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火把节
作者: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18f973010005bg.html  发布时间:2010-07-27

 (多年前,应省里的刊物之约,写了这篇文字。火把节来了,火把节又来了,把它放于头条,既表达对火把节到来的欢迎,也表达我的怀念之情感。)

 

  那一年之前我参加过好多次火把节,那一年之后,又参加过好多次。那一年之前和那一年之后的火把节是别人的火把节,不是我的,我是旁观者、参观者。虽然我也耍火把、也唱歌跳舞,情绪高涨得控制不住之时,也去和小青年们赛马、摔跤。

属于我的那个火把节的那一年,我差几个月才满二十岁。若把人生分为童年、青少年、壮年和老年四个阶段和一年四季相比较,二十岁应该与夏季对应。春季生长,秋季收获,冬季便象征着人生的暮年。

每年农历二十四日前后为凉山彝族火把节的日子,火把节就刻在夏季的尾巴上,过完了尾巴,初秋的头就伸了进来。火把节的日子正是玉米灌浆、荞子扬花的时节。山坡上的庄稼渴望着缠绵细雨的滋润和热烈的阳光的照耀,摧残丰收在望的庄稼的暴雨和冰雹也常常在这个时节里降临。

所以,火把节的日子里,人们聚集在一起,唱歌跳舞、斗牛、赛马、摔跤,在天地之间表达着千百年来不变的愿望——祛除灾害、祈求丰收。

庄稼要丰收,牛羊要兴旺。

子孙也要繁衍。

火把节里自然就飘荡着爱情的歌声。

差几个月满二十岁的那一年,在飘洒着缠绵细雨的日子里,我捂着被情感天空的暴雨和冰雹击伤了的心灵从布拖县去了普格县的西洛区。布拖和普格之间有一座山,叫乌科山,西洛就在乌科山脚下。唱遍大小凉山的民间叙事长诗《妈妈的女儿》所讲述的故事据说就发生在乌科山岭上。没有爱情的婚姻,远嫁异乡的女儿。乌科山岭上,一年四季不息吹拂的风儿浸透了妈妈的女儿忧伤的吟唱。

在乌科山岭上,把身躯交给弥漫着忧伤歌唱的风儿,任呼吸让风儿在五脏六俯间荡漾。从布拖去乌科,似乎就为了感受乌科山岭上一年四季不息吹拂的风儿,似乎就为了亲近《妈妈的女儿》忧伤的曲调,我的受伤的心灵需要这样的亲近。

回想起来,差几个月才满二十岁那一年我所感受到的受伤的心灵,说起来显得有些幼稚有些可笑。但这是真实的,是我的真实的情感经历,是我真实的感受。真实的心境、真实的感受也许对社会生活、对社会生活中充满欲望的人们并不重要,也许还会遭受排斥。对于我却至关重要,我视之为生命的本质、人生的基础。

所以我决不嘲笑我的幼稚的可笑的情感经历。

那一年的七月,靠近火把节的一天,我默默喜欢的姑娘告诉我她要嫁人了。她告诉我这个令我难过的消息的时候,有几分羞涩、几分兴奋。她告诉我她要嫁的人是她的表哥,她很小的时候见过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长成什么样子了?”她说。

“过几天他们就要来正式提亲。”她说。

我不愿意看见那些提亲的人,不愿意再和我默默喜欢的姑娘讨论她嫁人的事情。我去了布拖去了乌科。

在乌科山岭上,看见许多人往普格方向下山,一问才知道西洛将举行隆重的火把节。注定了我要去西洛,去西洛参加火把节。

注定了,差几个月满二十岁的那一年,在布拖和普格之间的乌科山的脚下,在一个叫西洛的地方,我将拥有自己的火把节。

我的火把节。

中午十一点过,到达西洛。天空飘洒着绵绵细雨。

西洛政府就在公路边的山脚下,学校、医院、小饭馆、小旅社簇拥在公路两边,公路也就成了街道。分别从普格和布拖赶来的人们汇集在这段既是公路也是街道的地方,然后走向上山的小路。举行火把节的场地设在山后面的宽阔的台地上。

