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 牢
勒格俄卓城,高墙齐刷刷,城门开中央,门洞黑森森。
可怜的阿妞,凄风伴苦雨,一路昏沉沉,难分东和西,不认南和北,进了勒格俄卓城,带进土官的衙门。
喷香米饭桌上摆,随它摆来任它放,阿妞饿死不动手;美酒坛坛香四飘,随它摆来任它放,阿妞不想沾唇边;绫罗绸缎叠重重,随它叠来任它放,阿妞不想瞥一眼;左金床来右银榻,甘嫫阿妞哟,再困也不躺。
一夜坐天明,门外闹嚷嚷,涌进兵丁来,连拖又带拉,一阵毒打后,丢进了牢房。
土官牢分三等级,轻罪投“白牢”,重罪投“花牢”,死罪下“黑牢”。
甘嫫阿妞哟,清晨入“白牢”,石块做枕头,地上铺湿草,房顶见青天,肚肠没沾食,手脚无力气。
甘嫫阿妞哟,中午入“花牢”,“花牢”半明暗,耗子闹喳喳,跳蚤密麻麻,苍蝇蚊子成群飞。
甘嫫阿妞哟,晚上入的是“黑牢”,伸手不见指,臭气扑鼻熏,尸骨绊脚杆,死活两难分。
甘嫫阿妞哟,夜深人静时,听见婴儿啼哭声,只道彝家寨子里,阿妈怀里寻奶急,却是出自汉家瓦房里。
夜半三更时,听见狗叫声声紧,只道彝家寨子里,猎狗要上山,却是出自汉家房檐下。
可怜的阿妞,神思恍忽夜难熬。
鸡鸣城拂晓,夜猫声声叫,声声人心寒。小时听人说,夜猫叫是在喊魂,夜猫喊魂有定数,但愿喊走阿妞魂。
天上飞雁声声叫,雁从彝寨飞来吗?雁要飞回彝寨吗?
可怜的阿妞,听得两眼泪汪汪。
阳春三月间,布谷鸣叫了。
山间布谷啊,有树你在树上鸣,无树站在石上叫。
叫得深山林木片片绿,叫得溪谷青草绿茸茸,叫得原上野花阵阵香,叫得牧场牧人蒙首坐,叫得田间农夫停耕立,叫得阿妞思乡情绵绵,叫得阿妞念母泪淋淋。
六月相思鸟,哀鸣声不断,山谷听鸣声,回声传哀怨。甘嫫阿妞哟,相思伴随终生了。
林间蝉在鸣,鸣期仅七月,蝉声阵阵好凄切。甘嫫阿妞哟,凄切伴随终生了。
蓝天的鸿雁,“嗷嗷”空中过,叫声仅九月,雁叫声声好悲凉。甘嫫阿妞哟,悲凉伴随终生了。
可怜的阿妞,白天盼日落,太阳总是不肯落,是因虎月天气长?还是阿妞心闷慌?
黑夜盼天明,雄鸡迟迟不报晓,是因羊月夜深长?还是阿妞心闷慌?
阿妞朝思向蓝天,蓝天空悠悠;阿妞夜念朝大地,大地阔茫茫。
甘嫫阿妞哟,载女的骏马,从此变成脚镣了;手镯和戒指,从此变成手铐了;领珠和项牌,从此变成枷锁了;蓝毡和白毡,从此变成破絮了;红裙和黄裙,从此变成破裤了;美丽彝家女,从此沦落异乡了。
爪类美丽的,要数山中虎,胸前绒毛白生生,身上花斑密麻麻,虎牙锋利白晃晃,谷底一声吼,回音长悠悠,虎美卧山中,无所顾忌多自由。
翅类美丽的,要数绿孔雀,巢居“孜仔”大山谷,吃的“所诺”山毒[笃]果,喝的无影天河水,红冠金闪闪,双翅披锦花,昂首朝天立,摇头摆尾多自由。
蹄类美丽的,要数山头鹿,独角发九叉,吃的“火洛”岩上草,喝的史耶河中水,哪山高它站哪山,哪谷深它钻哪谷,哪岩险它走哪岩,高山深谷随它走,无阴[阻]无拦多自由。
美丽俊俏的姑娘,要数甘嫫阿妞,入门笑盈盈,出门容止端,陪伴姻亲有礼貌,亲朋好友人人夸,美名传出去,却遭来祸与殃。
美丽彝家女,生长在彝乡,不幸落入土官的牢房。
甘嫫阿妞哟,出门去放羊,坐在“伙苏”山头上,眠[抿]嘴口哨响,羊群闻声来身旁;门前院坝头,坐着捻羊毛,双指轻轻弹,绒毛变长线;出门去放猪,坐在水塘边,美貌照山顶,彩裙绕山腰。
林中飞的鸟,要数“姿仔”鸟儿最漂亮,捉住关入鸟笼后,萎萎缩缩无神采。
彝寨的姑娘,甘嫫阿妞最漂亮,落入土官的黑牢,凄凄又惨惨,孤独伴悲凉。
可怜阿妞哟,天公没长眼睛了,地母不讲公道了,人间不通道理了,飞鸟忌妒饶舌了,乌鸦通风报信了,阿妞姑娘遭难了。
世上有些最可恨,山中老虎最可恨,牛儿不欠虎的债,老虎见牛就撕咬;林中豹子最可恨,羊儿不欠豹的债,豹子见羊就撕咬;草原饿豺最可恨,猪儿不欠豺的债,饿豺见猪就抓咬;天上恶鹰最可恨,小鸡不欠鹰的债,恶鹰偏偏要捉鸡;林中老熊最可恨,庄稼成熟待收的,却遭连吃又带毁;恶霸土官最可恨,阿妞长在彝家寨,不结冤来不欠债,却遭祸来又遭难。
漂亮“姿仔”鸟,挂在恶鹰爪下了;温顺的绵羊,落入虎狼口中了;鲜艳的花儿,枯死霜雪底下了;美丽善良的姑娘,落入恶魔手中了。
甘嫫阿妞哟,家乡山岭隔远了,秀丽伙苏山梁隔远了;家乡泉水隔远了,清清山涧泉水隔远了;家乡土地隔远了,肥沃佳支平坝隔远了;家支宗族隔远了, 甘尔普堤支系隔远了;兄弟姐妹隔远了,兄长莫祖鲁礼隔远了;生身父母隔远了,阿达比戈摩哈隔远了;亲戚朋友隔远了,罗洪阿米家已隔远了。
婆家势力隔远了,额夫兹莫领地隔远了。
甘嫫阿妞哟,人家女儿随父母,形影不离街上走,可怜阿妞别父母,黑牢阴森孤怜怜,人家兄妹紧相随,有说有笑好亲热,可怜阿妞别兄妹,破墙漏风冷飕飕。
可怜甘嫫阿妞哟!
