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彝族文化

（转载）

二  山地文化

    1980年代，一位很有名的画家到凉山讲学，其中提到彝族女性服装，他说不美，因为破坏了女性的形体，遮盖了女性的线条。

    就一般意义而言，这位画家说得没有错，因为女性的美就在于她那阴柔而性感的曲线，常规语言中的“女人味”，也就包含女性形体的曲线美。但我要说的是，这是“都市文化”的审美标准，这是男权社会塑造的标准。在今天市场经济的金钱强权下，这种女性美的标准在都市文化中已经愈来愈病态。

   而我们凉山彝族的女性服饰是千百年历史积淀下来的“文化符号”，她的美就在于如墩如塔的厚重。尽管凉山彝族各个方言区的女性服饰存有差异，但有个共同点就是从整体感而言都如“金字塔”般地稳定，这是和凉山的山相协调一致的“山地文化”特征，这是我二十年来不断认定和强化的命题。

火把节选出的身高一米七以上美女，也并不强调“曲线” 。

请注意美女头上的发辫，就是使用的真头发盘的“假发辫” 。

穿戴节日盛装的彝家女，并不以一般意义的“女性美”见长

火把节上，围圈跳“朵洛荷舞”的彝家女具有典型的“如墩如塔”的厚重感

   如果我们把西双版纳的傣族女性服饰作个比较，就会发现由于傣族地处亚热带，他们的生产是离不开水田水稻，生活离不开河水井水沐浴，节日是富于宗教意义的“泼水节”。因此傣族女性服饰则是极尽女性曲线的、贴身的、柔美的、流动的，属于典型的“水文化”特征。

    而凉山彝族由于地处寒冷的山区，女性的服饰基本排除细软的丝绸材料（彝族奴隶社会博物馆有缎面绣花的贵族女装，属近代受汉文化的影响的个案，不在彝族文化范畴之列），而选用棉麻毛既耐磨又保暖的材料；由于山地生活和田间劳作需要爬涉和负重，凉山彝族的女性服饰都很宽松，且女性都着宽大的裙装；由于彝人有视黑色为高贵的心理结构，服饰的基本色彩是“黑色”；再加上服饰中必不可少的披毡和察尔瓦，更加强了“山”的整体造型。由于山区风大，彝族女性的服饰从选料制作到造型工艺，既有物理意义的重量感，也有视觉心理意义的重量感。

    我永远忘不了1983年在普格西洛沟，一位织毛布的老阿妈告诉我，一个彝家女孩从学会捻线织布到做完自己的一身嫁妆，就到出嫁的年龄了。这已经不是一套简单的服装了，这是一种文化的力量，这是一种坚韧的民族精神。我们也不得不承认，由于地理环境的封闭，由于自然条件的恶劣，由于物质的匮乏，广大彝族地区到今天仍然不可能进入服装的消费时代。据说，有的节日服装要传几代人。也许正是这样，作为一种“山地文化”的服饰才得以传承到今天。

    彝族火把节上的选美活动是传统节目（从大城市发端的商业选美活动在我国是近二十年才有的事），是从来都和商业无关的活动，我至今还保留有二十多年前在火把节上采访“老木苏”的有关彝族选美标准的笔记。他们的标准是“个子高、脖子长、鼻子棱、眼睛亮、头发多、能劳动（这一条大致指‘健康’）”。从以上彝族传统的审美标准，我们可以发现和女性服饰特色相关的内容。比如，上衣和裙子都是垂直的大线条，披毡和察尔瓦也是垂直的大线条，这样的服饰就有把穿着者拉高的视觉功能；近十厘米高的硬性衣领，再加上颈部的装饰银牌，可以把女性的脖子衬托得修长，这样的衣领使穿着者头部不便左顾右盼，显得端庄高贵；后三项美女标准均为健康表现。但彝族女性从来有用假发（买来别人的真发发辫盘在头帕上）装饰头部的习惯，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头发少，而是以“头发多”达到唯美的效果。现在作为旅游节目的选美活动，虽然也受电视传播的商业选美活动的影响，由领导和社会名流组成评委，吸收了什么去掉最高分和最低分的综合评定打分制。但有一条是不变的，就是没有引进商业选美的“泳装”表演和公布“三围”尺寸。这点很重要，不然就不是彝族传统的选美活动了，就不是凉山的“山地文化”特征了。

    彝族女性服饰的图案很丰富，其代表图案是“火镰”，这是彝族“火文化”在艺术上的具体表现。凉山彝族的每家每户，进门最显要的位置就是“火塘”，火塘的火是终年不灭的，出门就把火炭用柴灰盖住，进门刨出火炭吹气则燃或用柴草引燃。火塘除了煮饭烧水取暖的实用功能之外，还包含有对火崇拜的宗教意义。因为这是最神圣的地方，人是不能从火塘上跨过的。这应当是先民最原始的“火崇拜”传承至今的例证。彝家的女性是以火塘为中心活动的重要角色，他们身上背负的“火镰”，是不是传递着远古社会女性有保存“火种”的社会义务的历史信息？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这样设想呢（我的专论“火的民族、火的艺术”发表在《装饰》1986.3）。一年一度的“火把节”就是火崇拜最高表现的仪式。记住，在西南凡举办火把节的民族（多数都是彝族的支系）都是山地民族，这些民族的文化形态，都会通过不同形式表现出“山地文化”厚重质朴的特征。

    谈到彝族的服饰文化，不得不谈凉山彝族的大黄油布伞，因为它已经是彝族女性服饰的重要组成部分了。在生活中，凡是超出其物理意义的事物，并持续形成自身的规模特色，就进入了文化的范畴。何况凉山的大黄油布伞已经从偶然到必然地进入彝族三色文化的组成部分。也许这种用竹篾作骨架，用桐油浸染的棉布作伞面的大黄油布伞，传入凉山的历史并不太长，也算不得是彝族独有的创造物。但是，这种伞早已在其他地方消失了，惟火把节的故乡还有作坊生产，并在凉山形成独特的景观。就像土豆还是国外传来的呢，但它已经是彝族饮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的道理一样，我们没有理由不认为大黄油布伞不是凉山彝族独特的文化。我早就注意到，彝人对伞的使用已经超出了它的物理功能。比如在火把节上，他们把伞仰天倒放，把饭菜倒入其中，全家或邀朋喝友其乐融融地共进节日的午餐；比如走在路上，他们用伞作盛器接来泉水解渴；比如他们把伞一架，形成一个临时的小空间，或让孩子酣然入睡，或自己精心地梳妆；比如他们还会用伞做成情人幽会的密室等等。为此，我在1983年就写过一篇从空间认识入手，关于凉山彝人的伞的论文（收入到我画集的附录中）。把伞的功能发挥到极致，应当是高原山地民族才可能创造的文化景观，这也是凉山彝族对人类文化的一大贡献。

大黄油布伞，已经是彝族服饰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