说“聪明不在嘴上,勇敢不在劲上”,他想用心来征服老婆,不想用力气来当男人。他知道,他虽然是个残疾人,但是,在人们的眼里,他是富裕的人家,有漂亮的老婆,有银子,有票子,圈里还关着二十多只羊子和三头牛,住的也是大瓦房了。拉惹挺神气,在人家面前从不低头。他走路的时候,虽然脚在跛,走一步点一头,但他的头都是仰起的,表示他的尊严和高贵。是呀,人就是靠的是精神,从他的父亲的父亲就有这种气质了,就是高傲的人家,从不气馁的犟脾气。他在想,万一他征服不了依妞,只要有钱,他就不相信他就找不到漂亮的女人,钱才是真的,只要有钱在,什么都会在,什么都会有。这几年,他在打银子赚技术钱,赚了一点钱。他有多少钱?从来没有给依妞说过,依妞也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牢记彝族一句古老的话:“真话不要与老婆讲,我在时是我的老婆,我不在时是别人的老婆。”
拉惹在那个火塘的底部深埋着省下来的几砣银子,穿在身上的羊毛褂子里,缝着几十张一百块的人民币,票子的外面还加了一层塑料薄膜,那褂子从来没有离开过身子。当他想起他的那只残废的脚时,想起藏着的银子和票子心头就踏实多了,他也只好用这几砣银子和那把钞票来安慰自己,这是一种弥补。
听着依妞的呼吸,看着依妞美丽的身子,跛子真难受,难受死了。他蹑手蹑脚地摸到依妞的旁边,伸出手,欲扑上去,但他的脚在发抖,手在发颤,心在猛跳,就是不敢再往前走。他干脆跪在依妞的旁边,在火光中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呆呆地看着,看着。他忍着,忍着,忽然觉得血液在加热加快,脑子里产生了一种占有的念头,胆子一下大了起来。他把手伸向了依妞的胸部,轻轻撕开了衣服,摸住了那对坚挺弹性的乳房。
突然,依妞惊醒了,猛一个翻身,把拉惹撞翻在地,嚯地站了起来“跛子你要干啥?”
拉惹吞吞吐吐地“我……我……想……”
这时候,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屋外似乎有什么声音。拉惹知道最近村上有几个小伙子迷上了他的老婆,想打他老婆的主意,所以,他断定是有人在外面使坏。便立马扶着床脚站了起来,小声说:“有贼!”他拾起一把小斧头,悄悄地摸到门后面,准备袭击来犯者。
外面的狗叫得更凶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恐惧。
阿彪他们已经破门而入,袭击了拉惹家。
跛子被门撞倒了,一个跟斗载在地上,来了个嘴啃泥,手上的斧头落在地上,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依妞被这突如其来的歹徒吓昏了,只知道尖声尖气地呼叫着,全身在发抖。
火塘里的火已经熄灭在碳灰中,屋里黑得伸手不见无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见门外的天空上闪烁着星星。
阿彪拨开了火塘,威胁道:“跛子,我们知道你有钱,你要想活命,就把钱拿出来,如果你还想要你漂亮的老婆,就把银子拿出来。”
拉惹这才恍然大悟,是遇到了打劫的了。
依妞清醒了,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不慌不忙地说:“一处坐不稳,十处打滚滚。你们这些狗杂种,不到城里去抢有钱的人,却跑到我一个残疾人家来抢,你们这帮不是人生的,你们是猎人谷跑出来的魔鬼,要遭天上的雷打,要遭地上的鬼吃。”
阿彪听到这句话,心里不是滋味,似乎被刺激到了哪股神经,惊叫了一声,好久没有说话,心里好难受。他心里在说:“欺负一个残废人,真丢脸!”
另外几个人摸着黑在搜寻,弄得满屋都在响。
弄了半天,似乎没有搜到什么,他们在黑暗中说着话:
“什么也没有找到,肯定在他们身上,搜!”
“打那么多银子,不可能没有钱,你把钱藏在哪里了?”
