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老走了

米切若张

    芮增瑞老先生，不住世了，走了。他老人家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时间停顿在2010年7月15日19：02。

    走之前，芮老肯定还有很多心愿末了，包括他很想睁开眼睛，最后看看他生存了整整82年的这个大千世界。但，不可能了。他身不由己，如佛家所说：“往生”去了。

    一个肉身消失了，芮老先生的灵魂，走得是否甘心？

    我们不得而知。

    作为德高望重、谦虚谨慎的一代师尊，“文革”初期，涉世不深，不知防范的师范青年教师芮先生，在要员们动员之后，一席真话发言，因言罹祸，注定前半生的坎坷磨难。中年，芮老莫须有的罪名解脱后，后半生精心育人，当中学副校长也好，到州文联当主席，当《金沙江文艺》主编也好，以广博的学养，呕心沥血，培养文学艺术爱好人才。这情怀，让后学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州委副秘书长李明峰，在接到我们群发的短信，第一个回复：“高山仰止，丰碑永驻!三鞠躬，默哀!”

    这之前，跟着芮老亲属，穿着护士专用的绿色工作装，套了绿色薄膜鞋套，我含泪进了重症监护室。在芮老遗体前，双手合十，默颂：“芮老，您莫挂牵哪样，往生去吧!阿弥陀佛!”然后，双手抱拳，三鞠躬，复双手合十，默颂一番。退出，群发短信。

    著名作家、原《边疆文学》主编、现任省委宣传部指定《金沙江文艺》审读员张永权老师回信：“芮老的精神千古!” 郑千山回复：“阿弥陀佛!祝福芮老!”

    远在昆明的印严回复短信：“甚惜。上礼拜说去看他。后来理发也就忘了。亦留遗憾与我也。”

    一个星期前，已经还俗的印严师从昆明来楚雄，约我吃饭。饭毕，我说：“芮老生病住院。忙得赢，你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他。”印严满口答应：“好啊。好啊。吃口茶再去。”噢嚯!三泡茶末毕，约定理发时间早已超过，理发师傅摧促不停，印严开着自己的汽车，一溜烟开跑了。印严忙的四个轮子不及送我，我双脚走路回家。

    印严的遗憾是难免的，他初到大姚妙峰山，是我鼓动芮老：印严书画不错，请您给他写篇文章，鼓励他一下。他初来乍到，无几个人认得。芮老一惯谦虚，说：我不懂书画，怕说不准，算了。我说：诗画一体，您见多识广，肯定写得好。再，毕恭毕敬递上由大姚县出资内部出版的《释印严书画集》。芮老眼尖，略翻数页，面露喜色：噢!确实画得好，哪天要？不急么？我大喜过望，说：不急，您慢慢写。几天后，腿脚不便的芮老，爬到鹿城南路原州文联办公室，说：文章写好了，你帮我瞧瞧，给要得成？芮老一惯谦虚如故，让我汗颜。这就是我把芮老的文章《画坛名僧印严与他的大姚情结》与印严书画集一起送交《楚雄日报》副刊“马樱花”专版编辑敖成林，请敖编把芮老文章与印严师两幅画，同时在“马樱花”副刊一起发表的经过。如今，我请印严画赠芮老的古意盎然的松树《长寿图》，仍挂在芮老生前客厅最显著的位置，芮老却已驾鹤归西。临终之际错过看望，印严焉能不遗憾？

    得知芮老重病信息，在他生前看望的人很多。

    芮老走了的消息，通过现代通讯、网络等迅速传开。

    生前到病房看望芮老的人，包括芮老的亲属们，州内明智的老领导，关心芮老病情的学生，都在深刻反省：按中国传统的孝道，芮老临走之前，太痛苦了……以82岁的高龄，在他所有身体器官都已经衰竭或濒临衰竭的时刻，虽有知觉，但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他软弱无力的身体语言拒绝手术之际，为了让儿女们无遗憾，在征求了家属们意见以后，还让芮老作了大大小小的几次手术。使黄老垂危时刀痕创口无数，在他的昏迷之中，胪脑、鼻孔、口腔、喉管切口、肠胃、肛门……比七窍流血还甚，从手到脚器械、针液密密麻麻……让人触目惊心、惨不忍睹！这份活受罪，到底应不应该？

    心中也有让芮老安乐死的想法，但，芮老病床前，所有的人都三缄其口。

    事先，也有几个懂医学、爱文学的芮老学生建议：你们劝一下家属，他(芮老)全身浮肿，毫无意识，身上插满管道，连接着各种医疗仪器，医生们在给他做气管切开手术，鲜血直流!一个古稀老人，沉疴缠身。无论肾衰竭还是脑出血，都足以致命。年轻力壮者抢救回来的希望尚且微小，况他如此年老体弱？我们觉得，对他的施救不公徒劳，而且是一种非人的折磨和摧残!让人心痛，却无能为力。万不得已的时候，劝说家属学会放弃吧!生如夏花之绚烂，逝如秋叶之静美!这是对生命，芮老的另一种尊重。请别见怪!

    芮老生前，对芮老关怀备至的州人大副主任马荣春先生，在芮老仙逝半小时前，在芮老重症监护室前，对在场的芮老5个兄弟姊妺和所有儿女、孙辈说：现在看来，到底以前的抢救手术值不值得做？我昨天夜里一晚上睡不着，老在想：芮老师这大的年纪，临终前还给他受了这多罪！唉，当然，这是事后总结的话，事前，哪个也料不到是这种结果。

    备受楚雄各界关注的芮老去逝，引发人们许多芮老之外、芮老家属之外的思考：重养轻葬，珍惜生前；重症无治，回天无力，学会放弃。孝道不是愚忠，尊重科学，儿女子孙们，尽心尽力就行，不要死撑面子活受罪。“久病床前无孝子，”千古认同的箴言，病床前的孝子，为图世俗口碑，不惜让痛苦万分的沉疴身更加痛苦无奈。沉疴不治，人财两空之后，为图世俗口碑，也为儿女的孝心，死者坟头，树一尊巍峨墓碑，俗语：“活人做给死人看。”可敬的孝心，可怕的世俗，不要让死者不得生前安宁，让生者以后的日子增加负担。当然，这是“不孝之徒”的孝道，需要突破世俗传统的勇气，有这种勇气的人多了，移风易俗的当代观念，也许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

    芮老，您不言不语走了。

    以一个彝州文学爱好者的衷肠，我用几行文字为您送行，黄泉路上，芮老，您一路走好! 阳间世界越来越精彩，您的子孙们、您的知己们、您的亲朋们、您的学生们流尽眼泪为您送行，您的生前好友含泪为您送行，他们以后的日子，肯定都比您比您生前生活得更美好。您，不要再牵挂人世间什么。

    安息吧，芮老!

    （博主按）：芮增瑞先生遗体告别仪式于2010年7月19日上午10时30分在楚雄殡仪馆举行，楚雄州政界、文化界、教育界和芮老的亲属、学生共300余人参加了仪式。本文作者米切若张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楚雄州文联副主席、作协副主席、著名彝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