阿妞姑娘想父母,比戈三支是父母,想也空想念,想也留在比戈三支居住地,几热拉莫地去了。
阿妞姑娘想婆家,额夫家族是婆家,想也空想念,想也留在额夫兹莫居住地,勒执额夫地去了。
阿妞姑娘想家族,甘尔普堤是家族,想也空想念,想也留在甘尔普堤居住地,石扎大山脚下了。
阿妞姑娘想亲戚,阿米九支是亲戚,想也空想念,想也留在阿米九支居住地,洪莫来乌地去了。
阿妞姑娘想家乡,家乡的领地,骏马奔走要九天,想也空想念,想也留佳支平坝了。
阿妞姑娘想念自己牧的羊,群羊有百头,头头听召唤,想也空想念,想也留在热夫伙几牧场了。
阿妞姑娘想念常去的牧场,想也空想念,伙几乃口大牧场,现已成了虎狼聚集的地方。
阿妞姑娘想念常去的大山,勒执峨铺大山哟,而今只有老鹰在盘旋。
阿妞姑娘想念常去后山头,伙米底泽山头上,而今只有獐鹿在跳窜。
阿妞姑娘想念常去的草坪,茫茫柳尼大草坪,而念只有云雀声声叫。
可怜甘嫫阿妞哟! 獐鹿靠山是森林,森林没有了獐鹿,茫茫密林也寂寞,獐鹿离开了森林,无援流落原野上。
蜂儿离开了石岩,石岩没有蜂儿住,空有峭壁静无声,蜂儿离开了石岩,风吹雨淋草丛中。
鱼儿靠的是河水,河水鱼儿分离后,河水独自往东流,鱼儿离开了河水,掉进石缝没自由。
女儿靠背是父母,父母失掉女儿后,孤身留在家中了;女儿离开父母后,落入土官黑牢了。
甘嫫阿妞姑娘哟,世事能从人愿吗?世事如能从人愿,惩恶神灵快显现,阿比索祖神灵快显现。
齐天狂风刮七天,刮倒勒格俄卓城,刮倒土官黑衙门,埋葬恶土官;滔滔山洪发七夜,洪水冲进俄卓城,冲垮土官黑衙门,埋葬恶土官。
但愿上天惩恶人,派下雷公火闪来,雷公劈开黑衙门,劈死恶土官;火闪烧掉黑衙门,烧死恶土官。
彝家常言道,勇士遭暗算,死在小人手,魂到九泉心不甘;猛虎出深山,死在犬牙下,死也心不甘;猎犬追獐鹿,死在狼口中,死也心不甘;漂亮的姿仔鸟儿,死在鹞爪下,死也心不甘。
甘嫫阿妞姑娘哟!生在彝山寨,长在彝山寨,无端遭祸灾,无辜受劫难,死也不瞑目,死也心不甘。
甘嫫阿妞哟!蛇月冰雪凝大地,冰凌封山路断了;羊月狂风漫天起,飞沙走石中断了;猪月山洪又暴发,洪水滔滔路断了;鸡月布谷鸟儿叫,阿妞手软脚乏了;虎月鸿雁嗷嗷鸣,阿妞泪眼汪汪了。
可怜阿妞哟! 陪伴哈蟆坐够了,陪伴毒蛇睡够了,冰冷木靴穿够了,漆黑牢洞住够了,丝绸腰带系颈项,魂去追随额夫木呷了。
尾 声
蜜蜂飞过的地方,鲜花香气仍有留;羊群走过的山路,蹄印留在了后头;鸿雁飞过的天空,鸣声回萦久久留;猎狗过山后,吠声还留在谷中;虎豹过山林,花纹熠熠留在后;美貌姑娘虽走了,容颜长留人心中;贤慧姑娘虽走了,贤言慧语久留人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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