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约在离天最近的地方

                                                                         何   源

读大学时，我给同学们介绍说我是赫章的，同学们流露出来的奇异表情叫我无法释怀：赫章，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呀？哦！一听就是高寒山区……直到后来有一次班主任和同学们闲聊，聊到贵州地形时，班主任说，贵州地形高低差异大，最高峰为赫章韭菜坪，海拔2900.6米，而最低处是黎平的水口镇都柳江出省处，海拔仅137米……为此，我心里有了些许欣慰，毕竟，还是有人知道赫章。

岁月在山顶剥落，十八年，弹指一挥间，赫章已不再是十八年前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特别是2000年的可乐夜郎考古被评为2000—200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后，这个山区农业小县就频频亮相国内大小媒体，夜郎，顺应历史潮流地成为价值无量的文化品牌。正如赫章县委书记范元平所说，历史是公证的，它在赐予我们贫困的同时，也赐给了我们夜郎文化这一价值无量的历史文化品牌。为此，赫章县委、政府决策层综合全县文化资源、矿产资源和农产资源，创造性地提出了“历史文化兴县、矿业强县、农产富县”的战略，并且高度重视打造“夜郎”这一历史文化品牌，把“历史文化兴县”作为全县实现经济社会发展的“三县战略”之首，这对开发利用赫章文化产业资源是充满理性与智慧的构想。随后承办的“全国散文诗夜郎笔会”，在贵州首开先河连续两届举办的“中国·贵州赫章野马川樱桃节”，已让千年夜郎的风姿悠然展现。赫章，就这样凭借被考古学界誉为贵州考古圣地、夜郎青铜文化“殷墟”的可乐遗址和被地理学家誉为“贵州屋脊”的韭菜坪；凭借可乐已探明的上万座的古墓葬以及已出土的三千余件珍贵文物和2900.6米的海拔高度以及贵州最高的千亩石林和万亩草场；凭借夜郎先民血汗及生命的悲壮史书和大自然神来之笔的泼墨挥毫，踩过一个春，经过一个夏，踏过一个秋，再送走一季雪花，在幽缈深邃的时间和高峻壮阔的空间里，震动了全省乃至全国，走出国门，迎来了“贵州省彝学研究会四届二次年会、中国·贵州夜郎古都与可乐论证会、夜郎古都与可乐论证会成果新闻发布会和中国·贵州屋脊赫章韭菜坪夜郎彝族文化节”（即“三会一节”）的召开，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年轮里：2007年11月10日至12日。

对能成为“三会一节”的工作员我深感荣幸，因为这是赫章实施历史文化兴县战略的又一个亮点，是打造“夜郎文化”品牌、“夜郎产业化”的第一步。

也许是赫章65万各族同胞的至诚至爱和对美的不懈追求感动了上天，初冬的赫章微风和煦，暖意融融。“三会一节”总开幕式主会场就设在韭菜坪下一个叫大坪子的地方。这里是一个天然大草场，舞台就搭建在草场中央，汇集了三千余辆大小车辆和十五万观众的开幕式在这个大草场里似乎不太起眼，这或许是草场太大，无遮栏的无限延伸吧！会场周围还有少数民族传统的体育竞技场地，什么赛马场，跷跷板，荡秋千，赛歌场等等。当两个小时的开幕式在歌手和舞蹈演员们的精彩表演中结束，吃了点简易午餐后，我的任务就是伺候一位来自日本年近七旬的民族文化专家山口八郎和一位来自香港中文大学五十多岁的民族文化专家伍呷随专家组跟着导游去号称夜郎迷宫的天上石林观光和登贵州屋脊——韭菜坪最高峰。这可是个美差，一来是因为作为赫章人的我却还没真正实地解读过夜郎天上石林，更没有登过贵州屋脊了；二来是因为出于对民族文化研究的爱好，我和山口八郎先生、伍呷女士有多年交情，已经是老朋友了，我们曾经预约：到赫章，我们一起登贵州屋脊，在天上石林里捉迷藏！这个精彩而顶级的梦已经不是梦了，心头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印象中的韭菜坪是党参、韭菜和滑竹。这是因为父亲年轻时到韭菜坪挖过党参、背过滑竹，我还年幼时父亲经常提及这事。或许，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韭菜坪就这样为方圆几十里生活在山野里的乡民们提供着药材和滑竹，药材是用来换盐巴钱的，滑竹是用来盖房子的！如今，父亲提及的遍地的党参也只有偶尔才看见，漫山遍野的滑竹林已消失殆尽，好在人们对这里的韭菜的药用价值还知道不多，加之这里海拔高，种不出什么庄稼，所以韭菜坪因贫困而不幸，又因落后而有幸，整个韭菜坪还是绿草茵茵。