“再不拿钱,就把他劈了,他一个跛子还想要美女呢,真是癞疙宝想吃天鹅肉,简直是浪费美女资源。”
阿彪没有说话,呆呆地站在那里。
其中一个高个一把抓起跛子,把匕首对着跛子的喉管说:“你拿不拿钱?你敢说没有钱,我这把刀穿出你的身子肯定不会是白色的。”
依妞心头充满了一种难以压抑的怒气,她刨开了火塘里的火,抓起一把柴想把火弄燃,想看看究竟是些什么人,却被另外一个人制止了:“你敢烧火就把你的手给你宰了!你信不信?”
依妞知道这些人是要钱不要命的人,心头有点惧怕,把手缩了回去。
大家都面对黑漆漆的夜幕,谁也看不见谁,空气里充满着紧张和恐惧。
依妞说:“我知道你们都是山里的男子汉,我们彝族人有句话:胆大者敢摸虎须,勇敢者敢扯豹尾。我家的男人是残疾人,即不是老虎又不是豹子,如果你们还是男人你们就去摸摸老虎和豹子去,城里那么多有钱人你们不去抢,却来抢山里的穷人家,来欺负一家残废人,这算什么男人?如果你们不是真正的男人,就随你们搜随你们杀随你们刮,来吧,要杀要刮,对着我来,我不会叫一声。”
依妞在黑暗中举起双手四处摸,触摸到了跛子,她用自己的身体护挡着跛子,说:“拉惹,你不要怕,有我在,你不要怕,我就不相信他们就不怕遭到报应。”
跛子紧紧地拉着依妞的手:“不怕,不怕,有你在我不怕。”
阿彪听到这里,心头不是个滋味,轻轻说了一句:“兄弟们,算了吧!”
几个兄弟闹了起来,都嚷着要依妞和跛子拿钱,有几个还在翻箱倒柜。
这个时候,门外似乎有什么响动,狗得更加厉害了。阿彪很敏感,侧耳听了听,轻轻喊了一声:“外面有人!快走!”
那伙人一下就消失在夜幕之中,无声无息了,蒸发在狗的惊叫声中。
当那伙抢劫人走了没有多久,县上来了好多的公安和不少的乡村干部。
其实,是拉哈报了案。
拉哈站在黑暗中,看到依妞家亮起了火光,才松了一口气。
拉哈转身正要走的时候,却在不远的地方传来一阵说话声:
“半夜三更的,来了那么多公安,真吓人呢!”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但拉哈一时辨认不出来。
“这些人也真是,好人家他们不去抢,偏要去抢人家一个跛子。”是个男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今晚上来的,哦,就算昨天了,昨天在猎人谷赶场,过来看看我的依妞侄女儿,晚上在他们家吃完饭就住到我一个亲戚家去了,因为人家是新家,不好意思在他们家睡了,我住在我的一个叔伯兄弟家,你看,我走了就出事了,阿啵啵!”
“还好,好人有菩萨保佑,你看不是吗,抢人的刚到公安就跟来了,你说神不神?难道公安知道有人要来打劫?。”
“我估计有人报了公安,有人在保护他们。”
拉哈听出来了,是他母亲和曲木九惹在说话。
“阿娓呀,我就是想来看你才到拉惹家来的呢,我好久好久就想问你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问?”是曲木九惹的声音。
“都是一个村里的,有什么不好问的?有什么话你就问吧?”
沉默了一阵,曲木九惹似乎难以开口。
拉哈感到有有些蹊跷,便躲在那里竖起耳朵在听。
村上的狗还是在不听地叫,叫得那么焦躁那么气愤。依妞家不时传出人们的吵闹声,说话声。
曲木九惹说:“我问了不准你生气哦!如果不是,就当我没有问,好吗?”
“虽然有那么一句话:刀伤好医,枪伤易好,言伤难愈。但是,我知道你,该问的你是一定要问的,你问吧。”阿娓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听到了他们走近的声音,但看不见影子。
曲木九惹问:“听说沙马巴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我早就听人家说拉哈的父亲死后沙马巴古还经常和你在一起呢!你老实给我说,你真的喜欢沙马巴古?”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小声点,你疯了。”阿娓在说。
“我没有疯,你和沙马巴古好过,有人看到过,看到你们在猎人谷的魔鬼林里亲热,人家还看到了沙马巴古撕开你了的衣服,甚至还听到了你们的那种叫声,你被沙马巴古睡了才过十天你就嫁给了阿牛。”
阿娓脸一下热了,羞愧难当,好久都没有回话。
九惹又说:“阿牛在的时候,人家不敢说,拉哈在的时候,人家也不想说,阿牛和拉哈都这样走了,人家才说出来了,我知道,这样的事肯定烂在你的肚子里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怎么这样相信人家的诽谤呢?”
