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诗人倮伍拉且及其诗歌的魅力之三               

梦与忧：“另一个世界”的赤子情怀

捷克斯洛伐克诗人塞弗尔特曾说过：诗人应该是民族的良知。这就是说一个诗人应该听从自己发自内心的声音，不要说假话，不要说空话。俄罗斯诗人屠格涅夫也说过：“诗人就是民族精神的充分体现者”。显然，诗人和作家，当他们用语言创作时，应该比画家和音乐家更多地运用真理，而且是一种藏在表皮下面又超出表象之上的真理。所以，诗人的写作和行为都应该对自己负责，对人民和社会负责，对历史负责，而不应靠谎言生活，“逃避现实，于诗无益”。

我的一位朋友

在都市里生活了十多年

他告诉我

他在都市里

有三个朋友

一个朋友是喝酒的朋友

一个朋友是玩牌的朋友

一个朋友是谈话的朋友

谈论人生

谈论爱情的话题

……

我的那位朋友

在都市里生活了十多年后

他告诉我

他在都市里

没有一个朋友。因为

喝酒的朋友只知道喝酒

玩牌的朋友只知道玩牌

谈话的朋友

在人生的旅途中

遭遇了爱情的骗局

……

——《朋友》

老人在托乌山上

自然地生

自然地长

自然地死

和那些树

那些石头一同

构成了托乌山

……

老人去世前

去过西昌

去过成都

去过北京

去过许多城市

最令老人伤心的是

他无法亲近

城市里的那些树

那些石头

虽然老人的儿女们

都幸福地生活在城市里

……

——《我所爱过的永远刻骨铭心》（选章）

如果要对倮伍拉且的诗歌风格作一个流派的分类，那我觉得这就是朦胧诗。那一幅幅精湛而神秘、沉闷而僵化的如梦似幻的影像或图画，暗示了一个民族迷茫、堕落和挣扎的现实，同时还使之与历史文化间发生隐秘的联系，借此传达了诗人对精神重塑或文化复兴的渴望。复杂和纷乱的意象，幽深而含蓄的表达。使这些“朦胧诗”成为了当代少数民族汉语诗中最富文化思考的诗篇。思考一个民族在现代文明发展中的精神处境与状况，真实的迷惘，真实的失落和悲伤。它唤起的苍茫的历史感和个人的命运遭际，让人读之心痛，无法不沉思默想。

这片密密的森林

有一些树木已经消失

消失的还有一些

纯净的词

这块茫茫的大地

有一些动物已经绝迹

绝迹的还有一些

神圣的词

这个圆圆的地球

有一些声音已经遗失

遗失的还有一些

珍贵的词

……

——《遗失的词》

虽然在整首诗里未见诗人生命中有些东西也如“遗失的词”，但诗人通过对“森林里已经消失的树木”、“大地上已经绝迹的动物”、“地球上已经遗失的声音”的惋惜和哀叹，把一些遗失的“纯净的词”、“神圣的词”、“珍贵的词”的命运与自我的命运或处境相融合起来，细腻至极的描摹，心心相印的体会。终于诗人饱含热泪、充满悲痛地在诗的最后一节感叹道：“那些词哟/日夜撞击我们胸膛/如果想要吐出/就会遗失在口腔” ，难道这不就是诗人伤心欲绝、孤独无助地在“哭泣”吗？

踩着摇摇晃晃的

黑色的夜

夜的黑色

耳朵指路指示我的双腿

踏着羊皮鼓点

走向疯狂。沉重又庄严

走向平静。痛苦太美丽

走向忘我

小便失禁

痉挛暗示极悲极喜

耳朵指示我的双腿

走进这个孩子的眼睛

眼睛的颜色太浅

使我无遮无拦

生出装饰的羽毛

使我成为杂技演员

成为魔术师

好在这个孩子病了

好在这个孩子

就要死去

尽管苏尼的羊皮鼓还在敲

尽管敲得更激昂

……

——《羊皮鼓》

一个多么令人不堪目睹的残酷的场景啊，一首多么让人心惊肉跳的恐惧的诗歌啊。记得我曾在自己的一首叫《迷路的风》的诗中这样写过：“在毕摩念诵经文的深沉里，在苏尼敲打皮鼓的疯狂中，还有谁的灵魂不曾被欺骗？还有谁的肌腱不曾被断裂？”也许我们谁也没有答案，或者即使有了答案也不愿回答，也许我们也只能像诗人一样承认：羊皮鼓声是善良的呼唤，神的力量会飘然而至，像一朵云……

羊皮鼓，是彝族苏尼进行宗教活动时的用具，听说是招魂驱鬼的武器。然而在这首诗里的“羊皮鼓” ，有凄凉的心境，有恐怖的气氛，也有愚昧的现实和没完没了的折腾。诗人表达的是矛盾中善意的怒吼，是理解中绝望的期待，是悲痛的欲哭无泪，是希望的无动于衷。“尽管苏尼的羊皮鼓还在敲”和“但浅颜色眼睛的孩子定会死去” ，构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反讽。

往西

再往西

漂越茫茫海洋

（海浪触天

吞没迷途的鸟

吞没迷航的帆）

我们悬浮在浪尖之上

——《太阳沉落的地方》

在这首诗中，诗人用寓言的笔法，书写了一首充满感伤的摇曲，精神的挽歌。一个太阳沉落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民族的堕落和丧失的困境，这仍是精神的悲剧与幻灭，古老而新鲜的主题，诗人再一次展现了诗歌那沉默而绵长的抒情力量。

不息穿梭

水被织成衣衫

不停奔走

水被筑成

四通八达

畅行无阻的道路

溪苏河里鱼

不住地忙碌

溪苏河

溪苏河水哟

流光溢彩的房屋

溪苏河里鱼

与人类多么相仿

只不过我们把地球

破坏太多

——《溪苏河里鱼》

这是一幅朝圣者的精神图画，它所传达的是诗人对一个“破坏”时代的忧愤，这里有精神的丧失，也有对精神共鸣的渴望。想象的方式非常含蓄、蕴藉、节制、优美，而对主题的表达又是那么充满深沉与悲凉的意境。我觉得这是诗人对工业化的物欲横流的时代最温柔最精炼的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