载着三十余位专家学者的大客车奔驰在贵州之巅，尘土飞扬地驶向天上石林。当千古奇观呈现在眼前时，山口八郎先生用他浓郁的东京口音依哩哇啦地讲着只有我才能听懂的中国话，不时又用我根本就不懂的外国话和伍呷女士交谈着，我伺候着他们一前一后地跟着导游进入这人间仙境。

夜郎石林就这样斜斜地挂在韭菜坪一侧的缓坡上，占地约1500亩，旁边是万亩草场，原始、粗犷、本色是其魅力所在，又因这是阳光和煦的日子，更让人多了几分奇幻。首先见到的是和石头相缠相绕不离不弃的树丛、草莽、藤蔓，藤缠树倒也司空见惯了，可这树石相缠则让人不得不想入非非：早就听说路南石林和夜郎石林是一对恋人，他们已经恋爱了三千年，可现在还在热恋中，难道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体现的是他们的爱之深盼之切吗？还是他们要向世人展示他们苦苦守侯了三千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爱情？都是都不是！或许，这种心灵震撼的执着与地老天荒的爱恋，是韭菜坪子民生命的图腾，闪烁着古老的灵光和宇宙人生的哲理，这梦，就让他们半睡半醒地朦胧的做着吧！

夜郎石林原名叫洛布石林，洛布系彝语石林的意思，后人就叫它洛布石林。再后来，众多彝学专家认为，洛布石林的意思是石林石林，重复了，这石林的所在地叫以那，以那是彝语，意思是夜郎，专家们就建议更名为夜郎石林。夜郎石林的美在于它的形态，远看则似万马奔腾，入林中则只见千峰插云，不仅奇石遍布荒漠，而且石与木相依相扶，厚厚的青草铺垫在石头脚下，灌木藤蔓连枝搭丫相互纠缠，形成了树缠石、藤缠石、石抱树的奇观，千亩石林或似巨型盆景；或似怪物相向；或似怒兽相搏；或风姿绰约，犹如少女伫望；或魁梧壮伟，犹如大丈夫傲立；再加上初冬还未来得及躲藏的红花、白雾，让整个石林更显得有血有肉有灵性。到过路南石林的山口八郎先生说：“和路南石林相比，夜郎石林更是个秘，简直魔幻得出神入化”。导游用不太大声的扩音喇叭告示着各位专家不要乱走，因为石林面积太大，而且溶洞极多，怕迷路；还解释说石林内有九十九个洞，洞洞相连，洞中有水，钟乳石千姿百态，但还待进一步开发；又说石林形成于大约距今三百万年至五百万年之间，它的形成在彝族民间有很多脍炙人口的传说，如《绿隐秀才的神鞭与洛布热》、《状元点兵洛布热》、《洛布热与八卦阵》、《洛布石林与路南石林的千年姻缘》等等传奇故事，这无疑又给石林增添了浓郁的神秘色彩。接着，导游又留下悬念，说石林景区集中在被称为“小夜郎”的以那，周围有十个彝族村寨，这里是歌舞之乡，保留着大量原生态彝族歌舞，被誉为彝族文化的活化石，许多少男少女从这里走向“多彩贵州”的舞台，甚至走向全国性的竞技舞台；这里的民族风情浓厚，中央电视台《乡村大世界》栏目曾在这里拍摄了巧夺天工的石林景观，以及独具特色的彝族酒礼、铃铛舞和撒麻舞，给全球华人增添了一道风景靓丽的荧屏，并吸引了许多寻幽探胜的游客，但大家不必失望，今天晚上地方主人会让我们品尝到这一丰盛的精神晚餐！