“我也不相信啊!可是,人家说得有板有眼的啦!人言可畏呢!”
“那时候人家沙马巴古都结婚了,怎么会发生那种事嘛?”
“还听说是沙马巴古三天两头都来找你!”
“那是个畜牲!遭雷劈的野鬼!”
“如果是真的有那种事……”
拉哈听到他们在拉拉扯扯。
“我求求你了,不要再说了。你不要这样,我的名声已经那么差,你不要这样嘛,让人家看见了多难堪呀,你快走了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拉哈会不会是你和沙……”
拉哈一听,脑袋像被猛击了一下,血管一下胀得难受起来,整个黑色的天黑色的地一下旋转了起来,转成了一块黑黑的铁,重重地压在拉哈的头上,然后化为一团火烧在他的全身,烧得他喘不过起来,倒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拉哈醒来的时候,在一个僻静的山坡草丛中,拉哈躺在依妞温暖的怀里,脸上全是依妞滴落的泪水。
拉哈惊异地挣扎起来,嘴里喊着:“不是真的,不是……不是……”
依妞看到拉哈醒了,高兴地喊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你终于醒了,我是依妞,我是你的依妞,真的是你吗?拉哈,你怎么变成这样?拉哈,我是依妞。”
拉哈一看,的确是依妞,一下清醒了。他呆呆地凝视着依妞那张挂满泪水的脸,轻声说:“你是依妞?我怎么在这里?”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止不住的泪水把他们沾了一起。
他们的哭泣,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久别后痛心疾首的思念,在意外中融合为难以置信的梦幻。
哭泣,是一种真实的发泄,哭泣是苦水的泛滥,是血液的沸腾,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一切。
依妞用泪水和湿润的声音把事情的经过讲给拉哈听:
天刚麻麻亮,东边的天空露出了一道微光,辉映着村寨浑然一体而参差不齐的房子,寨子上的雄鸡东一阵西一阵地叫着,似乎在催促着人们。依妞是寨子上第一个起来的人,她背起水桶正准备去背水,刚走到路口上就被什么东西绊摔了,木桶滚落了下去。拉哈在惊吓中慌忙爬了起来,一看是个人,吓得他惊叫了起来,再走近一看,是个男人,像个死人,他鼓起勇气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手,手是热的,而且还听得到呼吸声。依妞把他拉了起来。这一拉,却把依妞真正给吓到了,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身材,熟悉的骨架,熟悉的味道,特别是熟悉的手背的那个胎迹,但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真的不知道是人是鬼,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昏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醒来的时候,拉哈真真实实地活生生地躺在她的怀里。虽然脸面变了一些,但依妞还是认出了拉哈,他的右耳后面有一块胎迹。不知是喜是惊,她没有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顾不上水桶,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看见,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背起拉哈就往山坡上跑去。
依妞把拉哈平放在草地上,摸摸他的脸,再看看他那右手背和右耳后面的胎迹,断定他就是拉哈。
她看到拉哈就像阴天的太阳落在了她的面前,像在黑夜里遇到了月亮的滑落,像在绝望中抓住了救命的树枝,像在汹涌澎湃的波涛中发现了一只救命的小舟。她忍不住大哭了起来,那样的意外,说不出的高兴,说不出的兴奋。
她顾不得什么了,紧紧地抱住拉哈,泪水像断了线的珠串,滴落在拉哈的脸上,滑进了拉哈的脖颈。
太阳已经爬上了东方的山顶,从云缝里透出来的一道霞光照在拉哈和依妞的泪脸上,一道道的泪痕显现出犹如银灰色的线条。拉哈醒了,他们久久地对视着,久久地对视着……
拉哈给依妞讲起了他“焚火自杀”的悲壮,讲起了在商海的劈波斩浪,讲起了炒热猎人谷的雄心壮志。
拉哈说:“石头不会腐烂,是因为心子是硬的,雄鹰不会怕风暴,是因为心在想蓝天。我没有选择死,是因为心上有牵挂的事和牵挂的人。”
依妞问拉哈:“你是怎么昏倒在那里的?”