上山的小路呈“之”字形,站在公路上仰头望去,牵成线的人呈“之”字形从山脚向山顶流去。公路边,一位老人在画速写,一位年轻人为他撑一把雨伞。我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极其简练的线条勾勒出起伏的山势,一串串墨点有节奏地表现出山上的树和上山的人流。回想起来,对“之”字形强烈的印象,全因为我看了那幅速写的缘故。

后来我知道了,画画的人叫吴冠中,非常有名的画家。

我肚子有些饿了,却不想吃东西,一心想早点赶到举行火把节的场地。

翻过山顶,台地就展开的眼前。椭圆形的台地上正在赛马,四周的山坡为天然的看台。穿着漂亮百褶裙的故娘们围成一个又一个圆圈,缓缓的唱歌、跳舞。她们每人都撑着一把黄伞,仿佛金灿灿的花朵,盛开在山坡上。凉山彝族妇女喜欢金黄色的伞,表达出对灿烂的温暖的太阳的热爱之情。舞蹈的一个又一个圆圈,我理解为对太阳的模仿。

火把也象征着太阳。

太阳落山以后,火把就会燃起来。火把节的日子是没有黑夜的日子。

端着照相机的年轻男人在跳舞的姑娘中间窜来窜去,东拍拍西照照,照相机为他们创造了欣赏漂亮姑娘的最充分的借口。所以,会不会照相的男人们都煞有介事地端着一架照相机。我估计有不少的照相机里没有装胶卷。

一些老年男人也在在姑娘们中间窜来窜去,左瞧瞧右看看,他们是选美的评委。火把节结束之前,他们会宣布谁是最美的姑娘。

远远的我看见我的同学王子拉在赛马场地上,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他显然担任着赛马的裁判。我快步朝他走去。

他看见了我,笑着示意我等一会儿。

凉山火把节的赛马方式为绕着椭圆形的场地转圈,跑在前面的马从后面追上对手为胜。整个比赛就体现在一个“追”字上,追上就是胜利,被追上就是失败。对手就在前面,对手永远在前面。因为有雨的缘故,好几匹马摔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奔跑。摔倒在地的马匹爬起来的瞬间,骑手已经敏捷地跃上了马背。

赛马结束,接下来是斗牛斗羊比赛和摔跤比赛。

我的同学王子拉热情地拉着我的手,要我去他家。他家就在离火把节场地不远的小学校里。王子拉是小学校的教师。

他的爱人拿出了牛肉、羊肉、鸡肉,拿出了土豆、玉米、苦荞饼,拿出了酒。她对我说:“我知道你来干什么?”

“来看火把节啊。”我说。

“不对。”她说。

“那你说我干什么来了?”

她笑着说:“来我家做客啊。”

我和王子拉也笑起来。我的同学王子拉的爱人漂亮、贤惠、聪明,而且很幽默。美味的食物,醇香的酒,好客而幽默的女主人,我的心情渐渐地快乐起来。

在我的同学王子拉家里,我认识了姿诗嫫。

姿诗嫫是西南民族学院的学生,毕业前来西洛实习。她有着星星般亮晶晶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些调皮。她的名字翻译成汉语,有“金色”的意思。太阳是金色的,姑娘们手里的伞是金色的,燃烧的火把是金色的,火把节是金色的。

金色的火把节。

夜幕降临的时候,火把就点燃了,燃烧的火把是太阳的延续。满山满坡燃烧的火把映红了天空。我和金色的花朵一样的姑娘共同走进了火把节醉人的故事里。

姿诗嫫说:“这个火把节是我的火把节。”

我说:“我的火把节,”

我清楚地知道,那一年的火把节才是我的火把节。那一年之前和那一年之后的火把接都是别人的,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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