山口八郎先生和伍呷女士啼啼不休的英语让我嫉妒不已，虽然听不懂，但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年老的冲动和被岁月剥开的小时候的喜悦，虽然似秋日红花，但却没经过冬天，很灿烂！

在众说纷纭的激情中，我们的车又回到了三望坪下，导游说，各位专家，我们就从这里登“贵州屋脊”，通往顶峰的路已经被当地政府部门铺成了水泥石阶小道，虽然还有很多条上山的路，但我还是建议大家不要走散，我们就顺着这条水泥石阶小路上山！

几十位专家你前我后地沿着水泥便道上山了，象龙。伍呷女士说，我们都是龙的传人，为什么不象龙啊？山口八郎先生永远也脱离不了他的东京口音：“我们日本的富士山海拔3500米，我上去过两次，今天我又圆一个梦了，就是要登上号称贵州屋脊的韭菜坪顶峰”。导游介绍说，若是冬天有阳光的天气来，又是一番景象了！我能想象：冰凌雕琢阳光映照，云雾笼罩轻烟缭绕，这种空灵虚幻迷离飘渺的感受啊，是仙界还是人间？

谈论声，笑声。这条长龙向山上缓缓移动着。导游说，韭菜坪，彝语称波射野，意为毛竹封山的最高山峰，等一下各位就可以领略“一览众山小”的高远意境了。

当我们顺着小道弯弯曲曲地爬到半坡，这才发现，小路两边不是青草了，而是密密麻麻大片大片的被当地人称为“绿升麻”的药材，导游说这种药材很贵，一斤要两块多钱，以前经常有药材商到这里来收购，现在不行了，全保护起来了，听说这是拿去作生产氯霉素的原料。我跳到水泥路边的“绿升麻”林中，踏着松软的野草，又爬上了一个缓缓的斜坡，眼前出现了一整片的滑竹林，这些在韭菜坪几乎被砍绝了的小竹在快到顶峰时能成片地出现，真让人惊喜！导游用小喇叭对着我说，没关系的，你就往上爬，一样能登上顶峰，而且无攀崖之险，无迷路之虞。但我还是要伺候我的海外朋友，不能一人独览一道风景。待我走到山口八郎先生面前时，他忽然说：“啊呀！你身上都是些什么？”这时我才发现，我的衣角和裤子上粘了许多野草粒，而且还镶成了如花的图案。我正要伸手去弹它，导游说：“这是勿忘我花的种子，开花的时候漫山都是蓝花。”哦！“勿忘我”！我的手一下子被凝固了，心中涌现的是温情，是感动，还有一些不可名状的感觉，脑海中似乎出现了一片蓝幽幽的“勿忘我”，素雅、寂寞、凄美而又幽怨！“勿忘我”，这是韭菜坪沉睡千年的梦吗？！

大约一个小时，我们登上山顶了。站在贵州之巅，令人兴奋、激动，也令人豪迈。环顾四周，群山如万马奔腾，莽莽苍苍，隐入天际，白雾蒸腾的山顶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俯视诸山脉，犹如羊群流水般奔来，云影飘逸，山上绿草如茵，很多年老的专家席地而坐。此时，所有旷达和纯净，所有生命往事中的荣辱得失，都显露在这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之间，秋之红花，冬之白雾，天人合一的感觉啊，云儿它飘荡人间，任逍遥歌起舞翩，脉不断心儿相联，在这里尽情的跳吧，我们都是神仙！

山口八郎先生象个孩子拼命地拍照，他要把年轻的韭菜坪铭刻在他七旬之后的岁月里，其他专家也在你推我拉地留着影，这与世隔绝亿万光年的韭菜坪，见证着年年岁岁草木的枯荣，见证着山野彝乡的兴衰，你的原始，你的苍凉，你的空旷，你的秀美，你的豪迈，你的粗犷，今天终于有机会向世界展示了！

下山是另一种体味！伍呷女士说：“上山时丢了的风景可以在下山时检回来，不过这次不算，我还会再来的”！“我也还要来”。山口八郎先生接过话题。

“好吧”。我说：“说定了，我们下一次相聚的地点就是韭菜坪，这个离天最近的地方”！

                                                （作者单位：西南夜郎文化研究院赫章分院  联系电话：136685795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