拉哈这才想起昨晚上的事,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欣慰和庆幸,因为依妞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想起他的母亲和九惹的那段对话,让他的心在流血,一股莫名的侮辱和气氛又涌上了全身的血管,让他透不过气来。但他清醒着,他忍着,不露半点情绪,强装笑脸,面对可爱又可怜的依妞。他没有说话,没有回答依妞的提问。
依妞说:“说来也怪,我去看过你家被烧了的房子好几次,后来和你母亲去刨过那堆废墟,但始终没有发现你的尸骨,看到的是牛的骨头,我就感觉到你不会死。”
拉哈说:“死是死了一次了,真的死过了,人是死了,但我的心不会死。”
依妞说:“没有一只饿死的鹰,没有一只冻死的鹞。天无绝人之路,你真的是挺过来了,我就不相信你拉哈是懦夫,当时我就不信你会这样离开猎人谷,让猎人谷在传扬一个不敢面对生活的男人的名字。”
拉哈说:“蚂蚱落入小孩手,不断前脚折后脚。你也不是挺过来了吗?面对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生活着,你算是坚强的了。”
依妞说:“你能带我走吗?”
拉哈说:“你不能丢下一个跛子,他太可怜了。”
依妞说:“我们并不相爱,这你是知道的,你怎么……”
拉哈说:“依妞呀,说句真话,我原来很喜欢你,后来是真的爱上你了,你出嫁那天我躲在路上看着你走了,是我的眼泪让你最后消失在我的绝望中。说句真心话,如果那天你不被带走,我也许不会……但是,自从我‘死’了以后,真的不想连累你了,因为我要做的事情会使你失望,会使你受不了,会使你伤心,所以,我一直没有来找你,你就安心跟拉惹过吧。”
依妞说:“太硬容易折断,软点不会损伤。我看你就是心太硬,还没有伤到别人就先伤了自己,我劝你呀,忍了吧,不要再与那些人计较了,不要去惹事生非了。我知道你恨沙马巴古,你想报复沙马巴古乡长,但人家有权有势,你会吃亏的!”
拉哈说:“鹰为蓝天活,人为志气活。人如果是块豆腐,还不如不到这个世界上来受人压迫。你好好地跟银匠过日子,我会帮助你们的。”
依妞看到已经陌生和冷淡了的拉哈,心里一阵难过。但是,不管怎么说,看到拉哈还真的活着,比什么都好,再也没有什么比现在的心情那么欣慰和痛快了。
依妞知道拉哈的报复心很强,他想报复沙马巴古他们,怕他惹出事来。所以,她再三劝说拉哈,把气吞进肚里。
“你不去看你的母亲?”依妞突然问。
“我的母亲?”拉哈木然地问了一句。
依妞说:“是呀,你的母亲就嫁在这个寨子上的呀,昨天还陪我到了猎人谷看闹热去了。哎!那个该死的男人实际上并不爱她,经常喝酒,把家里的东西几乎都卖成了酒钱,她还经常被打骂,她活得很累呀。”
拉哈不开腔,埋着头。
依妞发现她说漏了嘴了,后悔给拉哈说这些,怕拉哈惹事,便又改口说:“其实你母亲家只是穷,家里穷了两口子的口角就多,实际上他们过得也不错,比如……”
“你不必说了。”拉哈抢着说:“没有善良的狼,没有愚蠢的贼。该死的那个男人,是个酒疯子,总有一天会死在我的拳下。”
依妞看到拉哈气黑了的脸上暴起一股股的筋,感到很害怕,很不安静。
说起母亲,拉哈真的恨死了,真的一辈子都不想看见她了。但他更恨那个人面兽心的沙马巴古。
他将怎么去面对他的仇人?用嘴巴去坏他们的名声?用刀去捅死他的心窝?他想起了父亲在世时的教诲:
聪明不在嘴上,勇敢不在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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